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雨幕如织。
沈念安站在皇庭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里,湿透的裙摆贴在小腿上,冷得她微微发颤。手机屏幕上是继妹沈雨柔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姐姐,我在1808房间等你,爸爸的文件真的很急。”
急到非要她深夜冒雨送来,急到连派个司机接她都不肯。
沈念安紧了紧怀里用防水袋包好的文件袋,那是沈氏集团一份价值三千万的合同草案。父亲沈国华上周才吩咐过,这份文件绝不可经他人之手。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苍白的面容。二十四岁的沈念安有着一张与沈雨柔三分相似的脸——这是她进入沈家后听过最多的评价。不同的是,沈雨柔的眉眼娇艳张扬,而她则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淡墨画,唯有那双杏眼清澈得惊人。
“叮——”
十八层到了。
走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吞没。1808是行政套房,门口摆着一盆郁郁葱葱的绿植。沈念安抬手敲门,指节刚触到门板,门竟无声地滑开一条缝。
“雨柔?”她轻声唤道。
无人应答。
房间里灯光昏暗,只有浴室透出微弱的光。沈念安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进去。文件必须亲手交给沈雨柔,这是父亲的命令,也是她在沈家立足的根本——做一个有用的人。
“文件我放茶几上了。”她提高声音说道,将文件袋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刚转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袭来。
沈念安扶住沙发靠背,视线开始模糊。不对……这感觉不对。她想起进门时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想起那扇虚掩的门,想起沈雨柔最近看自己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艰难地掏出来,看到屏幕上跳动着“雨柔”二字。
“姐姐,你到了吧?”沈雨柔的声音甜得像掺了蜜,“好好享受我为你准备的礼物。王总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很会疼人的。只要今晚你让他满意,他答应给沈氏的那笔投资就能到位了。”
沈念安的手指瞬间冰凉:“你说什么?”
“爸爸没告诉你吗?公司资金链出了点问题,需要王总帮忙。可惜王总看不上我,偏偏喜欢你这种……清纯的。”沈雨柔轻笑,“放心,房间里有摄像头,王总会对你负责的。”
电话被挂断。
沈念安冲向门口,却发现门已被反锁。她拼命转动门把,用身体撞击门板,可五星级酒店的隔音和门锁质量好得出奇。眩晕感越来越强,身体深处涌起一股陌生的燥热。
不行,不能留在这里。
她踉跄着退后,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套房,有卧室和客厅。卧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似乎没有人。沈念安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反手锁上门,至少,至少先躲开那个所谓的“王总”。
然后她看见了床上的人。
男人背对着她侧卧,似乎已经熟睡。深灰色丝质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肌肉。床头柜上放着一块百达翡丽腕表,还有一只喝了一半的水杯。
沈念安想退出去,可双腿发软。身体里的热浪一阵高过一阵,理智正在迅速蒸发。她咬住下唇,疼痛让她勉强保持一丝清醒。
就在这时,男人翻了个身。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深邃如雕刻。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沈念安认出了他。
财经杂志的常客,陆氏集团最年轻的继承人——陆璟深。上个月沈国华还想方设法弄到一场慈善晚宴的邀请函,就为了能和他搭上一句话。
他怎么在这里?
疑问刚冒出来,就被体内翻腾的热浪淹没。沈念安扶着墙滑坐到地毯上,急促地喘息。她必须离开这个房间,必须……
门外传来刷卡的声音。
“沈**?沈**你在里面吗?”一个油腻的中年男声伴随着敲门声,“我是王建明啊,**妹都跟我说好了,开门让叔叔好好疼你……”
沈念安惊恐地捂住嘴。
敲门声越来越响,伴随着门把被用力转动的声音。锁在震动,她知道撑不了多久。回头看向床上,陆璟深似乎被吵到,眉头微皱,但还没醒来。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是和陆璟深……
至少他不是那个令人作呕的王总。至少……这可能是她唯一逃脱的机会。
沈念安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上床,手指颤抖地解开男人衬衫的第一颗纽扣。陌生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雪松香。她的动作惊醒了陆璟深。
男人睁开眼,眸色在昏暗中深如寒潭。
“雨柔?”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神有些迷离,似乎不太清醒,“你怎么……”
他把她当成了沈雨柔。
沈念安想解释,可王建明已经在外间开始撞门。恐惧和药效同时达到顶峰,她闭上眼,吻上了陆璟深的唇。
那是她二十四年来最大胆也最绝望的举动。
陆璟深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他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手指穿过她潮湿的长发。沈念安在理智与欲望的边界沉浮,最后的清醒时刻,她扯下腕上那条细细的银链——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坠子是一枚小巧的羽毛。
她将手链塞进床头柜的抽屉缝隙。
如果明天他还记得,至少能知道今晚的人不是沈雨柔。
如果他不记得……
那就当一场噩梦吧。
疼痛和炽热交织的夜晚。
沈念安时而清醒,时而迷失。陆璟深的手臂有力地箍着她的腰,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她听见他低喃着“雨柔”的名字,每一次都像细针扎进心脏。
原来沈雨柔和他……
窗外雨声未歇,整座城市浸泡在潮湿的黑暗里。凌晨四点,药效终于开始消退。沈念安艰难地从男人臂弯里挣脱,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
腿间的疼痛提醒她发生了什么。
她穿好衣服,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陆璟深。晨光微熹,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这个男人有着令人过目不忘的英俊,也有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冷漠。
他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沈念安悄无声息地离开卧室,外间已经空无一人,茶几上的文件袋也不见了。她苦笑,沈雨柔的计划还真是周全——取走文件,把她扔在这里,无论最后是王总还是陆璟深,她都是那个为了钱出卖自己的女人。
走廊空无一人。
她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自己狼狈的模样:头发凌乱,嘴唇红肿,脖颈上有明显的红痕。沈念安机械地整理头发,将衬衫领子竖起来遮住痕迹。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
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地反射着惨白的灯光。沈念安找到自己的二手大众,坐进去的瞬间,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沈国华。
“念安,文件交给雨柔了吗?”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任何异常。
“……交了。”
“那就好。王总那边雨柔已经谈妥了,你做得不错。”
沈念安的心脏狠狠一缩:“爸爸,您知道……王总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公司需要那笔投资。念安,你是沈家的女儿,该为家里分担。”
分担。
多么冠冕堂皇的词。
沈念安想起十二岁那年,母亲病逝三个月后,父亲带着新妻子和继妹出现在家门口。沈雨柔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抱着**版洋娃娃,甜甜地叫她“姐姐”。
然后她的房间变成了客房,她的钢琴被搬走给沈雨柔练习,她的一切都要让给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挂断了电话。
车子驶出车库,清晨的城市刚刚苏醒。清洁工在打扫街道,早点摊冒着热气,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只有她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个夜晚彻底改变了。
等红灯时,沈念安看向后视镜里的自己。
那双总是隐忍退让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光。
沈雨柔要她身败名裂,父亲默许这场交易。如果不是阴差阳错进了陆璟深的房间,她现在……
手指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痛感让她清醒。
既然沈家没有给她留活路,那她就自己闯一条出来。至于陆璟深……就当是一场意外吧。高高在上的陆家继承人,醒来后大概只会恼火自己被算计,然后彻底忘记这个夜晚。
他不会知道她的名字。
就像他不知道,她离开时带走的不仅是满身伤痕,还有一颗悄然改变的心。
车流开始移动。
沈念安踩下油门,二手大众汇入清晨的车河,驶向那个她名义上的“家”。
而在1808房间,陆璟深在上午九点醒来。
宿醉般的头痛。他撑起身,揉着太阳穴,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现:商业谈判,庆功酒会,喝多了回房间休息……然后是一个女人。
雨柔?
不对,沈雨柔昨天下午就飞巴黎了,是他亲自送去的机场。
陆璟深掀开被子下床,瞥见床单上一点暗红色的痕迹,眉头紧蹙。他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还有一张便签:
“陆总,合作愉快。李。”
是昨晚谈生意的李氏集团副总。
所以那个女人……是李副总安排的?陆璟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最讨厌这种自作聪明的“礼物”。
手机响起,助理周赫的声音传来:“陆总,车已经备好了。十点半和沈氏集团有个会。”
“取消。”
“可是沈国华已经到楼下了……”
“我说取消。”陆璟深语气冰冷,“另外,查一下昨晚谁进过我房间。”
挂断电话,他准备去浴室冲澡,脚下却踢到什么东西。
低头,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坠着羽毛形状的吊坠,卡在床头柜和地毯的缝隙里。陆璟深弯腰捡起,银链在指尖泛着微光。
这不是沈雨柔会戴的东西。她喜欢张扬的钻石,这种素银饰品入不了她的眼。
那么,昨晚的女人是谁?
陆璟深将手链握在手心,金属硌着掌纹。羽毛吊坠的边缘有个极小的刻字,他凑到光下仔细辨认——
一个花体的“N”。
不是“R”(雨柔的英文名Rose缩写)。
陆璟深盯着那枚羽毛,半晌,将它放进了西装内袋。
窗外,城市已经完全醒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所有未解的谜和既定的轨迹,滚滚向前。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沈念安推开沈家别墅的门,迎接她的是沈雨柔意味深长的微笑,和继母林美云毫不掩饰的打量。
“姐姐回来了?”沈雨柔晃着手中的文件袋,“文件我拿到了,谢谢姐姐跑这一趟。不过……你昨晚去哪了?怎么没回家?”
沈念安平静地看着她:“酒店睡了一晚,雨太大。”
“是吗?”沈雨柔走近,忽然伸手扯开她的衣领,“那这是什么?”
红痕暴露在晨光中。
林美云倒抽一口冷气:“念安,你……你怎么能这么不知廉耻!”
沈念安慢慢整理好衣领,抬眼直视沈雨柔:“那你觉得,我该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沈雨柔的笑容僵了一瞬。
四目相对,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无声碎裂。
战争,从这一刻正式打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