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女子寝舍那一路,我感觉我不是用脚走的,是飘回去的。怀里这丑娃娃像个刚出炉的山芋,还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那种,烫手,烫心,烫得我灵魂出窍。
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眼神都跟钩子似的,嗖嗖往我怀里瞟。有胆子大的小宫女凑在一起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我耳朵眼儿:
“快看!就是那个!太子殿下亲自给的!”
“呀,长得……挺别致哈。”
“你懂什么,这叫殿下亲制的‘心意’,千金不换!”
“沈姑娘这是要飞上枝头了啊……”
我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脚下生风,只想立刻马上滚回我的小破屋,用被子蒙住头,假装今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刚拐进我们那条宫道,远远就看见我那“情同姐妹”的好舍友——柳青青,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条粉帕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早就锁定了我……怀里的娃娃。
柳青青她爹是吏部郎中,正五品,比我爹高了那么一丢丢。就这一丢丢,足够她在我们这群小官之女里拿出“舍长”的派头,平日里最爱对我“嘘寒问暖”,顺便“不小心”用用我的胭脂,“借走”我新打的簪子永不归还。
“哎哟,我们妙妙回来啦?”她扭着腰迎上来,脸上笑出了一朵花,眼睛却直勾勾盯在娃娃上,那眼神,炽热得能把它烧穿个洞。“可让姐姐好等!快让我瞧瞧,太子殿下赏了什么好东西?”
说着,那涂着鲜红蔻丹的爪子就伸了过来,指尖差点戳进娃娃的眼珠子。
我下意识把娃娃往后一缩,抱紧了点儿。
柳青青手落了个空,脸上笑容僵了零点一秒,随即又绽开,甜得能齁死蜜蜂:“瞧你,还害羞呢!姐姐又不会抢你的。”她凑得更近,压低了声音,那股子亲热劲儿简直让人起鸡皮疙瘩:“哎呀,这针脚……真是质朴天然,一看就是殿下亲手所为,这份心意,可真真是独一份儿呢!”
她伸出指甲,轻轻(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刮过娃娃鹅黄色的裙子,几乎要掐进棉布里,声音能挤出三斤蜜糖来:“妹妹可要好好珍惜,夜夜搂着,沾沾殿下的贵气才是。说不定啊,这福气就传到妹妹身上了,将来……嘿嘿。”
那两声“嘿嘿”,内涵丰富,余音绕梁。
我胃里一阵翻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灵魂的假笑,把娃娃又往回捞了捞,抱得更像个盾牌:“柳姐姐说笑了,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我累了,先进去了。”
说完,我也不看她那张瞬间有点挂不住的脸,侧身挤进门,咣当一声把门关了个严实,顺便落了栓。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长舒一口气。贵气?沾沾太子的贵气?
我低头,和怀里这丑娃娃“对视”。
它依旧咧着那不对称的黑线大嘴,笑容诡异,带着一种“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的嘲讽。
贵气?这歪鼻子斜眼的玩意儿,不沾晦气就不错了!还夜夜搂着?我怕我半夜做噩梦被它吓死!
我走到床边,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拎着娃娃的裙子,把它远远地扔到了床脚最里面,眼不见为净。
谁稀罕伴睡!我抱着我软乎乎的锦被不香吗?
夜里,我果然做噩梦了。
梦里,我变成了那个丑娃娃,被无数双嫉妒的眼睛盯着,被柳青青的长指甲掐着,被太子萧绝那双寒潭似的眼睛冷冷睨着……最后,我竟被放在太子寝殿的龙床上,萧绝躺在旁边,对我说:“伴睡。”
我“嗷”一嗓子就吓醒了,心脏砰砰直跳,一脑门冷汗。
窗外月色惨淡,树影婆娑,屋里静得吓人。
我惊魂未定,下意识抬手想擦汗,胳膊一挥——
“啪叽。”
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被我扫到了地上。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那个丑娃娃。
心里那点残余的惊吓,顿时化成了熊熊燃烧的邪火。都怪这破玩意儿!要不是它,我能做这种离谱的噩梦?我现在能吓得睡不着?
我怒气冲冲地探身,一把将地上的娃娃抓起来,借着窗外那点可怜的月光,怼到眼前。
月光下,它那黑线笑脸更显诡异了,嘴角咧得几乎要到耳朵根,仿佛在无声地嘲笑我的狼狈。
凭什么啊?!
就因为我爹是个不大不小的官,没啥靠山,我就得在赏花宴上当显眼包,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回来还要被柳青青阴阳怪气,连做个梦都不安生?
火气“噌噌”往天灵盖冒,烧得我那点残存的理智灰飞烟灭。
我盯着那“笑脸”,越看越觉得憋屈,越看越觉得欠揍。
行,你不是太子爷赐的“福气”吗?你不是让我“沾贵气”吗?
我现在火气很大,先拿你出出气!
我抬起右手,对准那张咧开的黑线大嘴,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过去。
“啪!”
清脆的一声,在寂静的深宫里格外清晰,甚至好像还有点回声。
手感……嗯,软中带点韧,打起来还挺解压。
但下一秒,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像是水波荡开,一个完全不属于我记忆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闪了进来:
烛火通明的宽敞宫殿(看摆设绝对是东宫),紫檀木大书案后,太子萧绝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常服,正蹙眉批阅着奏章,朱笔悬在半空。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左边偏了一下头,动作幅度不大,但很突兀。然后,他抬起左手,有些疑惑地、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脸颊。
眉头微微挑起,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仿佛在疑惑:刚才好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我:“……?”
我僵在床上,举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右手,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着手里安然无恙、依旧傻笑的丑娃娃。
幻觉?
肯定是我没睡醒,噩梦后遗症,加上对太子殿下深深的“敬意”(以及怨念),导致产生了如此大逆不道的幻觉!
对,一定是这样!
可是……那画面也太真实了吧?烛光的暖黄,他衣料的纹理,甚至他脸上那一瞬间细微的表情……
我盯着娃娃,它沉默以对,用永恒的笑容回应我的凝视。
一个荒谬绝伦、胆大包天、足以被拖出去砍头一百次的念头,像春天的野草,在我心里“唰”一下冒了头,然后疯狂滋长。
不不不,不可能!沈妙你清醒一点!那是太子!是活阎王!是你能YY的吗?
可是……万一呢?
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穿着朝服,痛哭流涕:“使不得啊沈姑娘!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另一个穿着夜行衣,眼睛放光,疯狂怂恿:“试试!就再试一下!反正没人知道!”
穿夜行衣的小人一脚踹飞了穿朝服的小人。
我咽了口唾沫,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夜里咚咚作响,我都怕这声音被隔壁柳青青听见。
要不……就再试一下?
就一下!轻轻的!
我颤抖着(这次是兴奋加恐惧),再次抬起了我的“罪恶之手”,瞄准娃娃的右脸。
这次,我用了比刚才大一点的力气。
“啪!”
声音更响亮了。
几乎在巴掌落下的同时——
“嘶……”
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仿佛直接响在我的脑仁里!
伴随着这声音,又一个画面强行挤入:还是东宫书案后,萧绝这次是捂住了自己的右脸。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不是疑惑了,是带着痛意和惊疑。他倏地抬起头,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仿佛要找出那个胆大包天、隔空扇他耳光的刺客。
他甚至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颊,满脸的“见鬼了”的表情。
我:“……”
我:“!!!”
“哐当。”这次是我自己没坐稳,后脑勺磕在了床柱上。
但我完全顾不上疼了。
我像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死死盯着手里这个鹅黄色的、笑容可掬的、普普通通的丑娃娃。
心脏已经不是狂跳了,它是在我胸腔里开摇滚演唱会,蹦迪,后空翻,720度转体接托马斯全旋!
不是幻觉。
真的不是!
我打这个丑娃娃的脸,太子萧绝……他那边有感觉?!他能感觉到疼?!还能“看”到他的反应?!
“伴睡娃娃”……“伴睡”……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炸开,有了全新的、惊悚的、又莫名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解读。
这他妈哪里是伴睡娃娃?
这分明是……太子爷的远程人形沙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