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邪路绣鞋惊魂夜老家后山有条邪门的小路,专“丢”绣花鞋。村里规矩,
夜里遇鞋千万别捡。偏我那个犟驴爷爷,曾是方圆百里唯一捡了鞋还没事的人。直到那晚,
面色惨白的女人没来,来的竟是我失踪多年的奶奶。她盯着爷爷冷笑:“那双合脚的喜鞋,
你还想留给谁穿?”后山的夜,是泼了浓墨的。风从老槐树的骨头缝里钻过去,呜呜咽咽,
像谁家没哭完的丧。月光吝啬得很,只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撒下些破碎惨白的光斑,
勉强勾勒出路的轮廓。路两边,荒草长得没了人样,影影绰绰,风一过,便张牙舞爪地晃动。
王晓慧攥着手电筒,橘黄的光柱劈开前面一小团黑暗,光里浮尘乱舞。她走得急,
帆布鞋底踩过碎石和干枯的草梗,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死寂里被放得老大。
爷爷晚饭时多喝了两杯高粱烧,这会儿指不定怎么念叨她。手机早没了信号,
成了块冰冷的板砖塞在裤兜里。她心里有点发毛,忍不住又想起村里那些关于这条路的嘀咕。
“后山那路,邪性。”隔壁李婶剥着毛豆,眼皮都不抬,“早些年,隔三差五就‘丢’鞋。
”“丢鞋?”当时王晓慧正刷着手机,心不在焉搭话。“绣花鞋。红底,金线,
绣着并蒂莲或是鸳鸯,工细得哟……可都只一只,端端正正摆在路当间。”李婶停下动作,
声音压低了,“夜里走那路,眼前头明明啥也没有,回头一瞧,嘿,它就出来了。别回头,
千万莫回头仔细看,更别伸手去捡!谁捡,谁倒霉。”“真有那么邪乎?”王晓慧划着屏幕,
不信。“邪乎?”李婶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村西头老张家小子,前年不信邪,捡了。
当晚就有个女人找上门,脸白得跟糊了墙粉似的,湿漉漉的长头发,站在门外不吭声,
就直勾勾盯着窗子。要鞋。鞋还了,人也躺了三个月,高烧说胡话,瘦脱了形,
差点没熬过来。”王晓慧当时听得后颈窝凉飕飕的,嘴上却还硬:“都啥年代了,
还迷信这个。”“迷信?”李婶把毛豆盆一放,“那你爷,王瘸子,他总不是迷信吧?
他可是咱方圆百里,唯一一个捡了那路边的绣花鞋,还全须全尾活到现在的。
”王晓慧愣住了。爷爷?那个脾气又臭又硬,一顿能啃俩大馒头、喝半斤烧刀子,
走路一脚深一脚浅却比谁都稳当的倔老头?手电光晃了一下,王晓慧脚底被什么绊了个趔趄,
冷汗唰地冒出来。她稳住身子,光柱下意识往地上一扫——路边草丛里,影影绰绰,
好像有个不像石头也不像枯枝的轮廓。她的心猛地一跳。别自己吓自己。
她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和夜露气的凉风,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加快脚步。爷爷还在家等着,
热乎乎的洗脚水,或许还有一小碗特意给她留的、炖得烂烂的肘子肉。
她得赶紧离开这鬼地方。快走出那片最密的林子时,风好像停了。那呜呜咽咽的声音没了,
只剩下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和脚步声。太静了,静得耳朵里嗡嗡响。她忍不住,
极快、极轻地,侧了侧头,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向后瞟了一下。就一下。
浑身的血似乎瞬间冻住了。来时路上,她清清楚楚记得走过的那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中央,
不知何时,多了一点刺目的红。像一滴凝固的血。像一小团幽幽的火。端端正正,
摆在路中央。2犟爷破咒秘闻录一只绣花鞋。王晓慧牙齿磕了一下,猛地扭回头,
死死盯住前方被手电光照亮的几米土路,再不敢回望。她几乎是跑起来的,深一脚浅一脚,
背包在身后颠得砰砰响,肺里**辣地疼。那点猩红却仿佛烙在了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直到看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黑黢黢的影子,
看见自家小院窗口透出的、暖融融的昏黄灯光,她才敢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冰冷的空气刀子一样割着喉咙。推开院门,堂屋里,爷爷王老根果然还没睡。
他坐在那张油光发亮的旧竹椅上,就着桌上的小灯泡,慢吞吞地搓着一根麻绳。听到门响,
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鼻腔里哼出一声:“还知道回来?念了几天书,心都跑野了。
”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痰音,是他一贯的调调。王晓慧悬着的心,咕咚一声落回肚子,
却砸得生疼,还带着刚才路上惊惧的余颤。她放下背包,倒了碗凉白开咕咚灌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住了那份燥热和不安。“爷,”她抹了把嘴,
声音还有点不稳,“我回来时,走了后山那条近路。
”王老根搓麻绳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抬头:“嗯。
”“我……我好像看见了……”王晓慧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压低声音,“看见了一只鞋。
绣花鞋,红的。”堂屋里只有麻绳穿过干硬手掌的细微沙沙声。灯泡的光晕黄,
照着王老根沟壑纵横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表情。过了好几秒,
他才从喉咙里又滚出一声:“嗯。”就这?王晓慧那股拧劲儿上来了。她在省城读大学,
见的是高楼地铁,听的是科学逻辑,虽然刚才吓得不轻,但这会儿安全了,
理性又一点点爬回来,混杂着对爷爷这种讳莫如深态度的不满。“爷,村里都说那鞋不能捡,
说谁捡谁倒霉。还说……还说您是唯一捡了还没事的人。”她往前凑了凑,
盯着爷爷低垂的眼睑,“到底怎么回事?那鞋……真有那么邪门?您当年,真捡了?
”王老根终于停了手里的活计。他把搓好的半截麻绳慢慢绕起来,动作迟缓而稳当。然后,
他抬起眼,目光昏沉沉的,却又像藏着针,刺了王晓慧一下。“陈谷子烂芝麻的事,
提它干啥。”他站起身,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水烧好了,烫烫脚,早点睡。记着,
后山那路,夜里少走。看见啥,都当没看见。”他跛着脚,一步步挪向后屋,
留下一个佝偻而固执的背影。王晓慧站在堂屋中央,看着爷爷消失的门洞,那里面黑乎乎的。
她心里那点探究的火苗,被爷爷这盆冷水一浇,非但没灭,反而嗤啦一声,
冒起了更旺的青烟。唯一捡了鞋没事的人……这背后,肯定有什么故事。爷爷越是遮掩,
她越是想知道。第二天是个阴天,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王晓慧借口去小卖部买牙膏,
溜达到了村西头。老张家那小子,叫张承志,比她大不了几岁,如今在镇上五金店帮工,
今天正好轮休在家。张家院子里,张承志正蹲着修一辆旧摩托车,满手油污。
听到王晓慧拐弯抹角问起绣花鞋的事,他脸色明显白了一下,眼神有点发直,
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在水泥地上。“……别提了,”他声音发干,捡起扳手,
在脏兮兮的裤腿上擦了擦,也没擦干净,“那玩意儿,邪性。
我当初就是不信邪……现在想想,肠子都悔青。”他眼神躲闪,不愿多说,只反复念叨,
“听你爷的,千万别好奇,千万别捡。那找上门来的……根本不是人。”“不是人?什么样?
”王晓慧追问。张承志打了个寒颤,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喉结滚动:“脸煞白,
一点血色没有,像……像泡涨了的馒头。头发又长又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往下滴水。
就站那儿,不说话,也不动,眼睛直勾勾的……夜里想起来,能吓出一身白毛汗。
”从张家出来,王晓慧心里沉甸甸的。张承志那惊魂未定的样子不像是装的。
她又绕到村东头,找最碎嘴但也消息最灵通的李婶。李婶正在院里喂鸡,一把谷子撒出去,
黄呼呼的鸡群咯咯哒哒围上来。“你爷啊?”李婶拍打着围裙上的谷壳,“那可是个奇人!
多少年前的事了,那会儿你爹怕都还没出生呢。对,就后山那条路,他也捡着一只,
跟你看见的差不多,红绣鞋,金线绣的花,好看是好看,就是瘆人。”“然后呢?
真有个白脸女人来找?”王晓慧的心提了起来。“找?怎么没找!”李婶眼睛瞪圆了,
“当天夜里就来了!也是那副鬼样子,站你爷家门口。村里多少人都偷偷瞧见了,
吓得大气不敢出。可你猜怎么着?”李婶卖了个关子,凑近些,嘴里一股子腌咸菜味儿,
“你爷愣是没怕!他拎着那鞋就出去了,隔着门跟那‘东西’说了好一会儿话,声音低,
听不清说啥。后来,他把鞋递出去了。那白脸女人接了鞋,还真就走了!再没回来找过。
”“就这么简单?我爷……没病没灾?”“怪就怪在这儿!”李婶一拍大腿,
“按说这鞋还了,也得去半条命。可你爷,第二天照常下地,屁事没有!就是打那以后,
谁跟他提这事他跟谁急,脾气更古怪了。有人猜啊,是不是你爷八字特别硬,克得住?
要么……就是他跟那‘东西’,有点啥说不清道不明的……”李婶没说完,
但那眼神里的探究和隐秘的兴奋,让王晓慧很不舒服。她含糊应了两句,转身走了。八字硬?
说不清道不明?爷爷那张皱纹深刻、总是木着的脸在她眼前晃。接下来的两天,
王晓慧像个窥探秘密的小兽,围着爷爷打转,旁敲侧击。她帮着烧火,状似无意:“爷,
您说后山那路,咋老‘丢’鞋呢?还只丢一只。”王老根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火苗蹿起来,
映得他脸颊微红:“山精野怪闲得慌。”语气硬邦邦,堵死人。
她抢着去收拾爷爷床底下的旧箱子,翻出些破铜烂铁、旧奖状,故意问:“爷,
这箱子有些年头了吧?就没点……特别的老物件?”王老根一把夺过箱子盖,
“哐当”合上:“没啥特别。别瞎翻。”眼神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警惕,或者……是慌乱?
3白脸亡妻叩门时她甚至趁爷爷午睡,溜进他那间总是锁着的小偏房。
里面堆着农具和杂物,灰尘在从木格窗棂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墙角有个老式带铜锁的樟木箱子,锁得牢牢的。她盯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心跳如鼓。
这里面,会不会就藏着那只鞋?或者别的什么秘密?爷爷的嘴巴比那铜锁还紧。
王晓慧越来越觉得,爷爷的“没事”,或许藏着比“有事”更大的事。
这个认知让她坐立不安。第三天夜里,闷雷在云层里滚了一晚上,雨却没下来。
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王晓慧躺在自己小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李婶那句“说不清道不明”的话,还有张承志惨白的脸,爷爷警惕的眼神,
交替在她脑子里闪。后山、绣花鞋、白脸女人、爷爷的缄默……像一堆散乱的拼图,
她却找不到最关键的那几块。夜深了,村里最后几点灯火也相继熄灭。一片死寂中,
忽然传来一阵异响。笃。笃。笃。不紧不慢,敲在院门上。声音不大,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
清晰得瘆人。不是风吹门板,也不是野猫野狗。就是有人在敲门。王晓慧一个激灵坐起来,
头皮发麻。这么晚了,谁?笃。笃。笃。又响了三声,带着一种固执的节奏。她赤脚下床,
冰凉的地面激得她一哆嗦。她蹑手蹑脚蹭到窗户边,撩起旧窗帘一角,向外窥视。院门外,
站着一个人影。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有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个女人。
穿着样式古怪的、深色的旧式褂子,长长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
好像还抱着什么东西。不是村里任何一个人。这身打扮,
这深夜造访的架势……王晓慧的呼吸屏住了。她想起张承志的描述,想起李婶的话。脸煞白,
湿头发,不说话……那女人又抬起手。笃。笃。笃。这次,敲得重了些。堂屋那边传来响动,
是竹椅挪动的声音,还有爷爷压抑的、浑浊的咳嗽。他醒了。王晓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见爷爷房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溢出来。接着,是爷爷趿拉着布鞋,
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向院门的脚步声。吱呀——院门被拉开一条缝。
爷爷佝偻的背影堵在门口,挡住了大部分视线。王晓慧只能看见门外女人一片深色的衣角,
和垂在身侧的一只手。那只手,在晦暗的光线下,白得异样。没有预想中的惊叫,
没有慌乱的对话。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夜风中弥漫。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干涩,沙哑,压得极低,但在一片死寂中,
王晓慧还是捕捉到了几个颤抖的字眼:“……是你……你……回来了?”门外,没有回答。
只有一声极轻、极冷,仿佛从井底飘上来的嗤笑。随即,王晓慧看见爷爷的背影猛地一颤,
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他扶着门框的手,指节攥得发白。然后,他慢慢地,
极其缓慢地,侧身让开了门口。那穿着深色旧褂子的女人,抱着怀里的东西,悄无声息地,
像一抹游魂,飘进了院子,飘过了爷爷身边,径直朝着堂屋走来。王晓慧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才没叫出声。她缩在窗户后面,浑身冰冷,眼睁睁看着那女人走过院子,走上台阶,
身影没入堂屋昏黄的光晕里。爷爷还僵在门口,半晌,才动作滞涩地关上门,挂上门闩。
他转过身,面对着堂屋的方向,背对着王晓慧的窗户。月光终于挣扎着破开一点云隙,
漏下几缕惨淡的光,照亮他半边脸。那脸上,不再是平日里的木然或顽固。
是一种王晓慧从未见过的神情——混合着巨大的惊骇,深不见底的痛苦,
还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死寂。堂屋里,再没有任何声音传出。那个女人是谁?
爷爷那句“是你回来了”是什么意思?她怀里抱的什么?为什么爷爷会让她进来?
4樟木箱底合欢劫王晓慧瘫软在冰冷的墙边,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所有的猜测,
所有的流言,在这一刻凝聚成实实在在的、侵入家门的恐惧。后山的绣花鞋,
找上门的“东西”,爷爷讳莫如深的过去……像一张黑色的网,终于在这一夜,
朝着这个她自以为熟悉的小院,当头罩下。这一夜,王晓慧再没合眼。她蜷缩在床角,
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堂屋乃至院子里任何一丝微小的动静。然而,
除了最初那令人心悸的寂静,之后便再无声响。那个女人进了堂屋,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深潭,
消失得无影无踪。爷爷也没有再回自己房间。整个家,陷入一种比喧嚣更可怕的死寂。
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鸡埘里传出第一声试探性的、沙哑的啼鸣,
王晓慧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手脚冰凉地爬起来。她轻手轻脚拉开房门,堂屋里空无一人。
昨晚那个女人坐过的椅子(如果她坐过的话)冰冷整齐,桌面落着薄灰,
仿佛一切都是她惊悸过度产生的幻觉。但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气味。
不是村里任何一款肥皂或雪花膏的味道,更像是一种陈年的、混合了樟脑与灰尘的织物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