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镇,酉时三刻。
天阴得像块浸了油的破布,风里裹着馊饭味和铁锈气。
陆青云蹲在私塾门槛上,左手捏着半根冷鸡腿,右手攥着三枚铜钱——其中两枚还粘着米粒,是他今早扫地时从墙缝里抠出来的。
他盯着鸡腿上那点可怜的油星,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发出“咕”的一声,比隔壁棺材铺敲钉子还响。
不是“有点饿”,是饿得太阳穴突突跳,饿得看见自己影子都想啃一口。
这破私塾,四壁漏风,梁上悬着半截褪色的“有教无类”横匾,右下角还缺个“类”字——去年被老鼠啃了。
屋内三张瘸腿桌、两张断脚凳,唯一完好的物件,是他怀里那本卷边掉渣的《论语》,书页间夹着三张当票,最上面那张写着:青云私塾,押二两纹银,限三日赎。
他刚把鸡腿塞进嘴里,识海深处“嗡”地一震——
【叮!】
【误人子弟系统·新手激活中……】
【检测到宿主处于“濒临饿死+社会性死亡”双重临界态,强制绑定成功】
【新手任务发布:请于60分钟内完成一次有效教学行为(对象不限物种,内容不限真伪,但须出声朗读)】
【失败惩罚:扣除全部束修余额(当前:-7文),并触发“孔圣人托梦批评”DEBUFF(持续七日,每夜背诵《孝经》三百遍)】
陆青云嘴里的鸡腿“啪嗒”掉在地上。
他抬头环顾——院中空荡,檐角蛛网垂如丧幡;门外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连只麻雀都没影。
没人。
没学生。
没活物。
他猛地扭头,正对上一双黄澄澄的眼睛。
大黄蹲在墙根,尾巴懒洋洋拍着土,舌头耷拉在外头,嘴角还沾着半片烂菜叶。
它不是狗,是陆青云三天前从垃圾堆边捡回来的流浪土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眼神却贼亮,总爱蹲在私塾门口,像收保护费的地保。
陆青云一个激灵,扑过去薅住狗脖颈上的毛:“就你了!”
大黄:“汪?”
“别动!”他一手掐狗下巴,一手抄起《论语》,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声情并茂: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念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生怕漏掉半个音。
大黄起初歪头,耳朵抖了抖;念到第二句,它瞳孔骤然收缩,眼白泛起蛛网状金纹;第三句未落,它脊背弓起,浑身土毛根根倒竖,喉咙里滚出低沉闷响,仿佛有远古巨兽在皮囊下翻身。
陆青云后颈一凉,识海轰然炸开——
无数血色文字狂涌而入:
【杀生吞天经·第一卷·噬月篇】
【悟性反馈:1000%】
【修为增幅:炼体境→筑基境(伪)→金丹境(伪)→元婴境(伪)→化神境(伪)……】
【当前结算:您获得‘伪化神’级神识震荡×1,‘伪大帝’级道韵余波×0.3秒,以及……一泡想立刻蹲茅坑的紧迫感】
陆青云眼前发黑,耳鸣如雷,手一松,《论语》啪地砸在狗头上。
他扶着门框干呕两声,额头抵着冰凉木头,喃喃:“完了……中暑了……鸡腿馊了……幻听了……一定是昨儿吃多了陈年酱瓜……”
话音未落——
“哐!!!”
私塾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被人一脚踹飞,碎木渣子溅了满地。
张屠户拎着斧头当先闯入,身后跟着四个光膀子壮汉,腰间别着剔骨刀,裤脚还沾着猪血。
“陆教书!”张屠户唾沫星子喷到陆青云脸上,“房租拖了十七天!今日不交银子,就交命!这破庙,老子拆了烧火!”
陆青云腿一软,差点跪下,张嘴就想喊“张爷饶命”,可那声“爷”还没出口——
蹲在地上的大黄,缓缓站了起来。
前爪离地,后腿绷直,脖颈昂起,竟如人一般立在夕阳余晖里。
它仰头望天,喉结滚动,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三个字,字字咬得极重,又沙哑又浑厚,像生锈的钟在地底撞响:
“逝……者……如……斯……夫……”
话音落,它抬爪一挥。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气浪。
张屠户整个人像被一堵无形山岳迎面撞上,双脚离地,后背“轰”地嵌进三丈外的夯土墙里,只露出一双蹬空的布鞋,在空中徒劳地踹了两下。
死一般的静。
陆青云僵在原地,鸡腿忘了捡,铜钱掉了不知几枚,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清晰、冷静、不容置疑:
——大黄疯了。
——是狂犬病晚期。
——得打!
——现在!立刻!用后院那根晾衣杆,趁它还没咬人!
他转身就往屋里冲,手已摸到门后那根磨得发亮的桑木棍。
可就在指尖触到木纹的刹那,他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轻响。
不是喘息,不是**。
是膝盖砸地的声音。
咚、咚、咚……
他没回头,却听见了——张屠户那四个随从,齐刷刷跪在了泥水里,头埋得比狗啃过的地还低,肩膀抖得像筛糠。
空气沉得能拧出水。
而大黄站在原地,不动,不叫,只是静静望着他,眼底那抹金纹,幽幽流转,如熔岩将熄,似星河初凝。
陆青云攥着桑木棍,指节发白。
他忽然觉得,手里这根棍子……好像不太够长。
陆青云的手还攥着那根桑木棍,指节泛白,汗珠顺着腕骨往下淌,在棍身留下一道湿痕。
他没回头。
可身后那“咚、咚、咚”的跪地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软,像四只煮熟的虾被硬生生按进泥里——不是吓瘫的,是骨头自己弯下去的。
他听见有人牙齿打颤:“仙……仙尊饶命!小的……小的愿献上全部家当!”
另一个声音抖得不成调:“我……我昨儿刚领了屠户爷发的工钱!三两七钱!全在这儿!求先生收下!当……当束修!”
第三个人直接把腰带解了,“哗啦”一声倒出七八枚碎银、两串铜钱,还有半块风干猪油——估计是揣着准备当晚饭的。
陆青云喉结一滚,没咽下唾沫,反呛出一声咳。
他慢慢转过身。
大黄仍站在原地,前爪离地,脊背挺得笔直,土黄色的狗毛在残阳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边,仿佛刚从某幅古卷里踏出来的神兽图腾。
它没看那几个跪成一排的壮汉,只望着陆青云,尾巴垂着,不摇,也不晃,就那么静静站着,像一座刚铸好的、还没开光的镇宅石兽。
而张屠户呢?
还嵌在墙里。
夯土墙裂出蛛网状的纹路,他整个人陷进去半尺深,胸口微微起伏,眼皮一颤一颤,嘴歪着,嘴角沁出血丝,却连哼都哼不出来——不是晕了,是被一股无形之力死死钉在那儿,连吞咽都得靠天意。
陆青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左手。
刚才掉的鸡腿还在门槛边,油渍被风吹得发亮;三枚铜钱散在泥水里,其中一枚正卡在狗爪印旁,像被特意摆好的祭品。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刚才,好像没教完。
《论语·学而篇》只念了开头三句。
后面还有“吾日三省吾身”,还有“礼之用,和为贵”,还有“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可大黄已经站起来了。
还开口说话了。
还把人拍进了墙。
陆青云盯着狗,狗也盯着他。
空气里那股沉甸甸的威压,不是杀气,不是妖气,更不像什么魔功邪焰——它安静、古老、不容置疑,像庙里蒙尘百年的青铜钟,你忘了敲它,它却记得自己该响几声。
他喉头动了动,终于把那根桑木棍,轻轻放回门后。
不是不打了。
是忽然觉得——
这棍子,怕是连它一根毛都敲不下来。
他弯腰,捡起鸡腿,吹了吹灰,又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卷边掉渣的《论语》,翻到第二页,指尖在“曾子曰”三个字上停了停。
然后,他抬眼,冲大黄笑了笑,笑得有点虚,有点怂,还有点……职业性的温和:
“来,大黄,咱们继续。”
话音未落,他听见远处镇口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越如铃,却带着三分火气、七分焦躁。
马蹄声在私塾外戛然而止。
一个少女的声音穿透薄暮,脆生生砸在残破的院墙上:
“请问——陆先生可在?”
她没喊“教书的”,也没叫“夫子”。
她叫的是——
“陆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