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盈玉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古籍修复室,怎么走回宿舍的。那句话——“等了七十年”——像惊雷反复炸响,余音震得四肢百骸发麻。七十年前?祖辈甚至曾祖辈的年代。可他看起来分明只比自己大几岁,顶多二十出头。那张照片……那本日记……“给吾爱蓝盈玉”……
混乱思绪搅成冰冷糨糊堵在胸口,喘不过气。摔在宿舍床上,拉上帘子,在狭小私密空间里才敢大口呼吸。室友顾晚棠还没回来。安静得可怕,仿佛能听到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混响。
从书包最里层掏出深蓝色笔记本,指尖冰凉。这一次,不再快速翻动,强迫自己静下心,从贴照片那页之后,仔细一字一句读下去。
记述依然是片段,缺乏连贯日期,但字里行间情感愈发清晰沉重。
“……迁校终成定局,目的地是西南边陲小镇。玉彻夜整理行装,所携不过书卷数箱,衣物寥寥。余见她将一枚翡翠胸针仔细包好,放入箱底,那是她母亲遗物。烽火连天,前路茫茫,此去山河破碎,不知何日能返故都。玉不言,然眉间轻蹙,未曾舒展。”
“……车站送别,人潮汹涌,哭声震天。玉紧紧抓着我的衣袖,指节发白。汽笛长鸣,如利刃割断最后牵连。她终于落泪,却只哑声道:‘里渡,你要活着。’列车启动,那张含泪脸庞在蒸汽与尘土中越来越模糊,终至不见。余站立原地,直至月台空无一人,手中紧握她偷偷塞入的纸条,上书:‘盼重逢,勿相忘。’纸短情长,墨迹似被泪滴洇染。”
读到这里,眼眶莫名发酸。分离场景隔着泛黄纸页和七十年硝烟,依然透出锥心刺骨痛楚。仿佛看见拥挤肮脏车站,闻到煤烟与眼泪混合的呛人气息,感受到紧紧抓握衣袖的绝望力量。
继续往下翻。
“……抵西南已三月,学校暂借祠堂庙宇授课,条件艰苦,然弦歌不辍。玉来信,言及山中多雨,湿气侵骨,旧疾时有反复,但幸得同窗苏砚清多方照拂。苏君,慷慨热忱之士,与余亦是旧识。见信稍慰,复又怅然。恨不能以身相代,挡她身前风雨。”
苏砚清?蓝盈玉默念这个名字。日记里第一次出现明确的、除“玉”和“余”(里渡自称)之外的第三人。同窗,慷慨热忱,多方照拂。
再往后,笔触时而焦虑,时而温柔,更多是深深思念与无力。
“……战局胶着,音书渐稀。偶得一信,亦需辗转数月。每每灯下展读,字字揣摩,仿佛能见其伏案书写时微弱烛光。玉字迹渐显瘦硬,想是物资匮乏,笔劣纸糙所致。她说,近日开始协助教授整理内迁古籍,忙碌起来,反倒少些胡思乱想。善哉,玉自幼爱书,此亦不幸中之小幸。”
“……昨夜梦回旧都,与玉同游北海,冰场嬉戏,其笑靥如花。醒来但见陋室孤灯,窗外风雨如晦,寒意透骨。真耶?幻耶?但愿长梦不复醒。”
“……闻敌机轰炸滇缅公路,物资运输更艰。不知玉处药品可还够用?寄去之大黄、金银花等物,可曾收到?恨无双翼,飞渡关山。”
日记到这里,出现大段空白。翻过好几页后,才又出现字迹,墨色似乎更深,笔画略显急促潦草。
“近日心神不宁,总有祸事将临之感。昨夜忽梦玉白衣染血,立于一片废墟之中唤我,惊醒后冷汗涔涔,心悸不已。晨起占卦,得‘坤’之‘剥’,阴盛阳衰,大凶之兆。荒谬!子不语怪力乱神,余岂可深信此道?然心中恐慌,如毒藤缠绕,挥之不去。苏君前日来信,提及玉近日为抢运一批珍贵典籍入山洞密藏,奔走劳碌,形容清减。此痴儿!典籍固重,焉重过自身安危?”
“不行,不能再等。我已向学校告假,无论如何,我要去西南,去她身边。纵有千难万险,亦不能阻我。若天命不佑,便与她同在一处,死生何惧?”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全是空白页。
合上笔记本,掌心湿冷。巨大空洞不安攫住她。里渡去了吗?他找到“玉”了吗?那个“玉”,那个蓝盈玉,后来怎么样了?日记没有结局。现实中的里渡,那张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脸,那句“等了七十年”……
想起下午在修复室,里渡最后说:“你看到它了。”以及更早之前,他凝视自己时深不见底的眼神。那眼神里是否有寻找、确认、失望?
接下来几天魂不守舍。上课走神,吃饭无味,连最爱的图书馆也下意识避开那个角落。日记锁在抽屉最深处,却锁不住脑子里翻腾疑问。开始不自觉在校园搜寻里渡身影。
打听到里渡是历史系特聘古籍修复专家,非常年轻却技艺超群,性格孤僻,独来独往,住校内教工宿舍区老楼单间。很少上课,大部分时间泡在修复室,偶尔在图书馆古籍部查阅资料,或在学校后山僻静林荫小道散步。
开始了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偶遇”。掐着点去古籍部,隔着高高书架远远望见他清瘦背影伏在阅览桌前,面前摊开厚重、布满灰尘的旧档案。黄昏时分假装路过通往修复室的小路,看见他提着小小工具箱步履平稳走来,夕阳给侧影镀上淡金,却丝毫融化不了周身疏离寂静。每一次看见他,日记文字就和眼前人重叠,搅得心慌意乱。
他到底是谁?那个“玉”又是谁?自己和那个“玉”有什么关系?仅仅是同名同姓巧合?可日记偏偏出现在她座位上!
一周后傍晚,天空飘起细细春雨。从教学楼出来没带伞,沿有屋檐走廊快步往宿舍走。经过图书馆侧面连接老校区的小巷时,无意间抬眼看见了里渡。
撑着黑色旧式长柄伞,站在巷子另一头银杏树下。雨水顺着古老伞面滑落,在周围形成朦胧雨帘。没有看路,没有看雨,只是微微仰头望着图书馆西侧那几扇狭长的、她在里面度过无数清晨的窗户。侧影在雨幕暮色中格外单薄孤寂。仿佛已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快和身后斑驳墙壁、潮湿青石板路融为一体。
鬼使神差停下脚步,躲在廊柱后面悄悄看着他。
雨丝渐密,天色更暗。图书馆灯光陆续亮起,窗户透出温暖光晕。里渡终于动了一下,很慢地低下头,似乎极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身撑着伞朝教工宿舍方向走去。步子依然很稳,但蓝盈玉却莫名觉得背影里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不是身体劳累,而是源自更深处、某种东西被漫长时光反复淘洗后的倦怠。
忽然想起日记里那句话:“……醒来但见陋室孤灯,窗外风雨如晦,寒意透骨。”
那一刻,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第二次主动去找里渡是在三天后下午。阳光很好,修复室里光线充足。鼓足勇气再次敲响那扇门。
这一次里渡在工作台前,修复的似乎是一套散乱竹简。依然戴着白手套,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婴儿肌肤。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是平静点头示意进来。
蓝盈玉走近,把书包放在旁边空椅子上,没有立刻说话。看着他工作。手指修长稳定,用细小毛笔蘸取特制浆糊一点点拼接断裂竹片,再用极细丝线固定。每一步都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空气里只有竹片轻微磕碰声和他均匀低缓呼吸声。
“我……我又看了日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后面没有了。你……你去西南找她了吗?”
里渡的手几不可察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流畅动作。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手中竹简上,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情绪:“去了。”
“然后呢?”追问,心跳加快。
“然后……”沉默片刻,将一片拼接好的竹简轻轻放回衬垫上,“战时的交通比你想象中更难。我辗转了三个多月才抵达那个小镇。”
“你见到她了吗?”
这一次停顿时间更长。缓缓摘下右手手套放在工作台一边,然后才抬起眼看蓝盈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见到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蓝盈玉心上,“又没完全见到。”
“什么意思?”
“我到的时候,”里渡视线微微移开,仿佛看向遥远虚空,“她参与抢运保护的那批古籍,藏匿的山洞所在区域刚刚遭遇剧烈山体滑坡。说是滑坡,也有人怀疑是附近爆炸震动所致。整个洞口都被掩埋了。”
蓝盈玉倒抽一口凉气捂住嘴。
“当地的人还有学校留守师生挖了三天三夜。”里渡继续说着,语气依然没有什么波澜,但蓝盈玉却听出冻结般的麻木,“挖出来一些……残卷。还有……几件遗物。”
目光落在蓝盈玉脸上,专注仔细,仿佛在辨认极其细微的东西:“其中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已经发硬的饴糖,半块用油纸包着舍不得吃的压缩饼干,还有……一本薄薄的、她自己手抄的《楚辞集注》,扉页上写着我的名字。”
“那……她……”声音发抖。
“没有找到人。”里渡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干净但略显苍白的手指,“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么大的塌方那么混乱的年月……”没再说下去。
修复室里陷入长久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近乎残忍。
“那本日记,”蓝盈玉艰难地问,“怎么会在图书馆?又怎么会……写给我的名字?”
里渡重新拿起竹简和工具,似乎只有专注于修复才能维持表面平静。“日记是我后来凭着记忆重新补写的。原本的那本应该和她一起……失落了。”顿了顿,“至于为什么在那里为什么是你的名字……”
再次看向她,眼神复杂:“蓝盈玉,你有没有想过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
蓝盈玉愣住了。
“名字相同或许只是巧合。”里渡慢慢地说,“就像两条河流在某一段可能拥有相似的名字但它们发源于不同的高山流经不同的土地最终奔向不同的海洋。”停了一下声音更低,“我把日记放在那里并不是因为认定你是谁。只是……那里是她从前在图书馆最喜欢待的位置。而我,”极轻微扯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笑容,“只是在等一个答案或者等一个彻底的结束。”
“等了七十年?”脱口而出随即后悔冒失。
里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重新低下头戴好手套开始处理下一片竹简用行动表示谈话到此为止。
蓝盈玉却无法平静。看着里渡低垂侧脸那轮廓在阳光下清晰柔和没有任何岁月风霜痕迹。二十岁容颜七十年等待?怎么可能?科学上如何解释?
但那些日记细节那些深沉情感那种穿透纸背的痛楚不可能是伪造的。还有他提起往事时平静水面下深不见底的漩涡……
想起照片想起他那句“等了七十年”想起他站在雨中的孤寂背影。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不断在心中成形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接下来的日子蓝盈玉发现自己无法停止对里渡的关注也无法停止对那本日记和那段往事的探究。开始有意无意收集关于那个西南小镇关于那所战时内迁大学的历史资料。在故纸堆里寻找可能相关的只言片语甚至尝试寻找那位“苏砚清”后来的踪迹——既然他是里渡和那位“蓝盈玉”的共同旧识或许他能知道些什么。
过程缓慢艰难信息零碎。只大概知道那所大学在内迁结束后不久就合并入其他院校档案散失严重。至于苏砚清这个名字在有限的地方志和校友回忆录中偶有提及似乎后来成为颇有建树的植物学家晚年定居海外早已去世。
线索似乎断了。
与此同时她和里渡之间形成一种微妙脆弱的联系。不再仅仅偷偷观察有时会去修复室安**在一旁看他工作偶尔问一些关于古籍修复或者无关痛痒的历史细节。里渡大多数时候沉默但也会简单回答几句语气平和甚至有几次在她对一些修复技艺表示惊叹时眼中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欣慰的情绪。
顾晚棠察觉好友心不在焉和神秘举动几次追问都被蓝盈玉含糊带过。有些事不知从何说起更不敢轻易对人言。
直到四月中旬一天下午蓝盈玉在图书馆地方文献库翻阅一摞刚刚整理出来捐赠的旧书时有了意外发现。
那是一本1940年代出版纸质粗劣的文艺杂志合订本封面早已脱落。漫无目的地翻看里面小说散文忽然在一篇关于战时大学生活的纪实小品文后面看到一页手写泛黄的补充内容似乎是某个读者当年的随笔。字迹娟秀用的也是钢笔内容很琐碎记录了一些校园趣事和对时局的忧叹。
吸引蓝盈玉注意的是其中一段:
“三月十二日晴。与盈玉砚清兄同往郊外踏青。山野间杜鹃初绽云霞灿烂。盈玉素爱草木一路兴致极高辨识各种野花言笑晏晏。砚清兄博闻强识于植物学一道尤为精通每每耐心讲解盈玉听得入神。见二人立于花丛中交谈阳光洒落肩头竟如画中人物。里渡若在见此情景不知作何感想。然烽火相隔唯有遥祝平安。盼重逢之日四人仍能如今日般把臂同游不负春光。”
蓝盈玉心脏狂跳起来。盈玉!砚清兄!里渡!时间人物关系全部对得上!这无疑是那位“蓝盈玉”身边亲近之人的手笔可能是她的同学或好友。
强压激动仔细看那段补充笔迹的署名。在页面最下方有几个小字:“晚棠偶记于滇西”。
晚棠?顾晚棠?不可能。室友顾晚棠是标准的零零后。是巧合?还是……那个年代也有一位叫“晚棠”的女生?
小心将这一页内容拍照留存又将合订本放回原处。感到自己触碰到了某个巨大秘密的边缘寒意和兴奋交织。
当天晚上带着照片再次来到古籍修复室。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走到里渡的工作台前将手机递过去。
“你看这个。”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颤。
里渡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当看到那段文字时蓝盈玉清晰地看到整个人似乎僵住了。拿着镊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收紧。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蓝盈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晚棠……”终于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调有一种奇异的变化像是叹息又像是唤回了一段极其遥远的记忆,“是她的室友也是挚友。姓沈沈晚棠。”
抬起眼看蓝盈玉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无波而是翻涌着复杂的蓝盈玉看不懂的情绪。“这本杂志……你在哪里找到的?”
“图书馆新整理的一批捐赠旧书里。”蓝盈玉回答紧紧盯着他的反应“所以这些都是真的对不对?日记里写的都是真的。你里渡民国时期的人等那个蓝盈玉等了七十年。”
里渡没有立刻承认或否认。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深沉夜色沉默着。修复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将他半边脸映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明暗交界处轮廓显得有些不真实。
“时间,”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并不总是线性向前流淌的河流。有时候它会打结会回旋会……产生缝隙。”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蓝盈玉脸上那目光深邃得让她心悸,“有些人有些事会被卡在缝隙里。出不去也回不来。”
“你是说……你被卡在了时间的缝隙里?”蓝盈玉难以置信,“因为……放不下?因为要等她?”
里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苍白无力,“执念太深有时连时间也无法轻易带走。”停顿一下,“我找过她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法在那个年代。也尝试过寻找……痕迹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直到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所有的可能都消失了。最后只剩下等待。等待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或许。”
“或许什么?”
“或许,”里渡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时间会给出另一个答案。或许在无尽的循环或偶然的交错中会有一种……回应。”
蓝盈玉感到一阵眩晕。“回应?像我现在这样?因为我看到了日记因为我叫蓝盈玉?”
“我不知道。”里渡诚实地回答眼中掠过一丝迷茫这在他身上极为罕见,“日记是我不久前放回去的。放在那个位置是因为那里残留着……我最熟悉的‘气息’。至于为什么是你拿到为什么你会来看为什么会找到沈晚棠的记录……”他摇了摇头,“我无法解释。也许只是巧合中的巧合。”
“那你现在……算什么?”蓝盈玉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你还是……人吗?”
里渡沉默了。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台灯光晕下的双手。那双手年轻修长指节分明皮肤下透着健康的血色和他修复古籍时一样稳定有力。
“我不知道。”他重复道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有心跳有呼吸会饿会累需要睡觉也会……受伤。我和你们一样生活在这个时代用这个时代的身份。但有些东西,”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停在了过去停在了她消失的那一刻。我的时间好像从那以后就走得很慢很慢。慢到……七十年似乎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抬眼看向蓝盈玉目光清澈却又沉重,“所以不要试图用常理来理解我蓝盈玉同学。把我当成一个……比较特殊的校友就好。我的存在或许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时间的错误。”
“可你还在修这些古籍。”蓝盈玉看着他工作台上那些残破的文献,“你还在做这些事情。”
“总要找点事情做。”里渡淡淡地说重新拿起工具,“而且这些书这些文字是过去留下的声音。修复它们也许……能让我感觉到和某个时空还有一点点微弱的联系。”
谈话无法再深入。里渡显然不愿再多说而蓝盈玉脑子里也塞满了太多无法消化的信息。离开修复室时脚步有些虚浮。里渡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回响:“我的存在或许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如果他的存在是个错误那自己的卷入呢?又算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