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明拒绝贿赂,江海川接纳“保护”)
陆天明没去录像厅。
他去了老徐家——城西一栋老筒子楼的三层。敲门时,手在抖。开门的是个眼睛红肿的女人,四十多岁,手里攥着块湿毛巾。
“师娘,我是小陆。”
女人愣了两秒,猛地关上门。陆天明听见里面反锁的声音。
“师娘!徐师傅让我来的!账本!录像带!”他压低声音,额头抵着门板。
门开了一条缝。女人盯着他,眼神像受惊的动物:“老徐……醒了?”
“醒了,又昏迷了。医生说需要第二次手术。”陆天明快速说,“他告诉我,真的账本在你这儿。录像带。”
女人嘴唇发抖,让开身。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实,一股中药味。客厅墙上挂满奖状——老徐年轻时得的,优秀党员、破案能手、三等功。
“没有录像带。”女人倒了杯水,手在晃,“老徐半年前就烧了。”
陆天明心一沉。
“但他留了别的。”女人从沙发垫下摸出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你自己看。”
里面是三张照片。
第一张:刀疤脸和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握手,背景是某酒店大堂。白衬衫男人的脸被仔细剪掉了,但陆天明认得那块表——浪琴,杨秘书常戴的那块。
第二张:一艘渔船的船头编号特写。“闽渔308”,但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是1993年7月。两年前。
第三张最模糊: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背影,正把什么东西塞进码头石缝。女人手腕上有道明显的疤痕,像蜈蚣。
“这女人是谁?”陆天明问。
“不知道。老徐跟踪杨秘书三个月,拍到的。他说这女人才是关键,但没查出来历。”女人点烟,手还在抖,“照片洗出来第二天,老徐就被袭击了。”
陆天明盯着第三张照片。那道伤疤……他总觉得在哪见过。
“东西你拿走。”女人把烟按灭,“以后别来了。医院那边,我会说老徐需要转院,去省城。你们所里要是有人问,就说不知道。”
“师娘——”
“滚!”
陆天明被推出门。门关上前,女人最后说了一句:“小心那个记者。姓林的。”
楼道里死寂。陆天明攥着纸袋,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姓林的记者?林静?那个总来派出所采访的女记者,笑起来有酒窝的那个?
他下楼时,在二楼拐角看见个人影闪进防火门。
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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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南棚户区。
江海川撬开自家门锁——门已经被踹烂了。屋里一片狼藉,锅碗瓢盆碎了一地,药瓶滚在墙角。妹妹不见了。
床边有张字条,打印的:“想要妹妹活,中午12点,带账本到老地方。一个人。”
老地方。码头三号仓库。
江海川把字条揉成团,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走到墙角,移开松动的砖块,里面是个铁皮盒——母亲留下的,他以为没人知道。
盒子空了。
除了母亲一张泛黄的照片,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里面应该还有别的东西:一张借条,1992年,某人向他父亲借了五千块,签字人是……
名字被撕掉了。只留下半个“杨”字。
江海川盯着那半个字,突然想起很多事。父亲是码头搬运工,1992年夏天突然说有笔大生意,要跟个“杨老板”合伙。一个月后,父亲醉酒落海,尸体三天后才漂上岸。警察说是意外。
那年江海川十七岁,抱着八岁的妹妹,在停尸房签的字。
现在他二十二岁,妹妹十五岁,心脏病,等药救命。
手机响了——他刚偷来的摩托罗拉,卡是黑市买的。未知号码。
接起来,是个女声:“江海川?”
“你是谁?”
“**妹在我这儿。她没事,打了针,睡了。”女人声音很稳,三十多岁,“我不是刀疤脸的人。相反,我能帮你救她。”
“条件?”
“账本。老徐的账本。”
江海川笑了,笑出眼泪:“所有人都他妈要账本。我没有。”
“但你知道在哪。”女人顿了顿,“陆天明刚从老徐家出来,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我要里面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看着你。”女人说,“从你进家门开始。现在抬头,对面三楼,窗帘缝。”
江海川猛地抬头。对面那栋烂尾楼,三楼某个窗口,窗帘微微晃动。
“你是老徐说的那个女人。”他突然反应过来,“手腕有疤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很聪明。”女人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所以你应该明白,我不是你的敌人。刀疤脸抓**妹是为了逼你运货,我要账本是为了扳倒他们背后的人。我们目标一致。”
“扳倒谁?”
“给你父亲报仇的人。”女人一字一句,“杨国栋。杨秘书的亲哥哥,白城最大的‘白糖’批发商。你父亲不是醉酒落海,是他发现了船上的货,被灭口。”
江海川握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中午12点,码头见。”女人说,“带上陆天明拿到的东西。我带**妹来。交换。”
电话挂断。
江海川站在废墟般的家里,看着墙上妹妹画的幼稚涂鸦——一家四口,爸爸妈妈哥哥妹妹,太阳笑得夸张。
他拿起母亲的照片,背面有行小字:“海川,小渔,好好活。”
外面开始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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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天明追到一楼,防火门外是条小巷。空无一人,只有积水映着灰白的天。
但他看见地上有东西:一枚记者证。塑封的,照片上是林静灿烂的笑脸,单位:白城晚报。
捡起记者证,内页有行手写的小字:“新闻是第四权力,也是最后良心。”字迹娟秀。
陆天明突然想起在哪见过那道伤疤——三个月前,林静来派出所采访一起家庭纠纷,挽袖子做记录时,他瞥见她左手腕有道疤。当时她说,小时候烫伤的。
真的吗?
他把记者证塞进口袋,走出小巷。雨点砸下来,街道迅速空荡。他该回派出所汇报码头枪击,该交出“白糖”样本,该把一切都摊在阳光下——
手机响了。所里打来的。
“小陆!你在哪?”是内勤小刘,声音慌得变调,“赶紧回来!出大事了!老王……老王死了!”
陆天明愣在雨中。
“怎么死的?”
“车祸!就在码头路!说是酒驾,撞上货柜车,当场……”小刘压低声音,“但怪的是,他车上有个录音笔,技术科的人听了,里面……里面是老王和杨秘书的对话!说今晚要‘处理’两个人,一个警察一个小贩!”
雨越下越大。
陆天明挂了电话,站在街边,浑身湿透。老王死了。灭口。因为他任务失败?还是因为他知道太多?
录音笔。故意留下的?还是有人塞进他车里的?
他想起老徐的话:烧了笔记本。
想起纸条的警告:别信督导组。
想起师娘的话:小心那个记者。
所有人都让他小心,但没人告诉他,小心之后该怎么办。
他拦了辆出租车:“去码头。”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这么大的雨,码头没人啊。”
“开。”
车驶入雨幕。陆天明掏出手机,想给江海川打电话——才意识到根本没有对方号码。他们只见过两面,一次械斗,一次逃亡,却好像绑在了一起。
快到码头时,手机又响。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江海川:“陆天明?”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我偷看你警官证的时候记的。”江海川声音很急,“听着,中午12点,码头三号仓库,交易。我妹妹在他们手上。我需要老徐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从老徐家拿的纸袋。里面有照片,其中一张是个女人手腕有疤。”
陆天明看向手边的牛皮纸袋:“这女人是谁?”
“不知道。但她联系我了,说她能救我妹妹,条件就是那些照片。”江海川顿了顿,“她还说,她能证明我父亲是被杨国栋灭口的。”
杨国栋。杨秘书的哥哥。这个名字像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门。
陆天明想起档案室一份旧报告:1992年7月,码头工人江建军醉酒落海案,经办人:王建国(老王)。结论:意外。但附件里有一份酒精检测报告,显示江建军血液酒精浓度0.1%,根本不算醉酒。
报告被归档在“已结案”。
“我跟你一起去。”陆天明说。
“不行。她说了,一个人。”
“那就让她多等一个人。”陆天明看了眼手表,11点20分,“码头见。我有枪。”
“你——”
陆天明挂了电话。他对司机说:“师傅,靠边停。”
下车后,他走进一家五金店,买了把最长的螺丝刀,别在后腰。枪还在派出所,他不能回去取——谁知道所里现在什么情况。
雨小了些。码头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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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点50分,三号仓库。
江海川先到。仓库里多了张破沙发,一个女人坐在上面,背对着门。长发,米色风衣,手腕上果然有道狰狞的疤痕。
“照片呢?”女人没回头。
“我妹妹呢?”
女人抬手,指了指仓库深处。江海川走过去,看见妹妹躺在几张纸箱拼成的“床”上,呼吸平稳,确实在睡。旁边挂着半瓶点滴。
“镇静剂。她醒来就没事了。”女人站起来,转身。
江海川愣住了。这张脸他见过——在电视上,白城晚报的专题报道,关于下岗职工再就业。林静。那个女记者。
“是你。”他说。
“是我。”林静微笑,“手腕的疤,是小时候锅炉爆炸烫的。我父亲是锅炉工,那天他也在,没救过来。”
“你为什么……”
“为什么查这些?”林静走近,风衣下摆扫过地上的鱼鳞,“因为我姐姐。1993年,她在码头工作,看见了不该看的。第二天,她失踪了。三年后,她的骸骨在填海区被发现。”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江海川。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孩,笑得灿烂,手腕上戴着条红绳——和江海川母亲照片里那条一模一样。
“这红绳……”
“我姐姐编的。她编了三条,我一条,你母亲一条,她自己一条。”林静看着他,“你母亲没告诉你吗?她和我姐姐,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江海川脑子嗡的一声。母亲从未提过什么朋友,只说自己是外地嫁过来的,娘家没人。
“1992年,你父亲发现‘308’船上有问题,告诉你母亲。你母亲去找我姐姐商量,她们决定收集证据。”林静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你父亲很快‘意外’死了。你母亲害怕,带着证据躲了起来。我姐姐继续查,然后也死了。”
“证据是什么?”
“一本真正的账本。不是老徐那种只记名字的,是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地点、重量、金额、经手人。”林静盯着他,“你母亲把它藏起来了。直到她病重,才告诉我姐姐藏在哪里。”
“哪里?”
“你父亲墓碑下面。”
雨敲打铁皮屋顶,像无数手指在叩问。
江海川想起每年清明,母亲总要在父亲墓前多待很久,说是“说说话”。他以为那是思念,原来是……
“但你母亲临终前,把东西转移了。”林静叹气,“她谁都不信,连我姐姐都不告诉。我只知道,转移后的藏匿点,和城南录像厅有关。”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天明推门进来,浑身滴水,手里握着螺丝刀。他看见林静,也愣住了:“林记者?”
“陆警官。”林静点头,“看来你们都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天明举着螺丝刀,像举着枪,“老王死了,你知道吗?”
林静脸色一变:“什么时候?”
“一小时前。车祸,但车上有录音笔,里面有他和杨秘书的对话。”
“录音笔……”林静闭了闭眼,“那是老徐准备的。他早就怀疑老王,准备了录音笔,想套话。但老王太狡猾,一直没成功。”她看向陆天明,“录音笔里说什么?”
“说今晚要‘处理’两个人,一个警察一个小贩。”
林静笑了,笑得很冷:“那录音笔是假的。或者说,是有人故意放的烟雾弹。老王根本不会在车里放那种东西——他是老缉私警,反侦察意识一流。”
仓库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和江小渔平稳的呼吸声。
江海川突然开口:“所以,老王可能没死?”
“车祸可能是真的,但死的是不是他,不一定。”林静看了眼手表,“而且,中午12点这个时间,是陷阱。刀疤脸真正交易的时间是下午2点,在城南录像厅。他们故意引我们来码头,是为了调虎离山。”
陆天明后背发凉:“谁告诉你的?”
“我的线人。”林静顿了顿,“刀疤脸身边最信任的人,半只耳朵。”
江海川想起昨晚,他把半只耳朵推下海:“他还活着?”
“活着,而且想反水。刀疤脸最近越来越疯,连自己人都杀。”林静从包里拿出个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嘈杂,然后是半只耳朵的声音:“……刀疤说,今天要干票大的,在录像厅。杨秘书会亲自来验货,三百公斤……下午2点……仓库只是幌子,他们知道江海川会来,安排了人,要活捉……”
录音结束。
陆天明和江海川对视一眼。活捉。为什么?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人,一个熟悉码头、有案底、容易被控制的人,来当下一任‘搬运工’。”林静看着江海川,“老王老了,刀疤脸太招摇,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抓**妹,逼你就范。”
江海川握紧拳头:“那我父亲——”
“杨国栋杀的,但主谋是杨秘书。你父亲当时威胁要举报,杨秘书让老王处理。老王制造了意外。”林静语速加快,“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下午2点,杨秘书会出现。这是抓他现行的唯一机会。”
“证据呢?”陆天明问,“就算我们抓到交易现场,没有证据链,他很容易脱身。”
“证据在录像厅。”林静说,“老徐装了摄像头,但不止一个。真正的母带不在他那儿,在录像厅老板手里。那老板是我姐夫。”
又一个反转。
陆天明觉得脑子快炸了。每个人都和每个人有关系,每一条线索都牵着更多线索。这不再是简单的**对抗,而是一张网,一张织了十几年的网。
“现在几点?”江海川问。
“11点58分。”林静说,“刀疤脸的人应该快到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话音刚落,仓库外传来急刹车声。
不止一辆车。
“后门!”林静抱起江小渔——女孩很轻,像片羽毛。江海川和陆天明跟上,三人从仓库后的小门钻出,外面是堆满废弃渔网的滩涂。
刚跑出二十米,仓库里传来枪声。
不是一声,是一阵。自动武器。
“不是刀疤脸的人。”陆天明趴下,把江海川也按倒,“刀疤脸最多用砍刀土枪。这是制式武器。”
林静脸色惨白:“杨秘书调动了……保安公司?”
白城有三家民营保安公司,都有持枪证,据说背后老板都是同一个人。
他们匍匐前进,爬到一堆水泥管后面。江海川探头,看见仓库里冲出七八个人,清一色黑西装,手持微型冲锋枪。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领头的人喊。
陆天明认出了那个声音——督导组的副组长,姓赵,昨天还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干”。
警察、保安公司、走私集团、媒体……所有人都搅在一起。谁是黑谁是白?谁在利用谁?
水泥管缝隙里,江小渔动了动,睁开眼。
“哥……”她声音微弱。
“嘘。”江海川捂住她的嘴,眼神示意。
女孩很乖,不哭不闹,只是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
陆天明看着这一幕,突然做了个决定。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塞给林静:“照片给你。还有这个——”他又掏出包着“白糖”粉末的纸巾,“码头捡的,应该是证据。”
林静接过,眼神复杂:“你信我?”
“我不知道。”陆天明老实说,“但老徐信你,师娘让我小心你,现在你又救了我们。我选不了全对,只能选一个方向。”
他看向江海川:“你带妹妹跟林记者走,找个安全地方。我去录像厅。”
“你一个人?”
“我是警察。”陆天明笑了,笑得有点惨,“虽然可能很快就不是了。”
江海川盯着他,很久,说:“等我安顿好小渔,我去找你。”
“不用——”
“我说,我去找你。”江海川眼神很硬,“我父亲的仇,我自己报。”
林静突然说:“我也去。录像厅我熟,我知道摄像头在哪。”
三人达成短暂同盟。分工:林静带江小渔去她一个朋友家——郊区的福利院,院长是她母亲的老同学。陆天明和江海川去录像厅,分头潜入,2点前汇合。
分开前,林静给了江海川一个小型录音笔:“藏在身上。如果出事,至少留下声音。”
又给了陆天明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姐夫,录像厅老板。你就说‘红绳断了’,他就知道是我的人。”
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苍白得像褪色的血。
他们分三个方向离开滩涂。江海川背着妹妹,陆天明握着螺丝刀,林静攥着牛皮纸袋。
没人回头。
但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没有回头路了。
第一个选择已经做出:不再相信体制,不再相信程序,只相信自己选择的盟友。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真正的玩家才刚刚登场。
码头对面,一艘游艇的船舱里,杨秘书放下望远镜,对身边人说:“鱼都入网了。”
那人穿着警服,肩章上是三颗星——白城市公安局副局长,**。
“林静果然还是掺和进来了。”李副局长叹气,“她姐姐的案子,我欠她的。”
“欠着吧。”杨秘书微笑,“等今天的事结束,我送她去见她姐姐,一家人团聚。”
游艇发动,驶离码头。
船舱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和陆天明交给林静的那个一模一样——那是副本,真的早在老徐被袭击那天,就到了杨秘书手里。
照片上,手腕有疤的女人,正对着镜头微笑。
那是林静的姐姐,林雪。
1993年失踪,1996年发现骸骨。
但照片拍摄时间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