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的第一天,空气里都绷着弦。
早上九点,周明轩准时出现在林晚工位旁,递过一个加密U盘。“垫资渠道的尽调报告。”他语气平淡,“密码是你手机尾号后六位加项目代码。”
林晚接过,插入电脑。“不怕我拿到把柄反手举报?”“举报了,项目黄,佣金飞。”周明轩扯了扯嘴角,“我们之间唯一的信任,就是都确信对方想赢,且足够聪明。”
报告显示,渠道是一家背景干净的资产管理公司,利息优惠,但条款严苛——需要以项目未来收益权及致远地产的公司信用作为主要担保,并需双项目经理共同签署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承诺书(但主要追索对象为公司)。
“所以必须赢得又快又漂亮,才能在第一个还款节点前,让宏远的款进来。”周明轩坐下,压低声音,“现在,说说你发现的'附加条件'。”
林晚调出加密笔记。“宏远采购总监赵总,他的妻弟有家公司,过去两年稳定参与宏远三个项目的次级供应链。而宏远内部纪要对新总部的部分供应商有明确倾向,其中两家,恰好与那家公司深度绑定。”“吃相不算难看,但也不干净。”
周明轩挑眉,“你意思是,垫资是为了筛选能'协调'这些关系的乙方?”“对。所以我们要么配合,要么……”
林晚关掉笔记,“找到更优解,同时让他们不敢强行推进自己的倾向。你找人,我设计,我们做个他们无法拒绝的、更干净也更优质的方案。”
周明轩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林晚,你比我狠。我原想搞定项目,你是想既搞定项目,又替客户'清理门户',还能让高层记住你。一石三鸟。”“互利共赢而已。”
林晚面色不变,“前提是,先拿到入场券。赵总监这一关,绕不过去。”“我来安排。”
周明轩起身,“三天内,'偶遇'他。”“偶遇”安排在一家私密菜馆。
林晚换了身米色羊绒衫,妆容清淡,像商务宴请的精英,而非咄咄逼人的销售。
席间,周明轩与中间人谈笑风生。
林晚安静聆听,偶尔插一句见解独到的话。
酒过三巡,隔壁包间赵总监出来送客。周明轩“恰好”出门透气,在走廊“巧遇”。寒暄,交换名片。赵总监五十上下,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眼神锐利:“致远的青年才俊,方案胆子不小啊。”
林晚上前半步,笑容得体:“宏远志在长远,我们才敢突破。风险可控,是因每一步都有预案。”她递上一份精美的补充材料,“这是针对您上次关切点的深化分析,请您斧正。”
赵总监随手一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材料里的数据,竟精准地触及了他某些未曾明言的担忧。“年轻人,很用心。”他笑容深了些,话锋却一转,“不过,方案再好,落地是关键。有些事,光有想法不够,还得有'办法'。”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周明轩适时接话,笑容诚恳,“我们致远在本地深耕多年,资源整合和推动落地的'办法',还是有些心得的。有机会,还请赵总多指导。”一场不到五分钟的“偶遇”,该传递的信息都到位了:专业、用心、懂规矩、有资源。
回程车上,周明轩揉了揉眉心:“老狐狸,滴水不漏。”“但他收了材料,没当场驳回,就是进展。”
林晚看着窗外流逝的霓虹,“接下来,双管齐下。你挖你的料,我优化我的方案,同时……得让陆沉舟那边,看到我们的价值。”
提到陆沉舟,周明轩看了她一眼:“你好像很在意他的看法?”“他是最大的变数。”林晚直言不讳,“好的变数,还是坏的变数,取决于我们展现出的价值。他今天没出席这种场合,说明他要么不屑这种往来,要么在更高层面观察。”
林晚的预感很快得到验证。
两天后,她收到一封邮件,来自一个陌生的企业邮箱后缀,但发件人姓名栏是:陆沉舟。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关于开放创新实验室的知识产权风险隔离,附件是M律师事务所的相关案例及范本协议,或可参考。”
附件是几十页精心整理过的PDF,涉及类似合作模式的法律案例、风险点分析、以及数份可供借鉴的协议框架,专业程度远超普通顾问能提供的范畴。这不像是对乙方的指导,更像是一种……认可后的资源倾斜。
林晚盯着邮件,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回复:“非常感谢陆顾问的资料,非常有价值。我们会深入研究,并将其精髓融入方案。”措辞严谨,不卑不亢。
几乎是邮件发送成功的瞬间,周明轩的电话打了进来,语气有些急:“林晚,我这边查到点新东西,不太妙。”“说。”“我托在财经数据公司的一个朋友,用他们的专业系统做了次深度关联筛查。”周明轩声音压得很低,“赵总监妻弟那家公司,近半年的新增交易对手里,有几家注册在海外监管透明度极低、常被用作复杂资金安排的离岸地。虽然**息看不出具体资金往来,但这种关联模式,在以往爆雷的企业舞弊案前期,出现过高度相似的特征。”
林晚心头一沉。这意味着风险从“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升级为“存在涉嫌违规资金操作的重大嫌疑”。“更麻烦的是,”周明轩顿了顿,“我安排在鼎峰那边的眼线透露,王副总好像也通过自己的渠道注意到了这些异常关联,正在私下接触赵总监。恐怕不是简单的挖角,而是想用这个作为把柄,逼他就范,把项目给鼎峰。”
前有狼(赵总监可能涉及严重违规),后有虎(鼎峰趁机挖角抢项目),中间还夹着一个意图不明、却突然示好的陆沉舟。
“我们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周明轩语气复杂,“就当没合作过,各凭本事,至少不会惹一身腥。”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周明轩几乎能听到林晚细微的呼吸声。
然后,他听到她清晰的声音,没有犹豫:“不退出。”“你疯了?这浑水……”
“正因为水浑,才可能是机会。”林晚打断他,语速加快,“赵总监如果真有问题,他就更怕事情曝光。王副总想拿这个威胁他,是把双刃剑。如果我们能拿出一个既能规避这些高风险关联、又能保证甚至提升项目质量的替代方案,并且找到合适的时机和方式,让宏远高层意识到其中的风险和价值呢?”
“你意思是……”“意思是,我们的目标,从'满足赵总监的倾向',变成'成为宏远规避风险、实现最优解的唯一选择'。”林晚的思路越来越清晰,“陆沉舟突然提供帮助,也许不是巧合。他可能也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在考验我们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我们需要让他看到,我们不仅有做方案的能力,更有洞察风险、构建更安全价值链条的能力。”
周明轩被她的胆略和清晰思路惊住了。
这女人,不是在赌运气,而是在赌自己破局的能力。
“需要我做什么?”他听见自己问,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两件事。第一,继续利用合法数据工具,深挖那些'倾向供应商'与高风险离岸地的所有公开可查的间接关联,并寻找在技术、口碑和股权背景上绝对干净透明的行业标杆企业作为备选。第二,”林晚顿了顿,“留意任何可能与陆沉舟产生自然专业交集的场合。我们需要建立沟通,但不能显得刻意。”
与陆沉舟的再次接触,发生在一周后的“城市未来建筑峰会”上。这是一个业内高端论坛,林晚是代表公司来听趋势的。
在茶歇时段,她端着咖啡,站在一幅关于“智慧建筑数据安全”的展板前沉思,恰好听到身旁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在与主办方交流,观点犀利。是陆沉舟。
林晚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等他们谈话告一段落,主办方离开后,才自然地转过身,对上陆沉舟的目光,微微颔首:“陆顾问,刚才您提到的'数据**与建筑空间融合'的观点,很受启发。”
陆沉舟看到她,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林经理也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是的。尤其是在我们为宏远设计的方案里,开放创新实验室涉及大量内外部数据交换,安全是基石。”
林晚语气平和专业,“您上次分享的M律所案例,其中关于'数据沙箱'(隔离内外部数据交换风险的技术架构)和'**云'的架构建议,我们正在尝试融入,这确实能极大降低系统性风险。”她提到的是具体的技术应对,而非泛泛而谈的风险,显得扎实且用心。
陆沉舟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认可。“能落地是关键。很多方案止步于纸面。”
“所以我们正在做详细的实施路径和成本效益分析。”林晚顺势道,语气谨慎而坦诚,“不过,在整合更优质的供应商资源时,我们发现要构建一个真正安全、高效且可持续的供应链,难度不仅仅在技术和预算上。”她说到这里,适时停顿,没有继续深入,转而问道:“陆顾问从投资角度看,在评估这类大型长期资产时,除了财务回报,您最看重供应链的哪些特质?”问题抛给了陆沉舟,姿态是请教,而非试探。
陆沉舟看了她两秒,缓缓回答:“透明度,可追溯性,以及抗风险韧性。任何一环的模糊或脆弱,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点,让整个资产的价值蒙上阴影,甚至引发连锁危机。”
他的用词很重:“模糊”、“脆弱”、“连锁危机”。
林晚心中一动,面色不变,认真点头:“明白了。这确实是最核心的考量。我们会以此为基准,重新审视方案中的每一个合作环节。谢谢陆顾问指点。”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透露任何关于赵总监或具体风险的词句。
但刚才那番关于“难度”和“特质”的问答,已经完成了信息的传递与接收——她意识到了更深层的“供应链”问题,而他则给出了明确的评估标准。
点到即止,心照不宣。
茶歇结束,**响起。
林晚礼貌告辞,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陆沉舟则被另一群人围住。
两人再没有交流,但这一次短暂的对话,比任何刻意的“偶遇”都更有效。它建立在共同的专业语境下,克制、含蓄,却充满了弦外之音。
林晚知道,种子已经埋下。接下来,就看她和周明轩,能否种出一棵足以让人重视的树。
林晚与周明轩的合作,在高压下进入攻坚阶段。
周明轩通过其在咨询公司和行业协会的人脉,拿到了一份详尽的替代供应商分析报告。
报告筛选出的几家备选企业,不仅在技术和口碑上是行业标杆,更重要的是,其股权结构、主要客户群和过往项目历史高度透明且经受过市场长期检验,与任何可疑的离岸资本毫无瓜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