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得意而微微扭曲的脸,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着膝盖。真有意思。
林修,我那个刚被找回来不到三个月的“真”弟弟,正坐在我家客厅最贵的进口沙发上,
跷着二郎腿,指尖夹着一根雪茄——那雪茄还是从我书房柜子里翻出来的。“哥,
听说你明天还要去公司加班?”他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睛看我,
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几乎要溢出来,“何必呢?爸不是说了,让你先休息段时间,
公司的事我来接手试试。”我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茶叶是我托人从武夷山带回来的正岩肉桂,
一斤够他口中那家“对家公司”普通员工两个月工资。他大概不认识这茶具,
否则不会用我那套汝瓷茶杯当烟灰缸——杯沿上已经蹭上了一道难看的灰痕。“要我说啊,
打工就是打工。”林修弹了弹烟灰,精准地落进茶杯里,“你看我,回来才多久?
爸直接就让我进董事会了。你呢?在自家公司熬了十年,从实习生做到总监,
不还是个高级打工仔?”我妈——不,现在应该叫林夫人——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
听到这话连忙打圆场:“小修,怎么跟你哥说话呢?你哥那是踏实……”“妈,
我说的是实话。”林修打断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哥,你别不爱听。
这社会就是这样,血缘才是硬道理。你再能干,抵不过一句‘亲生的’,对吧?
”他把“亲生的”三个字咬得很重。我放下茶杯,瓷器碰到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林修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秘密:“其实啊,
我都听说了。你对家公司,星锐科技,最近日子不好过吧?融资没谈成,
核心技术团队被挖走了一半……啧啧,你那个位置,坐得还稳吗?”我抬起眼看他。
他的眼睛里闪着那种小人得志的光芒,混杂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恶毒。三个月前,
他还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送外卖,现在却已经学会了用最精准的方式,
往人心口最软的地方捅刀子。“稳不稳的,不劳你费心。”我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这可是关心你。”林修靠回沙发背,摊开手,“毕竟咱是兄弟。这样吧,我跟爸说说,
让你来我手下当个副总监?虽然职位比你现在的低一点,但至少不用看外人脸色,对吧?
”林夫人站在沙发后面,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为难,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逃避。三个月前,
当DNA检测报告出来,确认林修才是他们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时,她抱着他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墨墨,你放心,你永远都是妈妈的儿子。
”那时候她的眼泪是真的。可现在,她连替我说一句话都不敢。“副总监?”我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对啊。”林修以为我动心了,笑容更加热切,
“虽然工资可能只有你现在的一半,但胜在稳定。你也知道,星锐要是倒了,
你这履历上可就难看了……”我没接话,目光转向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这个城市最贵的江景,每平方米房价够普通人挣一辈子。三个月前,
这套房子还只写着我一个人的名字。现在,房产证上已经悄悄加上了“林修”两个字。
我爸——林董——上周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墨墨啊,你弟弟刚回来,
没个住处也不像话。反正你常出差,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没反对。
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血缘归血缘,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情总归还在。真是可笑。“哥?
想什么呢?”林修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放心,只要你来,我肯定不会亏待你。
毕竟——”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你替我,陪了爸妈二十多年。这份‘功劳’,
我记得。”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心里最后那点自欺欺人。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就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林修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笑。
“你笑什么?”他皱了皱眉。“没什么。”我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
“只是觉得,你说得对。”林修的表情松弛下来,换上一种“算你识相”的得意:“对吧?
我就说哥你是聪明人……”“打工确实没什么意思。”我打断他,一边慢条斯理地穿上外套,
一边继续说,“所以我在想,也许该换个活法了。”林修挑了挑眉:“什么活法?
”我没回答,而是转身朝门口走去。“诶,你去哪儿?”林修在后面喊,
“明天来公司报到的事,咱还没说定呢!”我停在玄关,回头看了他一眼。
客厅的水晶灯在他头顶洒下过分明亮的光,照得他那身昂贵但不合身的西装格外滑稽。
他坐在那里,像个误入宫殿的乞丐,拼命摆出主人的架势,却连茶杯该怎么放都不知道。
“林修。”我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你知道吗?你这三个月抽的雪茄,
每一根都够你以前送外卖跑一个星期。”他的脸色变了变。“还有,”我继续说,
“你身上那套西装,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量体师傅上次来的时候,量的还是我的尺寸。
你穿着,肩线垮了二指,袖长盖过了虎口。”林修的脸涨红了,
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林墨!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拉开门,
最后看了他一眼,“有些东西,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哪怕你抢过去了,也配不上。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他暴怒的吼声和母亲慌乱的劝解。电梯下行时,我掏出手机,
拨通了一个号码。“喂,陈律师。”我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面无表情,
“帮我约星锐的王总,就明天。对,越快越好。”“还有,把我名下所有房产、基金、股票,
做个详细的资产清算报告。”“我需要在四十八小时内,知道我能调动多少现金。
”挂掉电话,电梯也刚好到达地下车库。我的车位在B区最里面,
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保时捷——那是林修上个月磨着父亲买的,
说“林家少爷不能开太差的车”。而我的车,是一辆开了三年的特斯拉。指纹解锁,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我没急着发动,
而是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密码,点开那个很少查看的独立账户。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很长的一串。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然后我重新解锁,打开通讯录,
找到一个标注为“王总助理”的号码。短信编辑框里,我打了一行字:“明天上午十点,
蓝山咖啡馆。关于星锐科技的收购事宜,我想和王总当面谈谈。
”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几乎就在同时,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父亲。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响了三十秒,自动挂断。紧接着,
又响起来。这次是母亲。我还是没接。车库里很暗,只有几盏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
远处有车开进来,车灯的光柱扫过我的车窗,一明一灭。**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十岁那年,我发烧到四十度,父亲连夜开车送我去医院,
闯了三个红灯。十五岁,我拿到奥数金牌,母亲抱着我哭,说“我儿子真棒”。二十二岁,
我从国外留学回来,父亲拍着我的肩膀说:“公司以后就靠你了。”那些画面曾经那么真实,
真实到让我以为,血缘不过是一纸证明,而感情是二十多年点滴积累的血肉。直到林修出现。
直到我发现,原来血肉可以被轻易剥离,原来二十多年抵不过三个月,
原来他们看我的眼神里,不知何时已经掺进了审视、比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就像你穿了一件很贵的衣服,突然有人告诉你这是偷来的,你穿着它站在那里,
每一个眼神都变成审判。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修。我睁开眼,直接按了关机键。
世界彻底安静了。我发动车子,驶出车库。午夜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高架桥上的车流像是发光的河。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
女声沙哑地唱:“原来缘分是用来说明,你突然不爱我这件事情……”我关掉了电台。
导航显示,到我的公寓还有二十分钟车程。那套公寓在公司附近,八十平米,
是我用第一笔年终奖付的首付。父亲曾说过好几次:“搬回来住吧,家里又不是没房间。
”我总说工作忙,加班晚,怕吵到他们。其实只是想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现在想来,
那大概是潜意识里最早的警觉。等红灯时,我看了眼后视镜。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
但眼神很冷。绿灯亮起。我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窗外的霓虹招牌飞速后退,
有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你的未来,由你定义。”我扯了扯嘴角。未来?不。我要的,
是现在。是明天上午十点,蓝山咖啡馆,那张谈判桌。是星锐科技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是林修口中那家“对家公司”,从此改姓林——我林墨的林。至于林家,至于父亲母亲,
至于那个坐在我的沙发上抽我的雪茄嘲笑我是打工仔的真少爷——我打了把方向,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明明灭灭。我轻轻开口,
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游戏才刚刚开始。”“我的好弟弟。”“你可要,
好好接着。”车子加速,碾过一地斑驳的树影。路灯的光影如流水般从挡风玻璃上滑过,
我握紧方向盘,指尖冰凉。心里那点残留的温度,
在一次次无人接听的电话和一条条石沉大海的消息里,终于彻底冷却了。公寓里一片死寂。
我没开灯,摸黑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脚下蔓延,像一片不会熄灭的、虚假的星海。
这里很高,高到听不见人声喧嚣,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茶几上还放着上周送来的财经杂志,封面是父亲意气风发的专访照片,
标题赫然写着:“林氏集团掌舵人林国栋:传承与创新,家族企业的长青之道”。
我拿起杂志,手指拂过那个熟悉的姓氏,然后松开手,任由它滑进角落的垃圾桶。
塑料桶壁发出空洞的回响。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特助沈岩发来的加密文件。“林总,
星锐科技的全部资料、近五年财报、核心技术专利清单,
以及他们当前最大股东赵志成的背景分析和近期动向,已全部整理完毕。另外,您要的,
关于赵志成儿子在澳门欠下巨额赌债的详细证据链,也已经到手。
”沈岩的措辞一如既往的精准、冷静,不带任何多余情绪。他是我从华尔街挖回来的,
只认能力和报酬,不认血缘和人情。这很好。我回复:“明早九点,咖啡馆见。东西带齐。
”然后,我打开了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不是商业数据,而是一份私人调查报告。第一页,
是林修过去二十二年的全部人生轨迹——出生便被抱错的县城医院记录,养父母早逝的证明,
辗转于数个亲戚家时留下的学籍档案,高中辍学,混迹于各种边缘行业……直到三个月前,
那家亲子鉴定中心出具的,盖着鲜红公章的报告。报告下面,压着几张照片。
是林修回到林家这三个月里,被私家镜头捕捉到的某些时刻:他在我常去的马术俱乐部,
笨拙地从马背上摔下来,父亲笑着去扶;他在母亲生日宴上,
将红酒洒在了她那件定制礼服上,母亲却只是温和地拍拍他的手;还有昨晚,
他坐在我书房那张意大利定制皮椅上,跷着脚,对着电话吹嘘:“我那便宜哥哥?呵,
给家里打工的呗,现在真太子回来了,他还不得乖乖让位?”照片拍得很清晰,
连他脸上那种混合着得意与轻蔑的神情都纤毫毕现。我一张一张划过,
胸腔里某种冰冷的硬块在缓慢凝结。不是愤怒,愤怒太灼热。而是一种更彻底的东西,
像深埋地底的岩石,坚硬,沉默,亘古不变。窗外,天色由浓黑渐次转为暗蓝。
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一点点清晰起来。我冲了个冷水澡,刮净胡茬,
换上那套熨帖的藏青色西装。镜子里的人,眼底最后一丝红血丝也已褪去,
只剩下镜片后一片深潭似的平静。昨晚那个在车库短暂脆弱的身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九点五十分,蓝山咖啡馆。我选了最里面的包厢,临街,单向玻璃。从这里能看到街景,
但外面看不见里面。沈岩已经在了,他面前摆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厚厚一摞文件,
手边一杯黑咖啡,纹丝未动。“林总。”他微微颔首。我坐下,
服务生悄无声息地送来我惯喝的手冲瑰夏。醇香袅袅升起,隔开了包厢内紧绷的空气。
“赵志成那边?”我啜了一口咖啡,直接切入正题。“压力已经给到位了。
”沈岩推过一份文件,“他儿子在澳门的债主,今早‘恰好’提醒了他还款的最后期限。
同时,我们通过离岸公司向他发出的收购要约,价格比市场预估高出百分之十五,
但附加条件是他必须一次性出让全部股份,且对收购方信息永久保密。他刚刚委托律师回复,
原则上同意,要求今天面谈细节。”沈岩顿了顿,抬眼看向我:“另外,
根据我们的人传来的消息,今早八点,林修少爷……不,是林修先生,
以林氏集团战略投资部特派顾问的身份,去了星锐科技,据说是进行‘初步接洽和考察’。
陪同他的是集团副总王坤。”王坤。父亲的老部下,一向以“忠诚”著称。派他陪着林修,
是保驾护航,也是向星锐,或许更是向我,传递某种信号。我捻着咖啡杯柄,
指尖感受到瓷器的温润。“林修在星锐,具体说了什么?”“我们的人只听到零星几句。
”沈岩调出一段音频,背景嘈杂,
但林修那刻意拔高的、带着点浮夸的嗓音仍清晰可辨:“……我们林氏的实力你们是知道的,
合作嘛,最重要的是诚意。不过我也得提醒赵总,现在想跟我们合作的人可不少,有些条件,
该让就得让,毕竟,未来的事儿谁说得准呢,是不是?”稚嫩,张扬,
充满虚张声势的优越感。完全踩进了我预埋的陷阱。赵志成那种在商场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
最忌讳的就是被人居高临下地威胁,尤其是被一个毛头小子。
我几乎能想象赵志成此刻铁青的脸色,以及他心中那迅速倾斜的天平。“通知赵志成的律师,
面谈提前。”我看了一眼腕表,“就现在。地点,改到‘云顶’。”‘云顶’私人会所,
不在任何常规的商业洽谈名录上,隐秘,且是我的地方。沈岩没有任何疑问,
立刻开始拨打电话安排。咖啡馆音箱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窗外车水马龙,阳光正好。
一切看起来平静无波。但我知道,桌子底下,暗流已经开始了第一轮激烈的碰撞。
林修那莽撞的一脚,正好替我踢开了那扇看似坚固的门。我慢慢喝完杯中的咖啡,
苦涩后的回甘异常清晰。亲爱的弟弟,你那么想证明自己,想拿走“我的”东西。那就来吧。
让我看看,父亲母亲用三个月时间精心教导出来的“真少爷”,到底有几斤几两。
也让他们看看,他们眼中那个温顺、勤恳、可供比较和取舍的“养子”,被逼到绝境后,
手里究竟握着怎样的牌。游戏,确实才刚刚开始。两小时后,“云顶”顶层专属的梅林轩。
这里的设计刻意避开了商务感。沉香的气息从铜炉中丝丝缕缕逸出,
与窗外薄暮的天色融为一体。墙上挂着当代水墨的真迹,笔触狂放却内敛,
恰如此间即将上演的戏码。赵志成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独自一人,
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夹克,与这处处透着昂贵低调的空间格格不入。
额头的汗渍和眼里的血丝,泄露了这位昔日枭雄此刻的狼狈与焦灼。澳门儿子的债务是引信,
林氏那看似荣耀实则陷阱的“合作意向”是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