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夜微光之青州女儿行》完整版-童欣林砚之在线全文阅读
青州城的腊月，呵气成霜。
十五岁的童欣蹲在醉仙楼后厨柴堆边，小手冻得通红，攥着个粗布盐包——这是她从城南杂货铺赊来的，十五文钱。娘咳了半个月，郎中说要用盐水漱喉。
“小蹄子，又偷懒！”管事的王婆子拎着烧火棍出来，眼一瞪，“前头宴席的碗盏堆成山了，还不快去洗！”
童欣忙把盐包往怀里一塞：“这就去。”
三个月前，她来醉仙楼做洗碗丫头。爹原是私塾先生，因写诗讽喻知县强征民田，被安了“诽谤朝廷”的罪名，抓进大牢没熬过冬天。那年她七岁。娘在城东李主簿家帮厨，哥童大力在铁匠铺抡锤，一家三口挤在城南漏雨的棚屋里。这活儿还是哥求了师父，又塞了五十文钱给王婆子才谋来的。
洗碗间在酒楼后头，三九寒天，窗户纸破了好几处，冷风直灌。木盆里的水早就冰凉，童欣的手浸在里面，已经冻得没了知觉。前头推杯换盏的笑语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方寸之地凄清。
忽然指尖一痛——破碗裂口划了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混进油污水里。她愣愣看着那抹红，想起爹。
“发什么呆！”王婆子的烧火棍敲在她背上，“耽误了贵客用膳，我扒了你的皮！”
背上**辣地疼。童欣垂下眼，继续洗碗。洗着洗着，眼泪掉下来，混进污水里，看不见了。
好容易熬到宴席散场，已是亥时三刻。童欣拖着酸痛的腿脚往家走，怀里还揣着那包盐。城南的巷子又黑又窄，污水结了冰。远远看见自家棚屋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她加快了脚步。
推开门，娘正弓着身子在灶前煎药，咳得撕心裂肺。哥蹲在墙角补鞋底，见她回来，抬头笑了笑：“回来啦？锅里给你留了粥。”
“娘，”童欣掏出盐包，“您试试用盐水漱漱。”
童母接过，眼眶红了：“又花钱...这得多少文。”
“不贵。”童欣撒了谎，“掌柜的赏的。”
夜里，童欣躺在薄板床上，听着娘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睡不着。爹生前常说：“人活一世，总要有些念想。”她的念想是什么？是有一天不再看人脸色，是娘不再咳嗽，是哥能娶个好媳妇。
可这样的日子，望得到头吗？
第二天晌午，前头忽然闹起来。原来盐铁司副使周康突发奇想，要吃一道“雪里藏珍”——用今年第一场雪水烹豆腐。可这腊月天，哪来的新雪？
掌柜的急得团团转，王婆子眼珠子一转，指着后院的盐缸：“用细盐铺个雪景，撒在豆腐四周，以假乱真！”
于是童欣被叫去撒盐。她捧着一碟碾得极细的盐粒，跪在铺了白绸的食案前，小心翼翼地将盐粒撒成积雪状。副使就坐在上首，与本地乡绅谈笑风生。
“...今年盐税，还要再加三成。”副使捋着胡须，“青州临海，盐产丰饶，理当多纳国库。”
底下乡绅连声附和。童欣手一抖，盐撒多了些。
“听说前些日子，南边有盐户抗税，被砍了十几颗脑袋？”有人问。
副使冷笑:“刁民不堪教化，杀一儆百罢了。”
盐户...童欣想起刘婶说她娘家就是煮盐的，因交不起新加的税，被迫卖了八岁的小女儿，被卖进勾栏。
她盯着手中洁白的盐粒，忽然觉得刺眼。这哪是盐？是血，是人命。
宴至半酣，副使举箸去夹那豆腐。筷子刚触到，忽然“噗”的一声——豆腐底下涌出黑乎乎的酱汁，瞬间染脏了洁白“雪景”。
满座皆惊。
副使脸色铁青。掌柜的魂飞魄散，扑过来查看，只见豆腐不知何时被掏空，填进了发馊的豆酱。
“谁干的?!”掌柜的咆哮。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还跪在食案边的童欣。
“是你!”王婆子第一个跳起来，揪住童欣的头发,“小**！竟敢在贵人菜里动手脚!”
童欣不挣扎，也不辩解，只是抬起眼，静静看着那位副使大人。那双眼睛太干净，太亮，看得副使心头莫名一悸。
“拉下去！打！往死里打!”
童欣被拖到后院，板子雨点般落下。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疼，真疼，可比这更疼的，是听到盐户故事时的心疼，是想起爹蒙冤而死的恨疼。
意识模糊前，她听见王婆子尖利的声音:“...扔出去！醉仙楼再不留这种白眼狼!”
也好。童欣想，这腌臜地方，她早就不想待了。
只是...怀里那包给娘治咳嗽的盐，在挣扎中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真可惜。那盐可是赊来的，要十五文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