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时,林予初已经维持着“苏雨柔式”的虚弱姿态躺了整整两小时。
这期间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评估身体状态。肺部仍有轻微灼痛,四肢乏力,但核心肌群意外地有基础力量——看来原主并非完全柔弱,只是长期压抑不敢使用力量。
第二,梳理记忆碎片。苏雨柔22年的人生像一部灰暗的默片:母亲早逝,父亲冷漠,继母精神打压,继妹校园欺凌,同学孤立,老师忽视。唯一的亮色是……音乐。深夜躲在琴房练琴的时光,母亲留下的老式MP3里的哼唱。
第三,制定初步计划。首先完成身体康复,然后脱离苏家掌控,最后——讨债。
脚步声停在床边。
“苏**,该换药了。”
年轻的护士端着托盘,动作麻利地调整输液管。林予初顺从地伸出手臂,目光却在护士胸牌上停留——陈小雨,实习护士。
“陈护士,”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这得问主治医生。”陈小雨熟练地消毒,“不过您恢复得真快,昨天送来时血氧饱和度只有85%,今天已经到96%了。”
“主治医生是?”
“李主任,他是宫先生特意从国外请回来的呼吸科专家。”
林予初眼神微动:“宫先生……来过吗?”
“没有。”陈小雨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补救道,“但宫先生安排了最好的医疗团队,程助理每天都来询问情况。”
程助理。那个代办结婚手续的人。
“程助理今天来了吗?”
“早上来过,您还没醒。”陈小雨换完药,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苏**,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昨天您送来时,除了溺水症状,手臂上还有淤青。”陈小雨声音更低了,“像是……被人用力抓握留下的。”
林予初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病号服袖子下,确实有几道淡淡的青紫,指痕形状。
不是推,是抓。
苏雨薇先抓住了她的手臂,然后推她下海。所以原主在落水前,曾与施害者有过短暂肢体接触。
“我知道了。”林予初平静地说,“谢谢。”
陈小雨愣了愣。这位苏**的反应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刚从鬼门关走一遭的人。她想起同事们私下的议论:豪门弃妇,性格懦弱,不受待见。
可眼前这人,眼神里哪有半分懦弱?
“那、那我先出去了,有事按铃。”陈小雨收拾好托盘,匆匆离开。
门关上后,林予初掀开被子下床。双腿发软,但还能支撑。她扶着墙慢慢走到洗手间,在镜前站定。
镜中的脸陌生又熟悉。
苏雨柔确实很美——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柔美的长相。巴掌大的脸,皮肤苍白,眉眼细长,鼻梁秀挺,唇色很淡。黑色长发披散着,衬得脸更小。像易碎的瓷器,或者笼中鸟。
但这双眼睛不对。
原主的眼睛总是低垂着,泛着水光,仿佛随时会哭出来。可现在镜子里这双眼睛,眼神锐利,透着审视和冷静。像换了灵魂。
好吧,确实换了灵魂。
林予初抬手抚摸脸颊,触感细腻。又解开病号服领口,检查身体。皮肤很白,几乎没有瑕疵,但太瘦了,肋骨分明,手臂纤细得像一折就断。
长期营养不良,加上精神压抑。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寒意**着神经,让她更清醒。
从现在起,她是苏雨柔,也是林予初。要在这具身体里活下去,就必须让它变强。
门外传来敲门声,不紧不慢的三下。
“进。”
推门进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医生。
“苏**,感觉如何?”李主任语气温和,眼神却透着职业性的审视。
“好些了。”林予初坐回病床,恢复虚弱姿态,“请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还需要观察两天。”李主任翻看病历,“肺部感染基本控制住了,但溺水造成的心理创伤需要重视。建议您出院后做一段时间的心理咨询。”
心理创伤?
林予初差点笑出来。真正的创伤受害者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个经历过实验室爆炸、机车事故、拳台挨揍都面不改色的狠角色。
“我会考虑的。”她敷衍道。
李主任似乎看出她的不以为然,补充道:“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可能延迟出现,比如噩梦、闪回、特定情境恐惧等。如果您出现这些症状——”
“我会联系您。”林予初打断他,顿了顿,换个话题,“李主任,我的随身物品呢?”
“都在储物柜里。”李主任示意身后的年轻医生去取。
一个透明的密封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一部最新款手机(屏幕碎了),一个浸水后报废的钱包,一张身份证,以及——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
手机和钱包是苏雨柔的。
钥匙呢?
林予初拿起钥匙,触感冰凉。记忆中没有关于这把钥匙的信息。
“这是您被送来时握在手里的。”李主任说,“握得很紧,我们费了点劲才取出来。”
握在手里?
落水时还紧紧攥着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谢谢。”林予初将钥匙握回手心。
李主任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带着学生离开。病房再次安静下来。
林予初打开碎屏手机——意料之中地需要密码。她尝试输入苏雨柔的生日,错误。母亲的忌日,错误。结婚日期……
屏幕解锁了。
真是讽刺。人生最屈辱的一天,被设成手机密码。
桌面很干净,几乎没有社交软件。相册里大多是风景照和乐谱照片,还有几张模糊的钢琴照片。通讯录寥寥几人:爸爸(苏志远)、周姨(周婉)、雨薇、程助理(宫)、李老师(钢琴)。
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昨天下午,苏雨薇打来的。
“姐姐,今天是你重获自由的日子,我们去海边庆祝吧?”
甜美的声音,恶毒的陷阱。
林予初点开短信,找到与苏雨薇的对话记录。最后几条:
【苏雨薇:三点,老地方,不见不散哦~】
【苏雨柔:好。】
【苏雨薇:记得穿那条白裙子,拍照好看。】
白裙子。落水后湿透贴在身上,确实“好看”。
林予初截屏保存,然后打开浏览器,登录自己的云端账号——庆幸这个世界的网络服务和她原来世界几乎一样。下载了几个必要的APP:地图、格斗教学视频、机车论坛、音乐**软件。
做完这些,她点开银行APP。
余额:8374.62元。
苏雨柔的全部存款。一个豪门千金,22年的人生,只剩这点钱。
不对,还有那把钥匙。
林予初重新拿起黄铜钥匙,对着光仔细看。钥匙柄上刻着极小的字迹,需要眯起眼才能看清:
“丰汇银行,保险箱328”
银行保险箱。
她迅速搜索丰汇银行——本城老牌私人银行,以高保密性和高额服务费著称。保险箱年费至少五位数。
一个不受宠的豪门千金,租用昂贵的银行保险箱,里面会是什么?
母亲的遗物?秘密文件?还是……逃离计划?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急促了些。
林予初迅速收起钥匙躺好,闭眼装睡。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医护人员。
“还没醒?”是周婉的声音,压得很低。
“医生说醒了啊。”苏雨薇的声音带着不安,“妈,她会不会真的记得……”
“闭嘴。”周婉呵斥,“就算记得,她敢说吗?一个没用的废物,离了婚更什么都不是。”
脚步声靠近床边。
林予初能感觉到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像毒蛇信子舔过皮肤。
“脸倒是恢复得快。”周婉的声音冷冰冰的,“跟她那个短命的妈一样,都是祸水相。”
“妈,现在怎么办?”苏雨薇问,“宫家那边……”
“婚都离了,宫家不会再管她。”周婉冷笑,“等她出院,接回家‘好好照顾’。养段时间,找个合适的人家嫁了,也算她最后的价值。”
“可是……”
“可是什么?”周婉语气转厉,“推她下海的事,你咬死是她自己滑倒。监控我已经处理了,海边那段路的路灯‘恰好’坏了。没有证据,她能怎样?”
苏雨薇沉默了。
林予初闭着眼,心中冷笑。处理监控?恰好坏掉?还真是准备周全。
不过,她们算漏了一点。
现在的苏雨柔,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小白兔。
“走吧,明天再来。”周婉转身,“记得带束花,做做样子。”
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关上。
林予初睁开眼,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这座城市正在苏醒,迎接夜晚的喧嚣。而她的新人生,也将在夜色中正式开始。
首先,得在出院前弄到一笔钱。
她点开音乐**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简单的电子合成器音效,配上节奏强烈的鼓点。几分钟后,一段三十秒的demo完成。
然后,登录一个地下音乐交易平台——她原来世界的平台,但幸运的是这个平行世界也有类似的。
ID:ECHO
上传作品:《深海碎片》
简介:溺水者的幻觉,电子与现实的交界。售价:500元。
发布。
做完这些,她拔掉输液针头,下床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远处隐约传来音乐声,像是某个酒吧开业,强劲的鼓点穿透夜色。
林予初闭上眼,跟着节奏轻轻点头。
这是她的频率。
她回来了。
以苏雨柔的身体,以林予初的灵魂。
以ECHO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