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和陆景舟是公认的青梅竹马,也是最不像“情侣”的一对。
她替他收情书,他帮她写作业,默契得仿佛天生该并肩,却从不说喜欢。
直到毕业舞会上,她看见他低头为别人整理裙摆。
当晚,林晚删光了所有关于他的朋友圈。
三天后,陆景舟砸响她家的门:“你教我……怎么追回一个生气跑掉的姑娘?”
他眼圈通红,“我练习了十八年,还是搞砸了。”
“现在,能不能直接申请转正?”
六月初,暑气刚冒了头,午后的阳光就已经有了灼人的架势。穿过教学楼旁那几棵高大的香樟树,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热烘烘的草叶气息,混着远处篮球场隐约传来的拍球声和呼喊,构成了A大附中高三部独有的、最后冲刺阶段的背景音。
高二七班的教室却有些不同。窗帘拉了一半,挡掉最晒的那部分光线,头顶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发出规律的、催眠似的嗡嗡声。大部分人伏在桌上午休,或是抓紧时间对着试卷奋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细密而绵长。
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林晚却没在看卷子。她一只手肘支在摊开的英语练习册上,掌心托着腮,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颊边一缕微卷的发丝。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那几片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香樟树叶子上,眼神有点儿飘,显然心思已经飞到了别处。
直到一个纸团划破空气,极其精准地越过中间两排课桌,“啪”一声轻响,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正盖住一道完形填空的选项。
林晚回神,视线先是落到那枚被揉得棱角分明的纸团上,顿了顿,才慢吞吞地侧过头。
斜后方,隔着一条过道的座位,陆景舟正看着她。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白色校服短袖,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此刻他身体微微后仰,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间还转着一支黑色的水性笔。午后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那双总是显得有点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他朝她面前的书抬了抬下巴,动作不大,意思明确。
林晚和他对视两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像是嫌弃他这种“返祖”的通讯方式,但还是伸手拿起了纸团。指尖触感微硬,展开,里面包着一小颗浅蓝色的水果糖,糖纸亮闪闪的。纸团内里用黑色水笔龙飞凤舞地写着:「老地方,十分钟后。」
连个署名和问句都懒得写。
她剥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甜滋滋的柠檬味立刻在舌尖漫开,冲淡了午后的困倦和心底那点莫名的烦闷。然后她拿起笔,在纸条空白的背面,工工整整地画了一个小小的、表示“OK”的手势符号,再团起来,手腕一抖,纸团沿着来路精准地飞了回去。
陆景舟抬手稳稳接住,展开看了一眼,唇角不明显地弯了一下,随即把纸条揣进裤兜,重新低下头,假装去看桌上的物理题。只是那支笔在他指间转得更快了些。
林晚也收回目光,舌尖抵着那颗慢慢变小的糖,重新看向窗外,只是刚才那些飘远的思绪,似乎一点点沉静了下来。
九分半钟后,林晚合上练习册,动作很轻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前排有个女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了回去。林晚走出教室后门,穿过因为午休而略显空旷的走廊,脚步声在安静的空气里带起轻微的回音。
楼梯拐角往上,再走几步,就是通往天台的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通常锁着,但锁头常年虚挂,稍微用点巧劲就能打开——这是她和陆景舟很久以前,大概还是初中部“小豆丁”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秘密。
她熟门熟路地拨开锁扣,推开铁门。“吱呀”一声轻响,更开阔的光线和微燥的热风立刻涌了进来。
天台上空空荡荡,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白。只有水箱投下一小片阴影。陆景舟已经在那儿了,他没站在阴影里,反而随意地靠在水箱被晒得微温的金属壁上,两条长腿微微曲着,手里拿着一个米白色的、印着浅淡碎花的硬纸信封,正低头看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她,也没挪动位置,只是扬了扬手里的信封,语气是一贯的懒洋洋,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又来了。”
林晚走过去,脚步停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那信封上。很精致的样式,带着淡淡的香气,封口处还贴着一枚小小的爱心贴纸。不用猜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周第几个了?”她问,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只是伸出手。
陆景舟把信封递给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一触即分,带起一点微痒的触感。“没数。这个……好像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他耸耸肩,似乎真的不太确定,“放学前塞我桌肚里的。”
林晚捏着那薄薄的信封,没立刻看,只是用指尖摩挲了一下纸张的边缘。她当然知道那个文艺委员,挺漂亮的一个女生,说话温声细语,还会弹钢琴。
“哦。”她应了一声,把信封对折,然后熟练地塞进自己校服裤子的口袋里。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事实上,从初中开始,她就在帮他处理这些“源源不断”的困扰。最初或许还有些笨拙和尴尬,久而久之,就成了两人之间一种无需言明的惯例。
口袋里已经有点鼓囊囊了,除了刚放进去的这封,还有上午课间收的两封,以及昨天的一封。她得找个时间“处理”掉。通常,她会带回家,锁进书桌最底下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陆景舟从未过问过她如何处理,她也从未主动提起。那个抽屉里,这样的信封已经攒了厚厚一摞,来自不同的女生,装着大同小异的心事,安静地躺在黑暗里,像一堆过了期的秘密。
“下午数学随堂测,”陆景舟换了个话题,视线从她塞信封的动作上移开,重新落回她脸上,眉头微挑,“你‘病假条’开好了?”
高三下学期,各种测验多如牛毛。林晚别的科目都稳居前列,唯独数学,总是差那么点意思,尤其是碰到那种难度拔高的随堂测试,压力一大就容易发挥不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次数学的突击小测,只要她没把握,就会在测验开始前“适时”地肚子疼或者头晕,拿着校医务室开的“休息建议”条子躲过去。而那张条子,十有八九,出自陆景舟之手——他模仿校医那手龙飞凤舞的字迹,几乎能以假乱真。
“嗯,”林晚点点头,想起这个,眉头才松开一点,“多亏你上节课间‘突发灵感’。”
陆景舟哼笑一声,没接话。他从裤兜里又摸出两颗糖,一颗浅蓝,一颗浅粉,摊在手心递到她面前:“选一个。”
林晚看了看,拿了那颗浅粉的草莓味。糖纸剥开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天台上格外清晰。
两人并肩靠在水箱上,谁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被热气蒸腾得有些扭曲的城市轮廓,安静地吃糖。风吹过来,拂动林晚额前的碎发,也吹动陆景舟敞开的校服领口。空气里有灰尘和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她口袋里透出来的信封香气。
这种静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彼此心照不宣的舒适。他们认识太久了,久到可以共享很多无需解释的瞬间。就像此刻,一个帮忙处理情书,一个帮忙伪造假条,各取所需,又或者,只是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糖在嘴里慢慢化尽,留下一点甜腻的余味。林晚舔了舔嘴角,率先打破沉默:“回去吧,快打铃了。”
“嗯。”陆景舟直起身,顺手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力道很轻,“走吧,林妹妹。”
林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瞪他一眼,却没真的生气。这个绰号也是他起的,小学时看她体弱多病(其实大多是装的),又姓林,就这么叫开了,一直叫到现在。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三楼楼梯口的大镜子,林晚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镜中的少女穿着宽大的校服,身形纤细,长发束成简单的马尾,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脸颊因为刚才天台的微热和那颗糖,泛着一点自然的红晕。而她身旁半步远的少年,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肩线平直,步态随意却挺拔。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没有说话,但步调出奇地一致,影子在身后拉长,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走廊里开始有了人声,午休即将结束的躁动隐隐传来。就在林晚的手即将碰到教室后门把手时,走在她前面的陆景舟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不大地飘过来一句:
“哦对了,周末我妈让你来家里吃饭,说炖了你喜欢的玉米排骨汤。”
林晚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应道:“知道了。”
门被推开,教室里逐渐苏醒的喧嚷声瞬间将两人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