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卡片很薄,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如许的脚边。
上面没有字,只印着一个简单的图案。
一株迎风摇曳的芦苇。
如许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她和哥哥之间,独有的暗号。
哥哥叫沈晏,比她大五岁,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只会在每年她生日的时候,用这种方式,送来一张卡片。
证明他还活着,还记得她。
这些年,她从一个城市换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出租屋换到另一个出租屋。
他总能找到她。
心脏的狂跳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暖意。
她拉开门。
门外的男人,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寸头了。
而是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身形清瘦,看不清长相。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看到她开门,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如许也愣住了。
这不是她哥哥。
“你找谁?”她警惕地后退半步,手悄悄握住了门把手。
男人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桶递了过来。
“有人让我送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如许没有接。
“谁?”
“一个姓沈的人。”男人言简意赅。
姓沈。
是哥哥。
可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在哪?”如许追问。
“不知道。”男人摇了摇头,“我只是个送外卖的。”
说完,他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如许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太快了,也太巧了。
她刚换地方,哥哥的“外卖”就到了。
她拿起地上的保温桶,还是温热的。
回到房间,锁好门,她才打开盖子。
里面是她最喜欢喝的,莲藕排骨汤。
汤色清亮,莲藕软糯,是小时候妈妈常做的味道。
哥哥一直都记得。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
温暖的液体滑入胃里,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和疲惫。
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她不能再这样颓废下去。
离开周予,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她要找工作,要养活自己。
虽然放弃了演员梦,但她毕竟在戏剧学院学了四年,在剧组摸爬滚打了八年。
她懂剧本,懂表演,懂镜头。
也许,她可以试试做个编剧,或者表演指导。
第二天,她用旅馆的电脑,重新**了一份简历。
没有写那些“著名导演周予御用女配”的经历。
只写了自己参演过的几部作品,和对表演的理解。
然后,她开始在网上搜索招聘信息。
大部分剧组招聘,都需要熟人推荐。
像她这样单枪匹马的,很难有回音。
一连投了十几份简历,都石沉大海。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招聘启事吸引了她的注意。
城西一家小话剧社,在招募演员和导演助理。
没有要求,没有门槛,只要热爱舞台。
话剧社的名字很奇怪,叫“无名”。
地址也很偏僻,在一个废弃的旧厂房里。
如许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
她需要一个开始,无论多小。
她按照地址,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才找到那个地方。
旧厂房锈迹斑斑,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
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无名剧社”四个字。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走了进去。
里面别有洞天。
巨大的厂房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舞台和观众席。
舞台上,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人,正在排练。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人背对着她,似乎是导演。
他正在给一个年轻演员说戏。
“你的情绪不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你不是在背台词,你是在感受他的人生。”
“你被背叛,被抛弃,你一无所有,你站在悬崖边上,你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是地狱。”
“你的绝望,不是喊出来的,是在眼睛里,在呼吸里,在每一个颤抖的指尖里。”
如许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段台词,她很熟悉。
是她曾经演过的一部戏里的。
当时,周予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不,周予说的是:“如许,你这里情绪再饱满一点,眼泪要掉得恰到好处,要美。”
他要的是镜头里的美感。
而眼前这个男人,要的是角色的灵魂。
舞台上的导演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他回过头。
四目相对。
如许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那个寸头男人。
那个深夜,在她旅馆门口,塞进卡片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看到她,也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来应聘的?”他问。
如许这才回过神,点了点头。
“嗯。”
“会演戏吗?”
“……会一点。”
“上来,走一遍刚才那段。”男人指了指舞台。
没有面试,没有看简历,直接让她上台。
如许有些措手不及。
舞台上的其他人都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有些刺眼。
她已经很久,没有站在舞台中央了。
对面的年轻演员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开始。”寸头导演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如许闭上眼,再次睁开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眼神里不再有茫然和胆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抽空灵魂的死寂。
她看着对面的演员,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为什么?”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需要声嘶力竭的质问。
仅仅三个字,就将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整个厂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她带入到了情绪里。
那个寸头导演,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惊讶。
他看着舞台上的如许,眼神变得深沉。
排练结束,年轻演员们都围了过来。
“姐姐,你演得太好了!”
“你是专业演员吗?哪个学校毕业的?”
如许只是浅浅地笑着,没有回答。
那个寸头导演走了过来,其他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你叫什么?”他问。
“如许。”
“沈默。”男人报上自己的名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剧社的人了。”
沈默。
也姓沈。
如许的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我们剧社很穷,没钱发工资,只管饭。”沈默补充道。
“没关系。”如许摇了摇头。
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钱。
她需要一个地方,安放自己无处可去的灵魂。
“另外,”沈默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厂房后面有宿舍,你要是没地方住,可以搬过来。”
他的眼神太过直接,让如许有些不自在。
“谢谢,我……”
她想说自己有地方住。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个小旅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而且,她总觉得,这个沈默,和哥哥有关系。
留下来,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好。”她点了点头。
沈默的宿舍,就在厂房后面的一排平房里。
条件比她住的小旅Dian还要简陋。
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
但打扫得很干净。
如许把自己的小行李箱拖了进来。
“以后,你就住这。”沈默指了指隔壁的房间,“我就在你隔壁,有事可以叫我。”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如许叫住他。
她从包里,拿出了那张芦苇卡片。
“这个,是你给我的吗?”她举起卡片,直视着他的眼睛。
沈默的脚步顿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卡片。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