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浦江图书馆人文阅览区。
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橡木长桌上切割出明暗交界。林砚坐在他惯常的位置——靠窗第三排,既能享受自然光,又能观察入口——但今天,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的《存在与时间》德文原版上。
至少表面如此。
实际上,他的余光正锁定在斜对面第四排的那个身影上。
沈璃今天穿了件米白色棉麻长裙,头发松松地编成一条侧辫,鼻梁上架着朴素的黑框眼镜。她面前摊开一本《百年孤独》,手边放着一个帆布包,上面印着“SavetheEarth”字样。偶尔翻页时,她会轻轻推一下眼镜,动作自然得像真正的书呆子。
林砚心中冷笑:装得还真像。
三天前,他从某个“鱼塘”成员那里偶然得知,沈璃对“纯情学术型”男性有特殊偏好——她最近两任公开男友,一位是哲学系副教授,另一位是考古学博士。
于是林砚迅速调整策略:金丝眼镜(平光镜),牛津衬衫配卡其裤,朋友圈连发三天海德格尔和维特根斯坦摘抄,昨晚甚至去听了场完全听不懂的前卫戏剧。他的微信签名改成了拉丁文“Cogitoergosum”(我思故我在),背景图换成了一张黑白调的图书馆照片。
这一切准备,都是为了此刻的“偶遇”。
他看了眼手表——3:17。按照他的计算,沈璃会在3:20起身去接水,这是搭讪的最佳时机。
3:19,沈璃合上书,揉了揉眼睛,起身。
林砚几乎同时站起,两人的动线在过道交汇。
“抱歉。”沈璃低头小声说,侧身让路时,帆布包“不小心”碰掉了林砚手中的书。
《存在与时间》落地,书页摊开。
“啊,对不起!”沈璃连忙蹲下捡书,林砚也俯身,两人的头几乎碰到一起。
沈璃拾起书,看到书名时眼睛微亮:“德文原版……你在读海德格尔?”
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混合了惊讶与钦佩。
林砚推了推眼镜,露出腼腆笑容:“试着读读,很多地方还是不太懂。”
“SeinundZeit......”沈璃轻声念出书名,发音标准,“我一直想读,但德文太难了。”
“你也会德文?”
“一点点,以前在维也纳做过半年交换生。”沈璃将书递还,手指不经意触到林砚的手背,又迅速收回,脸颊微红。
完美。林砚心想。
“你也常来这儿?”他问,语气温和随意。
“嗯,这里安静。”沈璃指了指自己的《百年孤独》,“我喜欢马尔克斯,他的孤独感......很迷人。”
“或许孤独是天才的宿命。”林砚脱口而出——这是他在某本哲学散文里读到的句子,背下来专门应付这种场合。
沈璃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翅膀:“说得真好。”
两人就这样站在过道聊了起来,从文学到哲学,从维也纳到海德堡。林砚惊讶地发现,沈璃的“学术伪装”并非表面功夫——她是真的读过那些书,观点独到,引经据典。当然,他自己也不差,多年的“海王”生涯让他积累了足够多的知识碎片,足以拼凑出各种人设。
“我该走了。”二十分钟后,沈璃看了眼手表——一块简单的卡西欧电子表,与她今天的装扮相得益彰,“下午还有一节油画课。”
“你在学油画?”林砚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兴趣。
“嗯,业余爱好。”沈璃低头微笑,耳尖泛红,“画得不好...就是打发时间。”
“一定很漂亮。”林砚说,目光真诚。
沈璃的脸更红了,轻声说了句“再见”,抱着书快步离开,步伐有些慌乱——恰到好处的少女羞涩。
林砚目送她离去,直到身影消失,才慢慢收起笑容。
他拿出手机,快速回复了几条积攒的消息:
-给周琳:“抱歉刚在开会,你昨天提到的那个并购案我仔细看了,很有前景,下周约时间详聊?”
-给芭蕾舞演员:“你昨晚演出的照片我看到了,第三幕那个旋转简直惊艳,脚伤好点了吗?”
-给合作方千金:“你爸爸说你想了解风险投资?我正好下周有个LP会议,要不要来听听?”
每条消息都针对接收者的特点精心设计,时间间隔完美,既显得忙碌,又不失温度。
发完消息,他重新坐下,翻开《存在与时间》,却在书页夹层里摸到一张小纸条。
极淡的香水味,清冷的雪松调。纸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诗:
“我与你一同漂泊,在时光的洋流中。”
没有署名。
林砚挑眉。这是昨天他在朋友圈发的诗句,摘自某位小众诗人——他特意选了冷门作者,以防被识破是抄袭。
沈璃不仅看到了,还记了下来,用这种方式回应。
“聪明。”他低声说,将纸条仔细折好,放入钱包夹层。
而走出图书馆的沈璃,一上车就摘掉了眼镜和发绳,栗色卷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真正的包——一只香奈儿**款,补了补口红,换下平底鞋,踩上十厘米的JimmyChoo。
“去外滩三号,和导演约好了,别迟到了。”她对司机说。
途中,她点开手机,快速处理消息:
-回复画廊老板:“您对展览主题的建议太棒了,我已经让团队调整方案,明天发您新版。”
-安抚某位追求者律师:“抱歉晚上临时有会,周末我一定补偿你,听说有家新开的日料店很不错?”
-婉拒一位收藏家的晚餐邀请:“真不巧,这几天在赶策展方案,下周您有空吗?我请您喝下午茶。”
每条回复都温柔得体,既不让对方失望,又保持适当距离。
做完这些,她点开林砚的朋友圈,看到他三分钟前更新了一张图书馆桌面的照片,配文:“偶然读到一句诗:我与你一同漂泊,在时光的洋流中。想起下午某个瞬间。”
沈璃轻笑。果然上钩了。
她截了图,发给闺蜜:“第38号目标,伪装类型:学术纯情男。进度:初步接触成功。”
闺蜜秒回:“这次能坚持多久?”
沈璃打字:“赌一把?我猜不超过两个月。这类人通常表面克制,实则掌控欲强,久了会露馅。”
“赌什么?”
“老规矩,输了的人包对方一年美容卡。”
“成交。”
车子在外滩三号停下。沈璃下车前最后看了眼手机,林砚发来消息:“安全到家了吗?刚才忘了说,你推眼镜的样子很可爱。”
沈璃微笑,回复:“刚到,谢谢关心。你继续看书吧,不打扰你了。”
然后她补上最关键的一句:“下周图书馆还会去吗?我可能会在。”
发送,锁屏。
她知道林砚会分析这句话——是随口一问,还是暗示?是主动邀约,还是被动回应?
她也知道,无论林砚怎么解读,都会赴约。
因为猎手不会放过接近猎物的机会。
即使对方也是猎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