第一章:雨中的琴声2008年9月的江州,秋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那雨不像夏日的暴雨那般酣畅淋漓,而是细密如针,带着沁入骨髓的凉意,
悄无声息地钻进衣领,贴上皮肤。整座城市被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里,
街道两旁的法梧桐叶子开始泛黄,湿漉漉地贴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幅被水浸染的油画。
江州一中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旧教学楼,在氤氲雨雾里愈发显得黛色深沉。
爬山虎的叶子已经开始转红,深深浅浅的红色与墨绿色交织,被雨水洗得发亮,
沿着斑驳的砖墙一路攀爬,几乎要触到顶楼的窗沿。唯有顶楼最东侧那间琴房的窗户,
漏出一捧暖黄的光——那光不算明亮,却在这阴沉的雨天里格外醒目,
像浮在墨色水面的一盏孤灯,在风雨里静静摇曳,固执地守着一方温暖。琴房里,
陈筱薇的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轻盈起落。帕赫贝尔的《D大调卡农》从她指间流淌出来,
如檐角坠下的雨丝,绵密、悠长,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润。七年了,
这首曲子她弹了整整七年。从母亲第一次把她软乎乎的小手按在琴键上,
一字一句教她认“哆来咪”的那个梧桐叶落的午后开始,音符就成了她最贴心的伙伴,
陪她度过了父母离异后无数个沉默的夜晚。琴声撞在蒙着水汽的玻璃窗上,轻轻反弹回来,
在空旷的走廊里打着旋儿。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琴声与雨声缠缠绕绕,分不清彼此,
仿佛这旋律本就是雨的一部分,是雨用另一种方式在诉说。陈筱薇闭上眼睛,
指尖凭着肌肉记忆在琴键上移动。她喜欢这样雨天练琴的时光,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只剩下她和这架老旧的星海钢琴。琴是学校九十年**置的,漆面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纹,
几个白键的边缘微微泛黄,但音色却意外地温润,尤其在中音区,
带着一种老物件特有的沉稳与包容。“停。”一个清越的男声从门口飘进来,
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陈筱薇的手指猛地悬在半空,
最后一个音符像被掐断的丝线,僵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她转过身,
看见一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立在门边。他个子很高,校服穿得规规矩矩,
连最上面的扣子都系得严严实实。黑框眼镜的镜片上沾着细密的雨珠,像蒙了一层薄雾,
镜片后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清澈而专注。
他怀里抱着几本厚得能当砖头的书,
最上面那本书脊上烫金的“理论力学”字样在琴房的暖光下隐约可见,书角已经有些磨损,
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三十二小节,你快了四分之一拍。”男生踏进门,
雨珠顺着他额前微湿的碎发滴落,在深褐色的木地板上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水痕。
他的声音很稳,像他怀里的书本一样,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卡农的魂,
全在声部的追赶与呼应里。节奏的精准是骨架,没了结实的骨架,就算情感填得再满,
也只是散成一滩的泥,立不起来。”陈筱薇皱起眉,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琴键边缘——那里已经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光滑温润。“你是谁?
”她的语气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现在是我的练琴时间。”“沈淮,高二一班。
”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语气没什么起伏,“在隔壁自习室备赛物理竞赛,
你的琴声……穿透力太强,扰了我的推导。”这话听着不像夸奖,倒像指责,
但他的表情很认真,是真的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不是刻意挑刺。陈筱薇重新转向钢琴,
下巴微扬,露出纤细的脖颈线条:“我觉得音乐是活的,不是节拍器卡出来的机械声。
有些地方的弹性节奏,正是情感的需要。”“活的灵魂,也得长在结实的骨头上。
”沈淮已经走到琴边,把书轻轻放在琴盖一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陈筱薇注意到,最上面那本《高等数学》的扉页里,夹着片叶脉清晰的干枯银杏叶,
边缘泛着浅褐色的温柔,与那些冷硬的公式形成了奇异的反差。“不介意的话,
我弹一遍三十二小节给你听,你试试能不能听出差别。”陈筱薇挑了挑眉,
起身时裙摆轻轻扫过琴凳,带起一缕细小的风。沈淮坐下的动作有些拘谨,
手指悬在琴键上顿了顿,指节微微泛白,显然不常碰这乐器。但当他的指尖落下,
陈筱薇立刻听出了不同——节奏稳得像老座钟的钟摆,每一个音符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声部的衔接严丝合缝,像精密的齿轮嵌进对应的轨道,流畅得让人心安。他的技巧不算娴熟,
甚至有些生硬,但对结构的把握精准得惊人。“你听,这样两个声部才像并肩走的人,
不会一个快半拍,一个慢半拍。”他弹完,抬头看她,眼镜后的眼睛里没有得意,
只有探讨问题时的认真,那种纯粹的对“正确”的执着。
陈筱薇没法否认这份恰到好处的和谐。她重新坐回琴凳,按他说的节奏抬手弹奏。
当三十二小节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时,
连窗外的雨声都像是被纳入了这稳定的节奏里——雨珠敲窗的“噼啪”声与琴音交织,
和谐得让人心尖都跟着发颤。原来精准的节奏真的能让音乐更有力量,像骨骼撑起了血肉,
让情感有了依附的框架。“谢谢。”她轻声说,尾音里带着点不情愿的别扭,
像被说中心事的小孩,嘴上不肯服软,心里却已悄悄认可。“不客气。
”沈淮拿起书往门口走,“明天见。”“什么?”“我还来。”他已经站在门廊下,
雨丝斜斜地打湿了他的袖口,
帮我磨耳朵——长时间推导公式需要音乐调节;我帮你抠节奏——音乐和数学的逻辑是通的,
都是在混沌中找规律。”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明天会下雨”这样自然的事实。
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碎的“咔嗒”声,琴房里又只剩她和未完成的卡农。
窗外的雨势渐渐大了些,雨珠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在催促着什么,又像在低声应和。
陈筱薇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雨水的清冽与钢琴的木质香气,
混合着旧书页特有的油墨味——那是沈淮留下的气息。她指尖再次落下,这一次,
三十二小节的节奏稳得恰到好处,再没有半分偏差。第二天下午四点整,
沈淮准时出现在琴房门口。他没说话,就靠在门框上,抱着书安静地听。
陈筱薇弹完一整首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他才走上前,
指着摊开的乐谱:“六十四小节的强弱对比可以再拉开些。你看这里,
左手的三连音应该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有亮的地方,就得有暗的影子。现在的处理太平均了,
少了起伏。”他的手指点在谱面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陈筱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突然发现那些她弹了无数遍的音符,在沈淮的解读下有了新的维度。“你怎么听出来的?
”她忍不住问。“数学里的波形分析。”沈淮推了推眼镜,“声音本质是波,强弱对应振幅,
快慢对应频率。你把六十三和六十四小节的波形画出来,会发现这里的对比度不够。
”他说着,真的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用铅笔快速画了两个正弦波,一个振幅大,
一个振幅小,“你看,理想的处理应该是这样。”陈筱薇看着那两条工整的曲线,
突然笑了:“所以你听音乐,脑子里都在画函数图像?”“差不多。”沈淮的表情依然认真,
“但你的琴声……不太一样。它让我画的图像有了温度。”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
而是盯着自己的笔记本,耳尖却微微泛红。就这么着,沈淮成了琴房里的固定听众。
他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现,靠在门边听她练琴。他带来的书换了一本又一本,
有时是封面印着复杂公式的《量子物理史话》,有时是纸页泛黄的《数学分析》,
偶尔也会夹本厚厚的《约翰·克利斯朵夫》——陈筱薇有一次瞥见,
那本书里夹满了写着批注的便签。他从不多话,安静地靠在门边听她弹完,
再走上前提几句精准的建议,然后转身去隔壁自习室继续他的推导。
陈筱薇从一开始的抵触皱眉,到后来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就下意识放慢节奏,
再到某天他因为竞赛培训迟了十分钟来,她的指尖竟莫名发慌,
频频弹错音——她自己都没察觉,那个戴黑框眼镜的清瘦身影,
已经成了琴房暖光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像琴键上的中央C,看似平常,
却是所有旋律的基准。雨季漫长,琴房里的时光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十月中旬,
爬山虎的叶子红了大半,像给老楼披上了斑斓的毯子。这天陈筱薇弹完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
指尖还停在最后一个泛音上,感受着音符在空气中的震颤慢慢消散。
沈淮却没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你喜欢肖邦?”他靠在钢琴侧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琴盖,
发出轻微的叩击声。陈筱薇点头,指尖轻轻划过琴键上自己的倒影,
声音软了些:“他的曲子里有股气,像憋着的叹息,又像没说出口的心事。
你好像很懂古典乐?不像只搞理科的。”“我妈是音乐老师。”沈淮的目光飘向窗外的雨帘,
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小时候被她摁着学了五年钢琴,后来我爸说‘搞这个没出息,
男人要做硬核学问’,就改学理科了。”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像雨丝滑过玻璃,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陈筱薇的心轻轻一颤。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琴键上的女人,每天守在练琴房外的走廊里,
只要听见她弹错一个音,眉头就会紧紧皱起来,像被雨水打湿的棉絮,沉得化不开。
期待有时候是蜜糖,有时候却是枷锁。“音乐和理科又不冲突。”陈筱薇脱口而出,
“肖邦的曲子里有严密的数学结构,巴赫更是被称为‘用音符写数学’。”沈淮沉默了几秒,
手指攥紧了怀里的书,指节泛白。“我家的路都是规划好的——我爸是江州大学的物理教授,
他说男人就得搞硬核科学,音乐那套‘虚的’没用。”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其实我挺喜欢钢琴的。但我爸书架上的奖杯,没有一个是音乐的。他常说,
搞物理是在探索宇宙真理,搞音乐只是取悦耳朵。”他语气里的压抑,陈筱薇太熟悉了。
那种被至亲之人否定所爱的痛,像细针扎在心上,不流血,却绵绵地疼。“我爸妈离婚了。
”话出口的瞬间,陈筱薇自己都愣了——这个藏在心底七年的秘密,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连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可在这个雨天的琴房里,对着这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的男生,
她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我爸是个作曲的,七年前去了维也纳,说要追他的音乐梦,
然后……就没再联系过我们,连我生日的电话都没打过。”琴房里只剩下雨声,滴滴答答,
像在数着沉默的秒数,每一声都敲在心上。沈淮没说“对不起”,也没说“别难过”,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廉价的同情,只有一种“我懂你的难”的共鸣,
像冬日里的暖光,不刺眼,却足够温暖。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人,被家庭的期待或缺失困住,
在各自的轨道上孤独前行。“所以你拼命练琴,是想证明给他看?”他问,声音很轻,
怕惊碎了什么。陈筱薇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琴键,那触感让她清醒了些:“是想证明,
追梦不用抛家弃子。我能弹好琴,能拿奖,也能好好照顾我妈,不用靠他。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眼眶却红了。这些年她一直用这个信念支撑自己,
可当她说出口时,才意识到这话里有多少委屈和倔强。沈淮没说话,转身默默走了。
陈筱薇以为他是觉得话题太沉重,想赶紧逃离,心里泛起一丝失落。可第二天下午,
他抱着本深蓝色精装的《伟大作曲家传记》出现在琴房,把书往琴上一放,
语气依旧平淡:“我妈的书,我昨晚回家找出来的。里面有肖邦的手稿影印,细节很全,
或许对你有用。”陈筱薇翻开扉页,一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给安淮,
愿音乐照亮你的科学之路——妈妈,2000年秋。”“‘安淮’是你小名?”她抬头,
看见沈淮的耳尖又红了。“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眼神软了些,
“爱有时候也挺沉的。像我爸的期望,压得人喘不过气;也像我妈的琴,明明喜欢,
却不能再碰——我爸把她那架三角钢琴卖了,换成了我的竞赛辅导费。”那一刻,
陈筱薇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悄悄连在了一起。
两个被家庭期望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在雨天的琴房里,借着一段旋律、几句心里话,
找到了彼此的喘息之地,像两株在雨里相互依偎的小草,终于不再孤单。
第二章:意外的接触十月的江州,雨缠缠绵绵下不完,把整座城市都泡得湿漉漉的。
校园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细碎的金黄色藏在墨绿的叶子间,香气被雨水浸泡后更加浓郁,
黏在空气里,走到哪儿都躲不开。艺术节的筹备进入了最后阶段,
彩色海报贴满了教学楼的走廊,红黄蓝绿的纸张在灰暗的雨天里显得格外鲜艳。
陈筱薇的名字印在“钢琴独奏”那栏,旁边是肖邦的《雨滴》——这是她自己选定的曲目。
第一次在全校师生面前独奏,紧张像藤蔓一样,从脚踝一路缠绕到手腕,让她指尖发僵,
可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她终于能站在聚光灯下,让所有人听见她的琴音,
听见她藏在音符里的心事,那些关于雨、关于等待、关于未说出口的话。演出前三天,
她在琴房练到月上中天。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飘着,
像谁撒下的一把水晶屑。琴房里很安静,只有琴声和雨声,还有她偶尔翻动乐谱的沙沙声。
她完全沉浸在音乐里,指尖在琴键上奔跑,想象着自己站在舞台上的样子。突然,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过夜空,像把天空撕裂了一道口子。紧接着雷声轰鸣,
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整栋楼的灯“啪”地灭了,琴房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连窗外的月光都被厚厚的乌云遮住,世界仿佛被装进了墨盒里。“啊!
”陈筱薇惊得猛地起身,膝盖重重撞在琴凳坚硬的边缘上,传来一阵钝痛。
黑暗中她失去平衡,身体下意识地往前扑去,右脚踝“咔”地一声,
重重崴在坚硬的水磨石地板上。尖锐的疼痛顺着骨头往上窜,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脚踝,
她闷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陈筱薇?”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手电筒晃动的光柱,沈淮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张,“你在里面吗?
灯灭了我就觉得不对劲,你还好吗?”门被推开,光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沈淮快步走近,
蹲下来,手电筒的光照在她的脚踝上——已经肿得像个圆滚滚的发面馒头,
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淡紫色,在冷白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怎么了?哪里疼?
”他的声音绷紧了。“脚……崴了。”陈筱薇咬着下唇,疼得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明天还要彩排,后天就是艺术节了……”她说这话时带着哭腔,不只是因为疼,
更是因为恐慌。准备了这么久,期待了这么久,难道要因为一次意外而前功尽弃?
沈淮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她的脚踝,眉头皱了起来。“别动,越动越肿。
”他迅速脱下身上的校服外套,铺在旁边干净的地板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
动作轻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我背你去医务室,这里离一楼太远,你走不了。”“不用,
我自己能……”陈筱薇还想逞强,试着站起来,脚踝却传来钻心的疼,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身体晃了晃。话没说完,沈淮已经转过身蹲下,后背稳稳地对着她:“上来,别逞强。
医务室在一楼,你这样子走不了楼梯。”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陈筱薇犹豫了一下,
还是轻轻趴在他背上。沈淮的肩膀不算宽,却很结实,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瘦轮廓。
他起身时晃了一下——陈筱薇虽然瘦,但毕竟是个高中生——但他很快稳住身形,
双手牢牢托住她的腿弯,调整了一下姿势,生怕把她摔着。手电筒被他咬在嘴里,
光柱歪歪扭扭地照在前面的楼梯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步伐晃动。
黑暗的楼梯间里,只有手电筒的光和他们的脚步声。沈淮的呼吸有些急促,
显然背着她并不轻松,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陈筱薇把脸埋在他带着洗衣粉清香的校服里——是那种最普通的蓝月亮香味,
混合着旧书页的油墨味,还有一丝雨水的清冽。这味道让她莫名心安,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
“你怎么还没走?”她轻声问,声音闷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竞赛班加课,刚结束。
”沈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因为咬着电筒有些含糊,“走到楼下听见你的琴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灯就灭了,怕你出事,就跑上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陈筱薇能想象他在黑暗中奔上五楼的样子。医务室的门紧锁着,值班老师早就下班回了家。
沈淮把她轻轻放在走廊的长椅上,
熟门熟路地从旁边的消防柜顶上摸出一把备用钥匙——后来他解释,
以前常来帮打球受伤的同学处理伤口,跟医务室老师混熟了,知道钥匙藏哪儿。开门进去后,
他让她坐在病床上,自己打开药柜,翻出冰袋和弹性绷带。“我爸以前打篮球总受伤,
我跟着学过点急救,你别怕。”他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把冰袋敷在她的脚踝上。
手电筒放在地上,暖黄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睫毛投下长长的影子,在脸颊上颤动。
他的神情专注又认真,像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每一个步骤都严谨细致。“疼吗?
”他抬头问,眼神里满是担心,镜片后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陈筱薇摇摇头,
可攥着床单的手却用力到指节发白,暴露了她的疼痛。沈淮没拆穿,只是动作放得更轻。
他用绷带慢慢固定住冰袋,一圈一圈地缠绕,力道刚好,既不会太松让冰袋滑落,
也不会太紧勒得疼。“得冰敷二十分钟,防止继续肿。明天的彩排别去了,先养伤,
身体比什么都重要。”他说。“不行!”陈筱薇急了,声音陡然提高,“这是最后一次彩排,
我不能缺席!后天就演出了,现在换人根本来不及!”沈淮叹了口气,
站起身看了看窗外:“雨小点了。我先给你妈打个电话,让她来接你。”电话拨通后,
陈筱薇听着沈淮用平静的语气向她妈妈说明情况:“阿姨您好,我是筱薇的同学沈淮。
她在学校琴房练琴时崴了脚,现在在医务室……对,
肿得挺厉害的……我已经做了应急处理……好,我等她。”他的措辞得体,语气沉稳,
完全不像个高中生。陈筱薇的妈妈在电话那头显然很着急,沈淮又耐心地安慰了几句,
才挂断电话。等待的时间里,两人都没说话。医务室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渐小的雨声和冰袋融化的滴水声。沈淮从书包里掏出本《普通物理学》,
就着手电筒的光看起来,但陈筱薇注意到,他很久都没翻页。二十分钟后,
陈筱薇的妈妈匆匆赶来。看到女儿肿起的脚踝,她的眼圈立刻红了,连声向沈淮道谢。
沈淮只是摇摇头:“阿姨,应该的。您扶她下楼时小心,右边脚别用力。”送陈筱薇上车时,
雨还没停,细密的雨丝打在身上,凉丝丝的。沈淮站在雨里,没打伞,
看着汽车尾灯逐渐消失在街角的雨雾里,才转身往回走——他的校服后背全被雨水打湿了,
紧紧贴在身上,凉得刺骨,可心里却有种奇异的温暖。第二天一早,
陈筱薇的脚踝还是肿得厉害,皮肤泛着青紫,一碰就疼得像针扎。
母亲红着眼眶劝她请假在家休息,她却咬着牙穿上最宽松的运动鞋,
用弹性绷带把脚踝尽量裹得严实:“妈,我能行,这是我第一次上全校的舞台,不能掉链子。
您扶我去学校,我坐着弹,没事的。”母亲拗不过她,只好搀着她一瘸一拐地去了学校。
彩排在礼堂进行,舞台上已经布置好了艺术节的背景板,绚烂的颜色在灯光下有些晃眼。
陈筱薇一瘸一拐地走上舞台,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脚踝的伤,疼得额头冒冷汗,但她强忍着,
脸上尽量保持着平静。坐在钢琴前,她深吸一口气,踩下延音踏板。脚踝立刻传来钻心的疼,
让她手指一颤。她强撑着弹了开头几句,节奏就乱得一塌糊涂,左手**的力度控制不住,
右手旋律线也忽强忽弱,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停!”音乐老师皱着眉走上台,
高跟鞋敲击舞台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响,“陈筱薇,你今天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雨滴》的意境呢?肖邦的忧郁呢?你弹得像在赶集!”“对不起老师,
我脚有点疼……”陈筱薇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羞愧和委屈一起涌上来,鼻子发酸。
音乐老师掀开她的裤脚,看见那肿得老高的脚踝,脸色瞬间变了,
又气又心疼:“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都肿成这样了还来彩排?再这么折腾,
脚要是落下病根,以后还怎么弹琴!”她转头对台下的学生说,“你们谁替一下陈筱薇?
《雨滴》的谱子有吗?”“我能坚持,真的。”陈筱薇抬起头,眼里满是恳求,
声音带着哭腔,“艺术节就三天了,现在换人参演根本来不及,我不能因为自己耽误大家。
”“胡闹!”音乐老师又急又气,转向观众席,“有没有人能替陈筱薇弹《雨滴》?
这曲子难度高,但有人能顶一下也行!”台下一片寂静,学生们面面相觑。
《雨滴》的难度摆在那,左手的连续**和右手的旋律线要配合得天衣无缝,
对踏板的使用要求极高,除了练了大半年的陈筱薇,没人能在三天内练熟并上台演出。
有几个学过钢琴的学生低下头,不敢应声。“老师,让她试试吧。
”一个清越的声音从后排传来,打破了僵局。沈淮站起身,穿过沉默的人群,
一步步走到舞台前,身姿挺拔。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陈筱薇身上,
带着安抚的力量:“老师,让她试试吧。
《雨滴》的难点主要在踏板运用和左手**的连续性,只要简化左手**,保留核心和声,
就能大大减少踏板的使用频率,减轻她脚踝的负担,不影响整体效果。”音乐老师愣住了,
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生:“你懂钢琴?”“略懂,以前学过几年。”沈淮走上舞台,
步伐从容。他坐在钢琴前,指尖在琴键上敲出几个音符,声音清晰悦耳,“比如这里,
”他指着乐谱的某一页,“这个复杂的七**转位,可以简化成根音加五音,
既不影响旋律的完整性,又能省不少力气,她弹起来也没那么吃力。”他的演示不算流畅,
手指甚至有些僵硬,显然很久没练琴了,可他对和声结构的理解却精准得惊人。
音乐老师听了几分钟,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思考。她接过乐谱,
对照着沈淮指出的几个地方,沉吟片刻,终于点了头:“行,就按你的思路改。但时间紧,
只有两天,你们来得及吗?”“来得及。”沈淮和陈筱薇异口同声地说,然后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接下来的两天,琴房的灯亮到深夜,暖黄的光透过窗户,
在雨幕里格外醒目,像灯塔在海上孤独地守望。沈淮把《雨滴》的乐谱彻底拆解,
逐小节分析和声结构,用红笔仔细标注出可以简化的**,连最细微的强弱记号都不放过。
他的笔记本上画满了函数图像和声波分析图,旁边用娟秀的字迹写着音乐术语,
严谨得像在写学术论文。陈筱薇坐在他身边,试弹着修改后的段落,
时不时提出自己对情感表达的想法。他们的头靠得很近,呼吸都能喷在彼此的脸颊上,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铅笔和雨水混合的气息。讨论到激动处,
沈淮会用指尖点着乐谱解释逻辑:“你看这里,从数学角度看,
这个**解决的方式决定了情感的走向……”陈筱薇则会抓起他的手按在琴键上,
让他感受音符的流动:“你听,这样弹更有雨滴落在青瓦上的感觉,更温柔,更有颗粒感。
”“这里如果用减七**替代属七,色彩会更暗,像乌云压下来的感觉。
”沈淮在乐谱上画着圈。“可肖邦不喜欢这么用,”陈筱薇摇摇头,
手指在琴键上演示了两种**,“他的和声是流动的,不是硬切的。你看原谱,
他这里特意用了属七的转位,就是要那种悬而未决的感觉。”沈淮盯着乐谱想了几秒,
突然笑了——那是陈筱薇第一次见他笑,嘴角的弧度很浅,
却让整张脸都明亮起来:“你说得对。那我们保留原**,把转位省略掉,根音和五音保留,
中间的声部省略。这样既省力,又不丢味道。”陈筱薇发现,沈淮懂的不只是冰冷的理论。
他能从数学的角度精准分析旋律的对称性和节奏感,
也能从情感的角度理解音符背后的温度与故事。
而沈淮也被陈筱薇深深吸引——她对音乐的直觉,那种不需要逻辑支撑的敏锐感知,
像某种天赋,是他在枯燥公式里从未见过的、鲜活的光。
她能在听到一个**的瞬间说出它给人的感觉,能在弹奏时自然而然地带入情感,
这是任何理论分析都无法替代的。艺术节前夜,最后一遍练习结束后,
琴房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连窗外的雨声都变得温柔起来,淅淅沥沥的,
像在哼唱摇篮曲。陈筱薇盯着琴键上自己的倒影,突然开口,
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沈淮,你为什么这么帮我?我们……好像也没那么熟。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接,太突兀。沈淮正在收拾乐谱的手顿了顿,
耳尖悄悄红了,他避开她的目光,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你的音乐……很特别,
值得被更多人听见,不该因为这点意外就被埋没。”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真诚。“只是这样?
”陈筱薇追问,心跳得有点快,像弹奏急速的颤音。沈淮抬起头,
眼镜后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星光,
又像有火焰在深处跳动:“还因为……”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我想看见你站在舞台上发光的样子。那一定很美。”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轮明月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琴键上,
泛着银白的光,像给钢琴披上了一层薄纱。陈筱薇的心跳得像急促的鼓点,撞得胸腔发疼,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傻傻地看着他,看着他镜片上反射的暖光,
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明天你一定没问题的。”沈淮先移开了目光,
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放在琴盖上,“这个给你。”盒子里是枚小巧的珍珠发卡,
珍珠不大,却圆润有光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像凝固的月光。
“我妈以前弹琴时戴的,她说这枚发卡有灵性,戴着它弹琴能带来好运,能让人平静。
”沈淮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我借来给你,演出结束还我就行。
”陈筱薇把发卡别在头发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安定下来。她摸了摸那颗珍珠,
轻声说:“谢谢。”艺术节当晚,学校礼堂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和期待。陈筱薇站在厚重的红色幕布后,手心全是汗,冰凉的,
脚踝还在隐隐作痛,绷带勒得有些紧。可当她摸到头发上那枚带着体温的珍珠发卡时,
心里的慌乱突然就平静了下来,像被雨水滋润的湖面,归于安宁。
她从幕布的缝隙望向观众席,灯光已经暗下来,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和偶尔闪烁的荧光棒。
她的目光扫过第三排——沈淮就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在昏暗的光线中,
他的轮廓格外清晰。“下一个节目,高二三班陈筱薇,钢琴独奏——《雨滴》。
”报幕声落下,聚光灯“唰”地打在她身上,晃得她瞬间睁不开眼。适应了几秒后,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舞台中央的钢琴。掌声响起,又渐渐平息,整个礼堂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等待着第一个音符。她坐在琴凳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尽量让受伤的脚踝处于最舒适的位置。指尖落在琴键上的瞬间,
所有的紧张、不安和疼痛都消失了,只剩下琴键和跃动的音符。
简化后的《雨滴》依然保留着肖邦独有的忧郁与温柔,旋律像雨珠落在青瓦上,
又滚进湿润的泥土里,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弥漫在整个礼堂。弹到中段**部分,
她下意识地望向观众席第三排——沈淮就坐在那里,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专注又炽热,
仿佛整个喧闹的礼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只剩下琴音和彼此的目光。那一刻,
陈筱薇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个总抱着厚重书本、说话温吞、做事认真的男生,
不知何时已经悄悄住进了她的心里,像琴键上不可或缺的白键,干净、温暖,又无比重要,
缺了他,再动听的旋律也会失色。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带着悠长的余韵,
在安静的礼堂里缓缓消散。两秒钟的寂静后,雷鸣般的掌声爆发出来,欢呼声此起彼伏,
震得耳膜发麻。陈筱薇起身鞠躬,目光再次精准地找到沈淮,他正用力地鼓掌,
手掌都拍红了,眼睛亮得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星,盛满了笑意和骄傲。回到后台,
同学们围上来祝贺,老师拍着她的肩膀说“弹得太好了”。陈筱薇笑着回应,
目光却一直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这时,一束新鲜的白色百合递到她面前,
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后台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花茎上夹着张浅蓝色的卡片,
字迹是她熟悉的工整:“你的雨滴,淋亮了我的晴天。——沈淮”陈筱薇抱着花,
闻着淡雅的香气,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甜丝丝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可当她转身想去观众席找沈淮,想对他说声谢谢,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开心时,
却没了他的踪影。“沈淮呢?”她问旁边同学。“刚才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好,
急匆匆地就走了。”陈筱薇的心沉了一下。她抱着花走出礼堂,夜晚的凉风拂面,
演出成功的喜悦被一丝不安取代。她想给沈淮打电话,
却发现根本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他们每天都在琴房见面,却从未交换过电话或**。
第二天,陈筱薇抱着那束已经有点蔫的百合去了琴房。沈淮没来,她练琴时总走神,
指尖频频出错,《卡农》弹到三十二小节时,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快了四分之一拍。
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突然很想念那个说“你快了四分之一拍”的声音。直到下午四点,
那个熟悉的身影才出现在门口。沈淮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像是没睡好。
“昨天你怎么先走了?”陈筱薇停下弹琴,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沈淮避开她的目光,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家里有点事。”“哦。”陈筱薇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按着琴键,
发出杂乱的声响。沉默在琴房里蔓延,只有雨声敲打着窗户。“陈筱薇,”沈淮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我要转学了。”琴声戛然而止。陈筱薇的手指还按在琴键上,
刺耳的长音在琴房里回荡。她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爸接到了加州理工的聘书,我们全家下个月搬去美国。”沈淮的拳头攥得很紧,
指节泛白,“我本来想等你演出结束就告诉你,可……”陈筱薇觉得天旋地转,
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所有的声音都离她很远。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的天空又暗了下来,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在敲碎什么。“什么时候走?
”很久,她才挤出这句话。“下周三的飞机。”沈淮转过身,看着她,
“艺术节前我就知道了,但不想影响你演出,所以……”“所以你这几天是在跟我告别?
”陈筱薇的声音颤抖起来。沈淮没说话,默认了。“恭喜你。”很久,她才挤出这三个字,
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陈筱薇……”“加州理工很好,你爸爸一定很骄傲。
”陈筱薇打断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那么聪明,在那里一定会有很好的发展。
”沉默像潮水,淹没了整个琴房。沈淮从书包里拿出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笔记本沉甸甸的,封面是磨旧的皮革,边缘已经磨损。
陈筱薇翻开,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乐谱的分析,有节奏的标注,
甚至用数学公式拆解了卡农的声部结构。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卡农之美在于模仿与追逐,声部相继,永不相交,却和谐一体。
”泪水模糊了视线,陈筱薇抬起头时,沈淮已经走到了门口。“沈淮!”她喊住他。
他停住脚步,却没回头。“我们……还会再见吗?”风吹过走廊,
带来雨声和远处教室的喧哗。沈淮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叹息:“也许吧。
在某个平行宇宙里。”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的转角。陈筱薇抱着笔记本,
跌坐在琴凳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浇透。她翻开笔记本,
一页页看过去。里面记录了他们讨论过的每一首曲子,有她弹错的节拍,有他提出的建议,
还有他自己写的一些思考:“10月15日,雨。今天她弹《月光》,
说贝多芬是用心听月光。她说得对,我太依赖理性了。音乐和爱一样,需要用心感受。
”“11月3日,阴。她说她父亲去了维也纳。我想告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