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腿,由我接手。
这六个字很轻,却让陆时峥的心狠狠一震。
屋子里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陆时峥的目光骤然沉下,冷得吓人。
他发号施令了半辈子,这是第一次,有人敢用这种宣布**的口气,对他说话。
还是一个他用全部积蓄买来的妻子。
“你接手?”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又冷又硬,带着讥诮。
“京市最好的专家组都判了死刑,你凭什么?”
他的视线锐利,苏软软却毫不在意,随手将湿布扔进盆里,溅起的水花打破了屋内的僵持。
“凭他们治不好。”
她向前一步,再次蹲下身,与他平视。
“而我,或许可以。”
“陆首长,我们的交易很清楚。我需要安稳,你也需要安生。”
她语气平淡。
“一个能站起来的陆首长,显然比一个只能坐在轮椅上的,更能让我安稳,不是吗?”
陆时峥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个女人过分冷静。她不谈男女之情,不提夫妻名分,只讲利益交换。
“你想怎么治?”他问,声音里满是戒备。
“祖上跟过走方郎中,学了套推拿手法,专治跌打旧疾。”
苏软软面不改色的抛出早已备好的说辞。
“不敢说药到病除,但死马当活马医,总是个法子。”
推拿?
陆时峥眼底的讥诮更深。这两年,针灸、药浴、数不清的偏方……他试过太多次了,每一次燃起希望,最后都落了空。
他受够了。
“不必了。”
他转动轮椅,试图避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我不需要。”
“你需不需要,现在,我说了算。”
苏软软伸手,一把按住了轮椅的扶手。
她的手很小,力气却稳得惊人。
陆时峥的身体骤然僵住。
“陆时峥。”
苏软软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坐了两年轮椅,最好的医生看过,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可输的?”
“让我试试,一个星期。没用,我绝不再提,就当履行妻子义务。”
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如果有效果呢?”
“那这笔交易,你血赚。”
陆时峥沉默了。
是啊。
他还有什么可输的?
这条腿早已是一块死肉,除了阴雨天会痛得让他想死,他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那点可怜的希望,早就被磨没了。
给他一个死心的机会,也给她一个死心的机会。
“好。”
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苏软软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个简陋的新房。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
“就在这?”她问。
陆时峥的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
这是他的卧室,是他唯一的私人领地。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苏软软毫不在意,走过去,将那床军被叠好,拍了拍硬邦邦的床板,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她头也不回的开口。
“裤子脱了。”
屋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停滞了。
陆时峥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涨成了铁青。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命令,也下过无数命令,却从未想过,会从一个女人嘴里,听到如此惊世骇俗的三个字。
还是在新婚第一天。
“我的手法,要直接接触皮肤。”
苏软软转过头,看着他那副要杀人的表情,平静的补充。
“隔着裤子,我找不到穴位,也无法发力。”
她的表情太过坦荡,眼神干净的没有一丝杂念,仿佛在讨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这份坦然,反而让陆时峥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小题大做了。
他死死绷着脸,自己转动轮椅到床边,双臂青筋暴起,撑着床沿,将自己沉重的身体挪了上去。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角渗满了冷汗。
他背对着她,声音又冷又硬,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
“转过去。”
苏软软挑了下眉,顺从的转身,听着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好了。”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苏软软转回身。
男人已经侧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毯,只露出那条伤腿。
那是一条完全失去生命迹象的腿。皮肤苍白,肌肉萎缩,几道狰狞的旧疤盘踞其上。
苏软软走到床边,从兜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陆时峥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你不是说推拿?”
“先针后推,活血通络,是我家的规矩。”
苏软软没看他,指尖捻着银针,神情专注。
她当然不会针灸,这根针,只是她输送异能的媒介和掩护。
她定了定神,不再犹豫,对准他膝盖上方一处干涸的穴位,将银针轻轻刺入。
针入皮肤的瞬间,她调动起丹田里那棵古树幼苗微弱的生命力,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绿芒,顺着银针,精准的渡了过去。
“嗯…”
陆时峥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两年以来,他的腿早已麻木。可就在刚才,银针刺入的地方,竟传来了一阵微弱的酸麻和暖意。
这感觉瞬间穿透了他两年的麻木。
苏软软的额角也沁出了细汗。
她的异能太弱,而陆时峥的腿伤得比她预想的更重,经络枯竭。她那点能量输送过去,很快就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但她没有停。她拔出针,换了个穴位再次刺入。她重复着这个动作,每一针落下,都有一股暖流注入。
陆时峥死死咬着牙关,牙龈都渗出血腥味,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那股暖意,从最初的微不可察,变得越来越清晰。一阵阵麻痒和刺痛,从他死去的血肉里传来。
他已经忘了,自己的腿,原来还会有感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当苏软软拔出最后一根针时,脸色已是一片苍白,身体控制不住的晃了一下。
能量耗空了。
“今天到此为止。”她收好银针,声音有些发虚。
陆时峥没有回应。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昏死过去。
苏软软扶着桌角喘了口气,端起那盆水走了出去。
她需要灵泉,立刻。
屋里,重归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光都已彻底黯暗。床上的男人才缓缓动了一下。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撑起上半身,动作僵硬的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腿。
那条腿看上去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还是那么苍白,布满伤疤,毫无生气。
他颤抖着,抬起那只布满厚茧的手,小心翼翼的,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手掌触碰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自己掌心的温度,也感觉到了膝上传来的温热感,那是属于血肉的感觉。
那股治疗时的暖意虽已散去,但那种酸麻感,却深深地刻进了他沉寂两年的脑海里。
陆时峥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