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抽身离去,各自殊途
沈聿川回到沈宅时,已是深夜。
客厅里还亮着灯,玻璃茶几已经换成了新的,光洁的表面映出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佣人们都休息了,整栋宅子安静得可怕。
林晚不在客厅。
沈聿川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第一次觉得这栋他住了三十年的房子,竟如此空旷冰冷。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扯开领带,一步步走上二楼。
林晚的房门紧闭,门缝里没有透出光。
他站在门外,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手指蜷缩成拳,最终缓缓放下。
该说什么?
道歉吗?说他错了,说他被苏曼薇蒙蔽了双眼,说他其实……其实对她并非毫无感情?
可林晚会信吗?
那个女孩,那个他曾以为永远会乖巧顺从地待在他身边的女孩,如今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撕开了所有伪装。她的眼睛里不再有仰慕,不再有依赖,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嘲讽。
沈聿川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医院里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他找到苏曼薇的主治医生,要求查看原始病历和诊断证明。医生起初支支吾吾,在他施加压力后,才不得不承认:伤口确实很浅,出血量不多,完全达不到需要住院观察的程度。之所以安排VIP病房,是“患者情绪不稳定,家属要求”。
所谓的“割腕自杀”,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苦肉计。
而苏曼薇在他追问下的慌乱、闪躲、语无伦次的辩解,更是印证了林晚的话。
十年。
他宠了林晚十年,却从未真正看清她——或者说,从未愿意看清她。他只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而苏曼薇,那个他心心念念了十七年的白月光,竟也戴着如此完美的假面。
沈聿川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转身,轻轻拧开林晚的房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床铺平整,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沈聿川的心猛地一沉。
他打开灯。
房间干净得过分。书架空了一半,衣柜敞开着,里面只剩几件过季的衣物。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不见了,那些她宝贝似的小摆件、相框、毛绒玩具,全都不见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
沈聿川走过去,手指有些颤抖地拿起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他拆开。
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工整清晰:
沈家物品归还清单
1.沈聿川先生赠送珠宝首饰共7件,已于二手平台售出,所得款项56200元,将全额捐赠至市孤儿院。
2.沈家提供衣物、生活用品等,已分类打包,放置于衣帽间。全新未使用物品已标注。
3.十年间沈家为我支付的学费、生活费,粗略估算约120万元。我已联系王律师,将拟定还款计划,十年内还清。
4.房间内属于我个人的物品已全部带走。此房间可随时收回另作他用。
——林晚
清单右下角,还有一个打印的地址:江城市梧桐区云锦路27号“晚风花店”。
沈聿川捏着那张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走了。
真的走了。
不是闹脾气,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彻底地离开了沈家。
他甚至没有察觉她是什么时候收拾的行李,什么时候联系了搬家公司,什么时候……决意割断这十年的所有牵绊。
“砰!”
沈聿川一拳砸在墙上,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疼痛从指骨传来,但他浑然不觉。
他冲出房间,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对着空荡的大厅吼道:“陈伯!陈伯!”
老管家匆匆从偏厅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先生,怎么了?”
“林晚呢?”沈聿川的声音嘶哑,“她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伯低下头,声音恭敬但平静:“林**是下午四点左右离开的。搬家公司来了两辆车,东西不多,半个小时就搬完了。林**说……不必特意通知您。”
“不必通知我?”沈聿川冷笑,“这是沈家!她是我的人!她去哪里,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陈伯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先生,林**已经成年了。从法律上说,她有权决定自己的去留。”
沈聿川被这句话噎住了。
是啊,林晚已经二十四岁了。十年前他收养她时,她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十四岁女孩。十年光阴,他看着她长大,却从未意识到,她已经是个独立的、有自己思想的成年人。
而他,却还一直把她当作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女孩。
“她去了哪里?”沈聿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地址给我。”
陈伯递过一张纸条:“林**只留下了这个。”
正是那个花店的地址。
沈聿川抓过纸条,转身就往外走。
“先生!”陈伯在身后叫住他,“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林**可能已经休息了,您这样过去……”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沈聿川头也不回地冲出大门。
黑色的宾利在夜色中疾驰,闯过一个个红灯。沈聿川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车速表的指针不断向右偏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急着去找林晚。
是愤怒?是不甘?还是……害怕?
害怕她真的就此消失在他的生命里,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梧桐区云锦路是一条安静的老街,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这个季节叶子已经落了大半。27号是一栋临街的二层小楼,一楼是店面,二楼应该是住家。
店面招牌很简单:“晚风花店”。四个字是手写体,清新隽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已经凌晨一点半,花店早已关门。但二楼窗户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有人影晃动。
沈聿川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封闭的车厢内弥漫,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平静。林晚那张清单上的字,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海里。
“十年间沈家为我支付的学费、生活费,粗略估算约120万元。我将拟定还款计划,十年内还清。”
她要把一切都还清。
包括钱,包括情,包括这十年的所有牵扯。
沈聿川狠狠吸了一口烟,推开车门,大步走向花店门口。
他抬手想要敲门,却发现门没锁,只是虚掩着。迟疑了一秒,他推门走了进去。
花店内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混合着泥土和绿叶的气息。店里不大,但布置得温馨雅致。原木色的货架上摆满了各色鲜花和绿植,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白色小圆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园艺杂志。
店里没有人。
沈聿川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他正要抬步上楼,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私闯民宅是违法的,小叔。”
沈聿川猛地转身。
林晚站在后门边,手里拎着一个洒水壶,身上穿着一套简单的棉质家居服,长发随意扎成马尾。她看起来和以前很不一样——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昂贵的衣裙,但脸上有种沈聿川从未见过的、松弛而自在的神态。
“晚晚……”他开口,声音干涩。
林晚把洒水壶放在架子上,走到收银台后,拿起手机:“需要我报警吗?还是沈先生觉得自己有特权,可以随意进出任何地方?”
“我们谈谈。”沈聿川走近几步,隔着一个货架看着她,“你为什么要搬走?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林晚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告诉你,然后等着你像前世一样,把我送上手术台,再扔出沈家吗?”
“那都是没有发生的事!”沈聿川忍不住提高音量,“你说的那些……前世、孩子、手术……那都只是你的臆想!林晚,你清醒一点!”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林晚平静地看着他,“沈聿川,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钱我会还,东西我已经还了。从今天起,我们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沈聿川绕过货架,走到她面前,“十年,林晚,我们之间是‘两不相欠’四个字就能概括的吗?我养了你十年!我对你……”
“你对我怎样?”林晚打断他,眼神锐利,“对我施舍了十年的虚假温情?把我当成另一个女人的替身?还是在喝醉后把我当成她,然后轻飘飘一句‘别闹出事情’?”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狠狠扇在沈聿川脸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驳。
因为林晚说的,都是事实。
“我知道我错了。”他终于放下所有骄傲,声音低了下来,“晚晚,是我错了。我不该被苏曼薇蒙蔽,不该……不该那样对你。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林晚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沈聿川,你觉得可能吗?我前世的孩子,我的半条命,谁还给我?那些躺在手术台上的绝望,那些雨夜里的冰冷,谁又能替我承受?”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眼神依旧坚定:“机会?我前世给过你无数次机会!我哭着求你相信我,求你看我一眼,求你不要打掉我们的孩子……你是怎么做的?你让医生‘处理干净’,你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出去!”
泪水终于涌出眼眶,但林晚没有擦,任由它们滑落。
“现在你来说机会?沈聿川,你不配。”
沈聿川看着她脸上的泪,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却被她侧身躲开。
“你走吧。”林晚转过身,背对着他,“这里不欢迎你。以后也请你不要再来了。”
“我不会走的。”沈聿川固执地说,“晚晚,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但我会弥补。你要开店,我帮你;你要钱,我给你;你要什么我都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