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在七点整送达。
智能托盘悬浮在门外,发出轻微的嗡鸣——不是门铃,是特定频率的声波,刚好能让林听晚听见,又不会惊醒浅睡眠者。她打开门,托盘平稳地滑入房间,停在餐桌预设位置。
温度传感器显示:粥品65℃,煎蛋72℃,牛奶53℃。
全都是她喜欢的口感对应的最佳温度。
林听晚坐下,打开顾寂言随餐附上的数据报告。A4纸,无衬线字体,标题是《第一周共同生活优化方案(草案)》。内容如下:
观察周期:7天
数据来源:智能家居系统(除卧室/卫生间外区域)、可穿戴设备监测(经授权)、行为观察记录
核心发现:
1.作息规律性:您平均就寝时间23:47,起床时间6:53,睡眠时长7小时06分,深度睡眠占比28%(高于同龄女性平均值)
2.工作模式:古琴修复工作连续时长通常为2-4小时,期间心率稳定在65-75bpm,显示高度专注状态
3.声音偏好:您在工作时倾向于完全安静(环境音<25dB),休息时会主动播放自然声(雨声、溪流声,音量维持在40dB左右)
4.不适触发点:昨日20:31,走廊灯光自动切换为冷白色时,您有0.3秒的皱眉反应(红外摄像头捕捉)
报告最后是优化建议:
·将公共区域灯光切换时间延后至您离开后
·为您的工作室增加可调色温灯具(附件B有型号推荐)
·建议增加午间休息:数据显示您下午14-15点间专注力下降12%
林听晚放下报告,喝了一口粥。小米南瓜粥,甜度刚好,米粒煮到将化未化的程度——是她上周随口提过的“外婆煮粥的火候”。
她拿起笔,在报告边缘空白处写道:
“谢谢。但下次不用这么详细,有些数据让我觉得自己像实验室的小白鼠。”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粥的温度很好。但明天可以不用煎蛋,我早餐不吃油腻。”
她把纸条放在托盘上,按下“送回”键。托盘悄无声息地滑出门外。
五分钟后,她的手机震动。顾寂言的短信:
“收到。调整如下:1.停止非必要生理数据记录(保留环境音监测);2.明日早餐更换为蔬菜沙拉与酸奶;3.附件C是新的灯光方案,请确认。”
附件里是一张色温对比图,标注着不同色温对她瞳孔收缩幅度的影响。
林听晚看着手机,忽然笑出声来。
这个人,连“不要监视我”的要求,都要用数据化方案来执行。
2.
第一次真正的“共同生活”发生在签约后的第三周。
不是指物理空间的共享——他们依然分层而居,电梯权限分明——而是指项目交叉。
顾氏集团旗下一个文化地产项目需要古琴元素,顾寂言负责建筑设计,林听晚被聘为声学顾问。合同是他拟定的,条款清晰,报酬丰厚,工作界面明确。
第一次项目会议在别墅四层的联合工作室。
林听晚抱着资料推开门时,顾寂言已经在了。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建筑模型前,模型正在缓慢旋转,展示着内部结构。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工作时的状态——
完全静止。
不是普通的专注,是物理意义上的静止。呼吸幅度降到最低,眼睑每十秒才眨一次,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方,像等待指令的机械臂。整个房间的光线都被调暗,只有模型内部的光纤灯带幽幽发亮,勾勒出空间的骨骼。
她停在门口,不敢打扰。
三分钟后,顾寂言开口,声音很轻:“进来。你的脚步声在走廊第11块地砖时我就听见了。”
林听晚走进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步频1.8步/秒,步幅62厘米,鞋跟触地声音频谱特征匹配你的平底鞋。”他没有回头,仍在调整模型,“而且这个时间,只有你会来四楼。”
她在工作台前坐下,摊开自己的图纸。那是她为项目设计的“古琴声学装置”——不是真的琴,而是一组根据古琴共鸣原理设计的空间结构,能引导声音产生特定的混响。
“我想把装置放在中庭,”她指着模型里挑空的部分,“这里的高度和体积最适合……”
“不行。”顾寂言打断。
林听晚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否定她的提议。
“为什么?”
“中庭是主要人流通道,日均人流量预计1200人次。”他调出另一组数据,“你的装置需要相对稳定的温湿度环境,人流带来的空气扰动会让温湿度波动超过允许范围±3%。而且,声学装置需要安静环境才能呈现效果,中庭的背景噪音会淹没它。”
他说得有理有据。林听晚沉默了几秒:“那你觉得放哪里?”
顾寂言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模型随之旋转,定格在西侧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这里。原计划是茶室,面积合适,远离主通道,我可以在墙体里预埋隔音层和恒温系统。”他调出该空间的声学模拟,“混响时间可以控制在1.8-2.2秒之间,符合你对‘琴音lingering’的要求。”
林听晚看着那个空间。确实更合适。
“你……专门研究过古琴声学?”
“上周读了17篇相关论文,听了43首古琴曲的频谱分析。”顾寂言终于转过身,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本笔记本——不是电子设备,是真纸笔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公式和图表,“你的装置原理,是基于古琴‘徽位’的共鸣频率分布,对吗?”
林听晚走过去,接过笔记本。页面上的公式她甚至需要辨认一会儿——那是将古琴十三徽的物理位置转化为空间坐标的数学模型。
“这个公式第三行,”她指着其中一处,“应该用对数转换,不是线性转换。古琴的频率分布是指数关系的。”
顾寂言接过笔,修改。他的手指修长,握笔姿势标准得像书法教程。
“明白了。所以装置的结构应该是渐变密度,而不是均匀分布。”他快速画出新的草图,“这样对吗?”
草图上,一个流线型的结构从地面升起,内部有类似琴腔的共鸣腔,外部开孔的位置恰好对应古琴的龙池凤沼。
林听晚怔住了。
那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形态,但——更美,更贴合。
“你怎么想到这个形状的?”
“数据分析。”顾寂言调出一组图片,“这是你修复过的七张古琴的3D扫描图。我提取了它们共鸣腔的轮廓,做聚类分析,这是最优的共性形态。”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美学部分参考了你工作室墙上的草图——你画在便签纸边缘的那些曲线。”
林听晚想起那些便签。是她思考时随手画的,画完就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你连我的垃圾都分析?”
“有价值的信息不应被介质限制。”他说得理所当然,“垃圾桶里的草图,比正式图纸更能体现你的直觉偏好。”
那一刻,林听晚感到一种奇异的触动。
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在独自歌唱,却突然发现,有人不仅听见了,还记下了每一个转调的气息。
3.
合作进行到第二周时,发生了第一次“计划外事件”。
别墅所在的片区电路检修,停电通知提前三天就发了,但顾寂言的备用电源系统在设计时漏算了一个变量:林听晚新添置的一台大型木材干燥箱。停电瞬间,干燥箱的异常功率触发保护机制,导致整个备用系统宕机。
全屋陷入黑暗。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林听晚正在二楼工作间给一张宋琴上弦,突然的黑暗让她手指一滑,琴弦崩开,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铮——”。
她僵在原地。
不是害怕黑暗本身,是黑暗触发了某个深层的记忆——七岁那年,父母争吵后断电的夜晚,她躲在琴房里,抱着一张断弦的琴,听着门外摔碎东西的声音。
呼吸开始加快。她能感觉到。
黑暗中,她听见电梯运行的声音。很轻,但存在。
一分钟后,顾寂言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口。他手里举着一支应急手电,不是普通的手电,是专业级广角柔光手电,光线均匀地铺满整个房间,不刺眼。
“备用系统故障,预计修复需要23分钟。”他走到她身边,手电光恰好照亮工作台,避开她的眼睛,“你受伤了吗?”
林听晚摇头,手指还按在琴弦上:“琴弦崩了。”
顾寂言低头看向那张琴。手电光下,断弦卷曲着,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需要工具吗?”他问。
“在左边第三个抽屉,新的弦,还有弦锥。”
顾寂言准确地拉开抽屉,取出她要的东西,放在她手边。然后他没有离开,而是在工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手电立在两人之间,光线向上,在天花板投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你继续。”他说,“我在这里,直到电源恢复。”
林听晚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真切,但轮廓是稳的。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重新上弦。这是细致活,需要手指的触感和耳朵的判断——在黑暗中,视觉失效,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琴弦穿过琴轸时的摩擦声。能听见……顾寂言的呼吸声。
很轻,很规律。每6秒一次吸气,每4秒一次呼气。
她忽然意识到,他在有意识地控制呼吸节奏。不是他自然的频率——他的静息呼吸频率应该是每8秒一次——他在放慢,在调整,为了让声音稳定。
“你不用刻意放慢呼吸。”她轻声说。
“数据显示,规律的声音有助于缓解焦虑。”顾寂言的声音在黑暗中也保持着平稳,“我的呼吸频率调整到每分钟10次,这是冥想推荐的节奏。如果你觉得干扰,我可以离开。”
“不用。”林听晚的手指灵巧地绕弦,“这样……挺好的。”
接下来的十八分钟,两人在黑暗和唯一的光源里共处一室。
没有说话。只有林听晚工作时细微的声响,和顾寂言刻意规律的呼吸声。偶尔有他手腕上测量仪的微弱滴答——他在监测环境音,确保不会突然出现刺耳声响。
当最后一根弦上好,调音到标准音高时,林听晚轻轻拨了一下。
“铮——”
清亮的泛音在黑暗中荡开。
几乎同时,头顶的灯光“啪”地亮起。电源恢复了。
骤然的明亮让林听晚眯起眼。她适应光线后,看向顾寂言。
他还坐在那里,姿势和停电时几乎一样。只是手电已经关了,握在手里。他正看着那张修复好的琴,眼神专注,像在分析什么。
“音准。”他突然说。
“嗯?”
“你调音时没有用电子调音器,但在黑暗中调的每一根弦,误差都在±2音分以内。”他抬起眼,“这是怎么做到的?”
林听晚摸了摸琴弦:“手感。还有……记忆。每张琴的弦张力不一样,手指记得那种感觉。”
“肌肉记忆。”顾寂言点头,“无法数据化,但存在。”
他站起来:“电源已恢复,系统自检正常。我回三楼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另外,你的心率在停电后的前三分钟达到112,之后逐渐回落到76。下次如果再有类似情况,可以提前告诉我,我会调整环境参数。”
门轻轻关上。
林听晚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张琴。灯光下,新换的弦闪着银光。
她忽然想起刚才黑暗中的某一刻——当她在摸索弦锥时,顾寂言的手提前半秒将工具推到了她手指刚好能碰到的位置。
他没有问“你需要什么”。
他知道她需要什么。
4.
停电事件后的第五天,林听晚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七个问题的答案。
问题:“这周你注意到的最细微的变化是什么?”
她写道:
“他泡茶的顺序变了。
以前是:取茶叶→烧水→温杯→冲泡。
现在是:烧水→在等待水沸的间隙取茶叶和温杯。
优化了37秒的等待时间。
但我怀疑,他是在用那37秒,观察我工作时的侧影。”
写下最后一句话时,她停顿了很久,然后划掉了。
改成:
“我注意到,他开始在晚餐时多准备一副碗筷——即使我说过晚上不吃主食。那副碗筷永远放在餐桌对面,他的正前方。”
这是真的。
从三天前开始,晚餐托盘上总是有两副餐具。她问过智能管家,回复是:“顾先生修改了晚餐设置,添加‘象征性共餐’选项。”
象征性共餐。
意思是,他依然在自己的三层用餐,她依然在二层,但餐具成双。像某种仪式,纪念着一段并不存在的“共进晚餐”。
林听晚合上笔记本时,手机响了。是顾寂言。
“有事?”她接起。
“现在有空来四楼吗?”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多了点微弱的电流杂音,“有个东西需要你确认。”
她上楼时,顾寂言正站在一个全新的建筑模型前。不是之前那个项目的,而是一个小型空间模型,看起来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