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听说你把林家的女儿气跑了。”父亲陈国华的声音在电话里听不出情绪,“她父亲刚给我打电话,说你当众羞辱他女儿。”
“我只是如实告知她,仁和医院是我家的产业。”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霓虹,“另外提醒她,三年前她在我家医院做的鼻子,现在有点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父亲压抑的笑声。
“你这小子……林家是我们在南城的重要合作伙伴,你这么一搞,那笔医疗器械的单子可能要黄。”
“黄就黄吧。”我淡淡道,“用女儿的幸福换订单,这种合作伙伴,不要也罢。”
“说得轻松。”父亲叹了口气,“不过算了,林家那女儿我也见过,骄纵得很,配不上你。你妈非要安排,说是什么门当户对……”
“爸,”我打断他,“下次别安排相亲了。我的婚事,我自己处理。”
“你自己处理?你都二十八了,连个正经女朋友都没有。你妈急,我也急,咱们陈家这么大的家业,总得有个继承人……”
“我有弟弟。”
“你弟才十六!”父亲提高了声音,“陈默,我知道你对你爷爷的安排有意见,但你是长孙,这是你的责任。”
责任。
这个词我从十八岁听到现在,听了十年。
陈家长孙,陈氏医疗集团唯一合法继承人,名下七家医院,三家医疗器械公司,两家医药研发中心。
听起来很风光,对吧?
只有我知道,风光背后是什么。
是十八岁生日那天,爷爷把股权**书拍在我面前,说“签了它,从今天起你就是陈家的门面”。
是二十岁被扔进自家医院从清洁工干起,扫了三个月的厕所。
是二十三岁被派去最偏远的山区医院当志愿者,差点死在那场泥石流里。
是二十五岁正式进入管理层,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和会议。
是二十七岁,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小默,陈家……不能倒。”
我深吸一口气:“爸,医院我会管好,但我的婚姻,让我自己做主。”
父亲沉默了很久。
“下个月,你堂妹从美国回来,**意思是……”
“爸。”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好吧好吧,不提了。”父亲妥协了,“不过有件事你得处理。林家那边,你亲自去道个歉,生意归生意,别闹太僵。”
“看情况。”
“陈默!”
“我在开车,先挂了。”
我按下挂断键,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道歉?
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车子驶入城西别墅区,最后停在一栋三层别墅前。这是我自己的房子,用我自己赚的第一桶金买的,没花家里一分钱。
刚停好车,隔壁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运动背心、满头大汗的男人跑出来,看到我,眼睛一亮。
“陈哥!刚回来啊?”
是周浩,我的邻居,健身教练兼拳击馆老板。
“嗯,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带了三节课,累死了。”周浩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对了,我今天在健身房看到个极品美女,那身材,那气质……绝对是你喜欢的类型!”
我笑笑:“没兴趣。”
“别啊陈哥,你都单身多久了?三年?五年?”周浩跟着我往屋里走,“我知道你条件高,但这女的真不一样。她今天第一天来,办的是年卡,我看了资料,叫苏晴,二十八岁,自由插画师,就住隔壁小区……”
“周浩。”我打断他。
“啊?”
“我今天去相亲了。”
周浩一愣,随即大笑:“又相亲?陈哥,你妈这是多怕你娶不到老婆啊!这次是什么妖魔鬼怪?”
“仁和医院钻石客户的女儿,让我去做婚前体检,**十八万八的套餐。”
周浩的笑声戛然而止。
“仁和?那不是你家的……”
“对,我家的。”我打开门,“我让她也做了个体检,顶配三十六万,顺便查了她在我们医院的整形记录。”
周浩张大了嘴,半天才说:“然、然后呢?”
“然后她跑了,她爸给我爸打电话告状,我爸让我去道歉。”
“**……”周浩竖起大拇指,“陈哥,牛逼!这种女的就该这么治!不过……你爸那边怎么办?”
“凉拌。”我脱下西装外套,“进来坐?喝点什么?”
“不了不了,我一身汗。”周浩摆摆手,但还是跟了进来,“说真的陈哥,你这么怼人家,不怕生意黄了?”
“黄了正好,那批器械报价虚高百分之三十,我本来就想换供应商。”
周浩一脸“你们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的表情。
我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邮箱里躺着李院长发来的邮件,附件是林薇在仁和医院的全部就诊记录。
点开,快速浏览。
除了三年前的鼻综合手术,还有去年做的眼角开大,今年初的脂肪填充……真是一张精心雕琢的脸。
继续往下翻,看到一行记录时,我停下了鼠标。
“2021年6月,妇科门诊,人工流产手术。”
手术医生签名:王明。
我皱眉,拨通了李院长的电话。
“少爷?”
“林薇在2021年6月做过人流手术,记录属实吗?”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属实,系统记录很清楚。手术医生是王明副主任,现在已经升主任了。需要我联系王主任询问详情吗?”
“不用。”我盯着屏幕,“患者的隐私要保护,但……手术同意书上的家属签字栏,写的是什么名字?”
“我看看……签的是‘陈俊杰’。”
陈俊杰。
我堂弟,二叔的儿子,比我小两岁,美国留学,三个月前刚回国。
有意思。
“知道了,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明白。”
挂了电话,**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林家,二叔家,仁和医院……
一张网慢慢在脑海中成形。
“陈哥,你没事吧?”周浩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我睁开眼,“就是发现,有些事比我想的更有意思。”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一个温柔的女声。
“我是,哪位?”
“我是苏晴,周浩教练给我的您的电话,他说您对拳击感兴趣,想找私人教练……”
我看向周浩,他正对我挤眉弄眼。
“苏**,我想周浩可能误会了。”我平静地说,“我暂时不需要私人教练。”
“这样啊……不好意思打扰了。”
“等等。”不知为什么,我改口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可以见一面,聊聊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吗?在您家附近的咖啡馆。”
“好,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周浩兴奋地跳起来:“陈哥!你开窍了!”
“我只是不想浪费你一番好意。”我淡淡地说,“而且,最近确实需要运动发泄一下。”
“对对对!发泄!拳击最适合发泄了!”周浩眉飞色舞,“我跟你说,苏晴绝对是我见过最正的姑娘,又漂亮又有气质,关键是看起来特别干净,跟你以前那些相亲对象完全不一样……”
“周浩。”
“啊?”
“你该回去洗澡了,一身汗味。”
周浩讪笑着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重新打开电脑,调出陈氏医疗集团的组织架构图。
光标在“仁和医院”上停留许久,然后移向另一个名字。
陈国伟,我二叔,集团副总裁,分管三家医院。
他的儿子,陈俊杰,二十六岁,刚从美国留学回来,目前挂名在集团战略部,实际天天泡酒吧、玩赛车。
而林薇,林氏医疗器械的独生女,2021年在我家医院做过人流手术,家属签字是陈俊杰。
林家的医疗器械生意,陈家的医院。
陈俊杰和林薇的秘密。
二叔知道吗?
父亲知道吗?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城市灯火辉煌,而在这片繁华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有多少交易在进行,有多少秘密被掩埋。
手机震动,一条新微信。
来自苏晴:“陈先生,明天见。期待和您的见面。”
我回复:“明天见。”
放下手机,我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
“小默,陈家表面风光,内里已经烂了。你二叔……你小心他。这个家,我只能托付给你了。”
当时我以为爷爷是病糊涂了。
现在想来,他比谁都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