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声停了。
宋晚晴用毛巾裹住湿发,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
陆凛渊站在她床边,手里拿着那张她藏在枕下最深处的、破碎又粘合的结婚证。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高大的身影拉长,投在她脚边,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能清楚地看见他指腹摩挲过证书上那些狰狞裂痕的动作,能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头,能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那是什么?震惊?困惑?还是嘲讽?
宋晚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凛渊抬起头,目光与她相撞。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她眼中来不及掩饰的惊慌、羞耻,以及某种深切的痛楚。那种痛楚太过**,让他握着纸张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这是...”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
宋晚晴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扑过去想要夺回。浴袍的带子松了,领口滑开,露出锁骨处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念笙一岁时发高烧,她抱着孩子在医院跑,不小心撞在消防栓上留下的。
陆凛渊的手抬高,她扑了个空。
“还给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解释。”陆凛渊盯着她,视线从她苍白的脸移到手中的证书上。胶水粘合得很仔细,但裂痕依然清晰可见,像大地震后的地缝,宣告着某种彻底的摧毁与徒劳的修复。
宋晚晴的嘴唇哆嗦着:“没什么好解释的。这是我的东西,请还给我。”
“你的东西?”陆凛渊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能闻到她身上廉价的茉莉花香,能看见她睫毛上未擦干的水珠,能感受到她浑身紧绷的颤抖,“结婚证上也有我的名字,宋晚晴。”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她的名字。不是“你”,不是“喂”,不是“念笙妈妈”。
是宋晚晴。
这三个字从他唇齿间吐出,带着一种陌生的重量。
宋晚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空茫。
“陆先生说得对。”她后退一步,拉开安全距离,甚至整理好了浴袍的领口,“既然是两个人的东西,您想怎么处理都行。撕了,烧了,随您。”
她转身走向衣柜,开始挑选衣服,动作平静得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陆凛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太瘦了,浴袍下的肩胛骨像两片随时会刺破皮肤的蝶翼。三年了,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住在他家里、生下他儿子的女人,原来这么单薄。
“什么时候撕的?”他听见自己问。
宋晚晴取衣服的手顿了顿:“不记得了。”
“为什么?”
这次她没有停顿,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一时冲动。后来觉得,撕了也没什么用,就粘起来了。”
没什么用。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陆凛渊心上。他低头看着结婚证上自己那张冷硬的脸,想起三年前那个清晨,他递给她的那份协议,以及那句“你只是孩子的母亲”。
她一直记得。而且,用这种方式回应了。
“昨晚...”他想起昨晚的争执。宋文浩又打电话来要钱,数额大到离谱。他在书房接到助理汇报时,宋晚晴正好送夜宵进来,听到了电话内容。
“我会处理。”当时他说。
“怎么处理?”她第一次反问,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情绪,“继续给他钱,让他赌得更大?还是让他用那个晚上威胁我一辈子?”
那是她第一次提起“那个晚上”。三年来,他们从未谈论过那场算计的开始。
陆凛渊当时心烦意乱,语气很差:“不然呢?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哥把你送上我的床?”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宋晚晴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什么也没说,放下托盘,转身离开。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而现在,他看着手中破碎的证书,突然明白了——那不是她第一次撕。昨晚,在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揭开旧伤疤后,她回到房间,又一次撕碎了这份象征枷锁的文件。
然后,在天亮前,又一次一片片粘好。
“宋晚晴。”他再次叫她的名字。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配灰色长裤,头发还湿着披在肩头。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陆先生还有事吗?念笙该起床了。”
她在赶他走。
这个认知让陆凛渊心头涌起一股陌生的烦躁。他应该转身离开的,像过去三年一样,维持这冰冷的平衡。可脚像生了根,手还捏着那张脆弱的纸。
“下午的聚会,你还是去吧。”他听见自己说。
宋晚晴愣了一下。
“带念笙一起去。”陆凛渊继续说,语气生硬,“他是陆家的孩子,该见见人。”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林**也会来。”宋晚晴轻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又如何?”陆凛渊挑眉。
“您母亲不会希望我在场。”她低下头,整理并不凌乱的衣袖,“我昨天感冒了,不太舒服,还是在家休息吧。”
她在说谎。陆凛渊几乎能确定。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手指在轻微颤抖——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他居然记得。
“随你。”最后,他吐出这两个字,将结婚证放在了床头柜上。
不是还给她,而是放在那里。像一种无声的宣示:我看见了。我知道了。但我不打算做什么。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停顿了一秒。
“结婚证,”他说,没有回头,“收好。虽然没什么用,但弄丢了补办很麻烦。”
门关上了。
宋晚晴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直到走廊里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走到床边,拿起那份结婚证。
纸张因为被他握过而带着微温。她的指尖抚过那些裂痕,想起昨晚独自在房间里,一点一点撕碎它时的**与绝望。
那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仿佛撕碎了这张纸,就能撕碎这三年无形的枷锁。
可天亮时,看着满地碎片,她又清醒了——撕了它,她依然是陆凛渊法律上的妻子,依然是念笙的母亲,依然困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
所以她蹲下来,一片片捡起,用胶水仔细粘合。
就像这三年来,每一次心碎后的自我修复。
走廊传来念笙奶声奶气的呼唤:“妈妈——我醒啦——”
宋晚晴迅速将结婚证塞回枕下,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打开门时,她已经换上了温柔的笑容:“宝贝醒啦?今天想穿哪件衣服?”
她抱起儿子,走向儿童房。
主卧的方向,陆凛渊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那对母子。宋晚晴把念笙举高高,孩子咯咯的笑声隐约传来。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昨晚助理发来的调查报告,此刻正躺在他的书桌抽屉里。详细记录了宋文浩这三年来如何变本加厉地压榨妹妹,以及宋晚晴私下里如何一次次妥协、一次次被伤害。
报告的最后一行字,他看了三遍:
“宋**每月从个人账户汇款给宋文浩,金额逐次递增。备注均为‘最后一次’。近半年,她开始减少汇款频率,并在三个月前停止支付。”
三个月前。
正是她第一次撕结婚证的时间。
陆凛渊点燃一支烟,烟雾模糊了窗外的景象。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细节——念笙一岁生日那天,宋晚晴曾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拍一张全家福。
当时他说了什么?
“没必要。”
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低头喂孩子吃饭。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工作到深夜,出来时看见儿童房还亮着灯。推开门,她趴在念笙的小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童话书。
月光照在她脸上,有未干的泪痕。
他当时站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做,轻轻带上了门。
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是她为数不多的、流露脆弱的时刻。而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香烟燃尽,烫到了指尖。陆凛渊回过神,将烟蒂按灭。
书桌上的手机震动,是母亲苏曼发来的消息:“下午三点,别迟到。林薇特意从国外回来了。”
他回复了一个“嗯”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走廊另一端。
那里,宋晚晴正在给念笙讲故事,声音温柔轻缓,像春日里最柔软的风。
而枕下,那份破碎的结婚证静静躺着,像一道无声的控诉,横亘在他们之间。
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有些看见,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假装视而不见。
陆凛渊第一次感到,这栋他住了三十年的宅子,突然变得陌生而令人窒息。
而改变,已经像清晨那缕穿透窗帘的光,无可避免地照进了他们精心维持的、虚伪的平静里。
宋晚晴没想到宋文浩会直接找到陆宅来。
她刚送走上门给念笙做早教的老师,转身就看见哥哥的车嚣张地停在主宅门口。宋文浩从驾驶座下来,一身名牌西装穿得流里流气,手里还夹着雪茄。
“晚晴,哥来看你了。”他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张妈站在门口,面色不豫:“宋先生,太太在忙,您有事可以提前预约...”
“我见我亲妹妹还要预约?”宋文浩推开她,径直走进客厅,“哟,这装修又换了吧?陆家就是阔气。”
宋晚晴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悄悄攥紧:“哥,你怎么来了?”
“想我外甥了不行?”宋文浩一**坐在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念笙呢?带出来让舅舅看看,我这回可是带了礼物的。”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粗糙的塑料玩具车,一看就是路边摊买的。
宋晚晴让张妈去带念笙,自己则在宋文浩对面坐下,隔着宽大的茶几,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河:“哥,有事直说吧。”
宋文浩的笑容收敛了些:“还是我妹妹了解我。是这样,公司最近有个大项目,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上个月我才给你转了五十万。”宋晚晴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罕见的坚定,“你说那是最后一次。”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宋文浩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这次真的能翻盘!只要三百万,三个月,不,两个月!我连本带利还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