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关上的瞬间,我接到了财务电话。「张医生,你今年的年终奖核定下来了,
三千块。」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让她重复了一遍。三千。不是三十万,不是三万,是三千。
去年还是三十六万。院长在年会上当着全院的面宣读了我的「绩效问题」,
说我近期状态不佳,拖累了科室指标。我没有辩解,
只是当场提交了一份申请——科室所有疑难手术,本人不再参与会诊。三天后,
一台高难度的主动脉夹层手术压到了科室。主任打来电话,我只说了一句话:「我状态不佳,
你们另请高明。」第八天,我在医院停车场碰到了一辆外省牌照的黑色商务车。
听说医院花了一百万,把省里最顶尖的专家请了过来。专家走进手术室准备区,抬头看见我,
愣了整整三秒。然后他把手术服往旁边一搁,指着我对院长说了一句话。
走廊里瞬间鸦雀无声。01手术室的门关上的瞬间,我接到了财务科的电话。“张医生,
你今年的年终奖核定下来了,三千块。”听筒里的声音公式化,没有一丝温度。我握着手机,
看着面前“手术中”的红色灯牌,以为自己听错了。过去几天连轴转的手术,让我有些耳鸣。
“多少?”“三千。”对方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轻蔑。三千。
不是三十万,不是三万,是三千。像一个冰冷的巴掌,
扇在我连续工作了七十二小时后极度疲惫的神经上。去年,这个数字是三十六万。
我为医院拿下了省里的重点心外科项目,主刀了上百台高难度手术,几乎是以一己之力,
将我们心外科的评级往上拉了一个台阶。电话那头似乎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苍白的脸和深不见底的黑眼圈。手术很成功。我走出手术室,
脱下被汗水浸透的手术服,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躯壳。科室主任李文海迎上来,
脸上带着喜悦。“张鸢,辛苦了!又一**美的教科书级手术!”我点点头,
没什么力气说话。“对了,今晚院里开年会,刘院长特意说了,要给你这个大功臣敬酒。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主任,我的年终奖,您知道吗?
”李文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这个……是院里财务统一核算的,
我……”我懂了。他知道。整个科室,甚至整个医院的管理层,可能都知道了。
只有我这个当事人,被蒙在鼓里,刚刚结束一台八小时的手术,才接到通知。
这已经不是侮辱,这是公开的处刑。年会现场,灯火辉煌,觥筹交错。我换了一身便服,
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一个局外人。院长刘建业红光满面地走上台,手里拿着发言稿。
一番慷慨激昂的总结陈词后,话锋一转。“我们医院,一向是赏罚分明,注重团队精神的。
”“有些同志,仗着自己技术好,个人主义严重,不服从管理,
甚至对科室的整体绩效造成了拖累。”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向我这个角落瞟过来。
我身边的同事,下意识地挪了挪椅子,拉开了与我的距离。台上,刘建业的声音还在继续。
“尤其是我们心外科的张鸢医生。”他直接点了我的名。全场的目光,
瞬间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近期状态不佳,情绪化严重,
多次在工作安排上与科室领导产生分歧,这是非常要不得的!”刘建业的声音义正辞严,
仿佛我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我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状态不佳?
因为我拒绝了让他毫无从医经验的侄子进我的手术室“观摩学习”。情绪化严重?
因为我驳回了院里为了缩减成本而提出的,更换廉价但风险更高的心脏瓣膜供应商的提议。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把淬了毒的刀。他要的不是敲打,是彻底把我钉在耻辱柱上,
告诉所有人,在这个医院,技术再好,也得乖乖听话。我身边的同事王宇航,
一个技术平平但最会钻营的副主任医师,嘴角已经挂上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我知道,
我的年终奖,就是他去打的小报告。刘建业讲完了,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他很满意这种效果,举起酒杯。“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对张鸢医生提出鼓励和鞭策!
”掌声更大了。那些掌声里,充满了同情、怜悯、幸灾乐祸,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我没有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慢慢站了起来。我没有看台上的刘建业,
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我一步一步,安静地走上台。
刘建业以为我要当众认错,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我没有理他,径直走到主持人身边,
从他手里拿过了话筒。台下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想看我如何应对这场公开的羞辱。是痛哭流涕地检讨,还是低声下气地求饶?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我手里的那份文件,轻轻放在了发言台上。然后,我走下台,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年会大厅。那份文件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关于本人不再参与科室任何高难度、高风险、以及科研类手术项目会诊与主刀的申请。
”落款人,张鸢。02我离开年会大厅的那一刻,身后仿佛有无数道目光在灼烧。
但我一步都没有停。当我按下电梯按钮时,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是科主任李文海。
我挂断。他又打来。我再次挂断,然后直接关机。世界清净了。第二天一早,
我破天荒地没有被生物钟叫醒。这是我工作五年来,第一次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我甚至有些恍惚。手机开机后,涌入了无数的未接来电和信息。
大多是李文海的,语气从最开始的震惊、愤怒,到后来的焦急,最后变成了恳求。
还有几条是同事发的,拐弯抹角地打探我的情况。其中一条,是王宇航发的。“张医生,
别跟院里置气,刘院长也是为你好,年轻人不要太气盛。”字里行间,满是虚伪的优越感。
我直接删掉了。我没有回任何人的信息,只是简单地洗漱,给自己做了一份早餐。吃完早餐,
我接到了李文海的电话。这一次,我接了。“张鸢!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知道你昨晚的行为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怒火。“李主任,
我只是提交了一份申请,是否批准,是院里的事。”我的声音很平静。“申请?
你那是申请吗?你那是在打全院领导的脸!”“我只是觉得,我的状态和能力,
配不上高难度手术了。”“你……”李文海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我的绩效评估不是说我状态不佳吗?既然状态不佳,出于对患者负责的原则,
我自然不能再主刀疑难手术。”我把刘建业扣在我头上的帽子,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张鸢,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为了年终奖的事,是不是?三千是少了点,但你……”“主任,
”我打断他,“我的价值,医院已经用三千块标明了。我很有自知之明,三千块的能力,
就只配做做阑尾炎切除之类的小手术。”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后,
李文海叹了一口气。“你今天先别来医院了,院里正在开会研究,等有了结果我再通知你。
”“好。”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书房。那些堆积如山的医学期刊,获奖证书,
还有各种项目报告,我都一本一本地整理好,放进箱子里。这些东西,
曾是我全部的荣耀和寄托。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堆废纸。下午,医院的内部论坛炸了。
有人匿名发帖,把昨晚年会上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帖子里,
我成了一个恃才傲物、因年终奖过低而公然对抗医院领导的刺头。下面跟帖的人很多。
有人说我忘恩负义,是医院培养了我。有人说我小题大做,医生就该有奉献精神,
不能只看钱。当然,也有少数人为我说话,但很快就被淹没了。
我看到王宇航的ID在帖子里上蹿下跳,带头指责我没有医德。舆论被引导得很好。显然,
这是院领导的手笔。他们想用舆论压力,逼我就范。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一个心已经死了的人,是不会在乎外界的声音的。两天过去了,医院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科室的微信群里,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讨论着工作,没人敢提我的名字。王宇航异常活跃,
发了好几张他主刀手术成功的照片,言语间充满了暗示,仿佛科室离了谁都能转。
李文海给我打了个电话,告诉我院里的处理决定下来了。“院里……批准了你的申请。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艰难。“另外,罚你三个月绩效,全院通报批评,理由是扰乱工作秩序。
”这个结果,在我的意料之中。刘建业这种人,是不可能向一个他眼中的“下属”低头的。
他宁愿承受科室战力下降的损失,也要维护自己的权威。“知道了。”我平静地回答。
“张鸢,你……真的想好了?”“想好了。”“那……你以后怎么办?”“主任,谢谢关心。
我会按时上下班,做好我三千块年终奖分内的工作。”说完,我挂了电话。第三天,
我照常去医院上班。走进科室,气氛很诡异。同事们看到我,眼神复杂,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王宇航看到我,则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他挺直了腰板,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
我的办公桌被调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原本属于一个实习生。我的名字,
也从科室门口的“主任医师”专家栏里被取了下来。李文海没脸见我,躲在办公室里没出来。
我不在乎。我换上白大褂,开始处理最基础的病历,开最常规的医嘱。
那些曾经只有我能处理的疑难杂症病历,如今都堆在了王宇航的桌上。
他看起来很享受这种被倚重的感觉。下午,急诊送来一个情况有些复杂的病人,
是主动脉夹层。虽然还没到最凶险的A型,但处理起来也相当棘手。按照惯例,
这种病人都是直接送到我手里的。今天,所有会诊医生都围在了王宇航身边。我坐在角落,
像个局外人一样,继续写我的病历。我听到他们在激烈地讨论手术方案,争论不休。
王宇航的声音最大,但他提出的几个方案,都被其他人指出了明显的风险。半小时后,
科室里依旧没有定论。病人的家属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李文海终于从办公室出来了,
他看着乱成一锅粥的会诊现场,脸色铁青。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我身上。
我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但我没有抬头。我的笔尖,平稳地在病历本上划过,
写下了一个又一个清晰的字迹。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我无关。终于,
李文海的脚步声在我桌边停下。“张鸢……”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主任,有事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脸上满是挣扎。“这个病人……你来看看。”我合上病历本,
靠在椅背上,轻轻摇了摇头。“主任,我已经不是科室疑难手术的负责人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们这里。
王宇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李文海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我知道,
但是人命关天……”“正因为人命关天,”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我不能参与。”“院里的通报批评写得很清楚,我,张鸢,状态不佳。
”“我不能拿病人的生命,为我的‘状态不佳’买单。”我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水杯。
“我相信王副主任的能力,一定可以处理好的。”“你们,另请高明吧。
”03我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寂的池塘。李文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王宇航的表情更是精彩,像是被人当众撕下了伪装,既愤怒又难堪。他想反驳,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状态不佳”这顶帽子,是院领导亲手给我扣上的,
也是他向领导邀功的资本。现在,我把这顶帽子戴得稳稳的,谁也摘不下来。
我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向茶水间。身后,是压抑到极点的沉默。
我能想象到李文海此刻的绝望,和王宇航的骑虎难下。这个主动脉夹层手术,他接,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出了事他担不起责任。他不接,等于当众承认自己能力不行,
之前营造的科室支柱形象瞬间崩塌。这就是刘建业想要的局面吗?
用一个听话但能力平庸的人,取代一个有能力但不听话的人。他赌的是,
科室不会马上遇到镇不住的场子。可惜,他赌输了。墨菲定律永远有效。最终,
在拖延了一个多小时后,王宇航还是硬着头皮进了手术室。
他们选择了一个相对保守的手术方案,风险较低,但远期效果不好。手术做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到点就下班了。走出医院大门,看着天边的晚霞,我感到了久违的轻松。接下来的几天,
我成了心外科最清闲的人。每天准时上班,写写普通病历,处理一些没有技术含量的杂事,
然后准时下班。科室里那种紧张、压抑的气氛,仿佛和我隔着一个透明的罩子。
王宇航的手术,据说做得并不顺利。虽然人是救回来了,但术后并发症很多,
病人在ICU待了好几天,家属意见很大。王宇航因此被李文海狠狠骂了一顿,
整个人都蔫了。科室里开始有风言风语传出来。大家都在私下议论,说科室离了我,
真的不行。甚至有几个年轻医生,会偷偷拿着搞不懂的片子来问我。我没有拒绝,
但在指导之前,我都会让他们先去请示王副主任。这是规矩。
我只是一个“状态不佳”的普通医生。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第八天。
那天我刚下班,走到停车场,看到一辆挂着外省牌照的黑色商务车停在行政楼门口。
几个院领导,包括刘建业,都站在车边,脸上堆着极为谄媚的笑容。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精致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气场十足。我认得他。国内心外领域的泰斗,
周文博教授。我心里微微一动,猜到了大概。看来,医院是真的遇到**烦了。果然,
第二天科室晨会,李文海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院里……从省里请来了一位专家,
来指导我们一台高难度的主动脉夹层手术。”他说“指导”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很没底气。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指导,是求援。一个三天前从下面县城转上来的病人,
情况极其危重,是标准的主动脉A型夹层,撕裂程度非常罕见。别说王宇航,
就连李文海自己,都没有把握。这个病人一旦死在手术台上,
对我们医院的声誉将是毁灭性打击。王宇航坐在下面,低着头,一言不发。这几天,
他已经被这个病人折磨得焦头烂额。“听说,院里花了一百万的出诊费。”一个同事小声说。
一百万。这个数字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为了一个手术,花一百万。
却只愿意给我三千块的年终奖。这真是天大的讽刺。我的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刘建业的算盘,打得真是精明。他宁愿花一百万去请外援,
维护他那可怜的权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决策失误,向我低头。因为请外援的钱,
是医院的公账。而给我发年终奖,可能需要他动用自己的某些资源。会议结束后,
整个科室都进入了一种高度紧张的备战状态。大家都在为这位顶级专家的到来做准备。而我,
依旧被排斥在核心圈之外。我被安排去整理过去一年的旧病历,一个实习生都能干的活。
我毫不在意,乐得清闲。下午三点,周文博教授在他的团队陪同下,走进了我们科室。
刘建业、李文海等一众领导前呼后拥,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周教授,您能来,
真是让我们医院蓬荜生辉啊!”刘建业伸出双手,想去握手。周文博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目光扫视着整个科室。“病人资料都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准备好了!
”李文海赶紧把一叠厚厚的病历递过去。周文博接过,快速翻阅起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么复杂的病例,你们拖了三天才准备手术?”他的声音严厉起来。
“这个……我们也是在积极准备……”刘建业在一旁尴尬地解释。周文博没理他,合上病历。
“手术室在哪?带我过去看看。还有,把你们科室最有经验的主任医师都叫上,
我需要一个配合默契的团队。”他的目光,像利剑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李文海和王宇航等人,立刻挺直了腰板。刘建业也满脸堆笑地指着王宇航。“周教授,
这位是我们科室的王宇航副主任,年轻有为,技术骨干!”周文博看了王宇航一眼,
不置可否。他的视线继续移动,忽然,停住了。他看到了角落里,
正在慢条斯理整理病历的我。我穿着最普通的白大褂,戴着口罩,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周文博的眼睛,微微睁大。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他盯着我,足足看了三秒钟。然后,
他把手里那本价值百万的病历档案往旁边李文海怀里一塞。他抬起手,指着我,
对身边的刘建业说了一句话。整个走廊,瞬间鸦雀无声。04周文博指着我,
对满脸错愕的刘建业说。“这台手术,让她给我当一助。”他的声音平静,
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刘建业脸上的谄媚笑容僵硬成了一个滑稽的面具。李文海张大了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王宇航的脸色,瞬间从得意变成了煞白。所有人的目光,
都聚焦在我这个被发配到角落里整理旧病历的“问题医生”身上。震惊,疑惑,不解,
难以置信。各种情绪在他们脸上交织。刘建业的反应最快,他干笑着,试图打圆场。
“周教授,您开玩笑了。”“这位是……我们科室的普通医生,年轻人,经验还有所欠缺。
”他甚至不敢再提我“状态不佳”的说辞。因为他很清楚,在周文博这样的泰斗面前,
这种行政手段上的小伎俩,根本上不了台面。周文博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转过头,
锐利的目光直视刘建业。“刘院长是吧?”“我从不开这种玩笑。”“你管她叫普通医生?
”周文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重重地敲在刘建业的心上。“三年前,
她在《柳叶刀》上发表的那篇关于主动脉夹层改良术式的论文,我是第二作者。
”“她提出的‘张氏分型’,已经被欧洲心脏外科学会采纳为临床指导标准之一。
”“你说她,经验欠缺?”周文博的每一句话,都让刘建业的脸色白上一分。到最后,
刘建业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整个科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大料炸得晕头转向。《柳叶刀》!欧洲心脏外科学会!这些名词,
对于市级医院的医生来说,就像是天上的星辰,遥不可及。
而他们眼中这个被排挤、被打压的张鸢,竟然是那个站在云端的人?
王宇航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他之前用来攻击我的所有话术,
此刻都变成了打向他自己的耳光。我缓缓站起身,摘下口罩,平静地看着周文博。“周老师,
好久不见。”我喊他老师,而不是教授。周文博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你这丫头,搞出这么大动静,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他的语气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亲昵和一丝责备。“一点私事,不想打扰您。”我回答。
刘建业此刻已经快要站不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花一百万请来的神,
竟然是这个被他踩在脚下的人的老师。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
用砂轮来回摩擦。周文博不再理会他,转而看向我。“病人的情况很复杂,拖了三天,
已经很危险了。”“你来看,有没有把握?”他这是在考我,也是在给机会。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走到他身边,接过李文海颤抖着手递过来的病历。我一页一页,
看得无比仔细。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我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五分钟后,
我合上病历。“有三种方案。”“第一种,保守治疗,用覆膜支架,风险最低,
但远期效果差,五年生存率不超过百分之四十。”“第二种,传统象鼻支架手术,风险中等,
但创伤大,术后恢复慢,而且对术者的要求极高。”“第三种,用您最新研发的杂交技术,
结合介入和外科手术,创伤小,效果最好。”我抬起头,看着周文博的眼睛。“但是,
这种术式目前国内能独立完成的,不超过三个人。”“而且,
它需要两个对彼此手术风格和习惯都了如指掌的顶级术者,无缝配合。
”“就像一个人的左右手。”我说完,全场鸦雀无声。就连周文博的眼中,
都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他知道,我全看懂了。而且理解得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透彻。
“那你认为,我们该选哪一种?”他问。我直视着他,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惨白的刘建业。
我一字一句地开口。“我选第四种。”周文博愣了一下。“什么第四种?
”我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画着解剖图。“在第三种方案的基础上,
进行改良。”“在主动脉弓部重建时,我们可以改变血管吻合的顺序,先处理左颈总动脉,
再处理无名动脉。”“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缩短脑部缺血时间,
减少术后神经系统并发症的风险。”“这个想法,我半年前就有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实践。
”我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周老师,我这个改良方案,您觉得可行吗?
”周文博没有说话。他死死地盯着我画的那张图,眼神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仿佛一个艺术家,看到了最完美的作品。良久。他猛地一拍大腿。“可行!
简直是天才的想法!”他激动地抓住我的肩膀。“张鸢,你……”他话没说完,
我却轻轻摇了摇头,向后退了一步。我重新看向刘建业,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可惜,这个方案我做不了。”“毕竟,
我只是一个近期状态不佳,情绪化严重,会拖累科室绩效的普通医生。”05我的话音落下,
刘建业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晃了一下。他知道,我的反击开始了。周文博先是一愣,
随即立刻明白了什么。他收起脸上的激动,转而用一种冰冷的目光看着刘建业。“刘院长,
我想,我现在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国内最顶尖的青年专家,在你们医院,
会是这样一种待遇?”“你们的绩效考核标准,是什么?”“是看谁的医术更高明,
还是看谁更会溜须拍马?”周文博的话,字字诛心。刘建业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衬衫。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周……周教授,
这里面……有误会……”“我不想听误会。”周文博直接打断他,态度强硬。
“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手术室里的病人,危在旦夕。”“张鸢提出的这个改良方案,
是目前唯一能最大限度保证病人存活率和生活质量的方案。”“而这个方案,
只有她和我能完成。”“现在,她因为你们医院的所谓‘绩效问题’,不愿意上手术台。
”周文博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刘建业脸上。“刘院长,
是你来解决这个问题,还是我现在就带着我的团队离开?”“你自己选。”这句话,
是最后的通牒。刘建业彻底崩溃了。他花了一百万请来的救星,现在却成了他的催命符。
如果周文博就这么走了,病人死在医院,他这个院长不仅要面对家属的雷霆之怒,
更会在整个医学界声名扫地。他的政治生涯,也就到头了。权衡利弊,只在一瞬间。
刘建业的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那张平日里写满了威严和算计的脸,
此刻堆满了卑微的,近乎乞求的笑容。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沙哑。“张医生……”这个称呼,
让周围的同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前……之前是院里的工作有失误。
”“是我……是我了解情况不够全面,对你产生了误解。”“我代表院方,向你道歉。
”他说着,竟然真的对我鞠了一躬。一个三甲医院的院长,向一个自己亲自打压的下属,
当众鞠躬道歉。这一幕,极具冲击力。但我没有动。我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道歉,
就够了吗?”我轻声问。刘建业的身体一僵。他知道,我不准备就这么轻易地算了。
“那……张医生,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只要你愿意上手术台,什么条件,
我们都答应。”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句话。我等的就是这句话。我转过身,
看着会议室墙上挂着的院规院纪。“第一,在医院的内部公告栏,和全市发行的报纸上,
公开向我道歉,澄清年会上对我的所有不实指控,恢复我的名誉。”刘建业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只是让他道歉,这是要让他把自己的脸面,丢到全市人民面前。“第二,
”我没有理会他的表情,继续说,“去年的年终奖,三十六万,一分不能少。另外,
再加五十万的名誉损失费。这笔钱,我不要,以我的名义,
成立一个贫困心外科患者救助基金,由第三方机构监管。”这个条件,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以为我要狮子大开口,没想到我是为了患者。李文海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敬佩。“第三,”我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王宇航身上。
“彻查王宇航副主任医师,在工作中是否存在通过不正当手段,恶意诋毁同事,
换取个人晋升的行为。同时,重新评估他的业务能力,是否胜任目前的主刀医生岗位。
”王宇航两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他知道,我这一刀,直接捅在了他的命门上。他完了。
我提出了三个条件。每一个,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刘建业的心脏上。他脸色惨白,
嘴唇哆嗦着,看着我。我平静地与他对视。“刘院长,答应,我现在就去洗手,上手术台。
”“不答应,周老师慢走,病人……你们自己想办法。”我的身后,周文博双手抱胸,
稳如泰山。他用行动表明了,他完全支持我。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
对刘建业来说都是煎熬。最终,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从他嘴里挤出这几个字,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我不再看他一眼。“周老师,我们去准备手术吧。”“好。”我和周文博并肩,
向手术室走去。身后,是刘建业和王宇航等人绝望的眼神,和一众同事们敬畏交加的目光。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家医院的天,要变了。06走进手术室的无菌通道,
我和周文博开始术前准备。洗手,消毒,穿手术衣。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丫头,
你这招釜底抽薪,玩得漂亮。”周文博一边刷手,一边低声说。“把个人恩怨和职业诉求,
绑在患者的生命上,逼着刘建业不得不低头。”“你就不怕,万一我没来,你怎么收场?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目光平静而坚定。“老师,您知道我不是在赌。
”“就算您没来,这个病人,他们也处理不了。”“他们迟早会来求我。”“只是您来了,
让这个过程,提前了,也让我拿回了更多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周文博笑了。“你长大了,
也变得更强硬了。”“在这样的环境里,不强硬,就会被吞得骨头渣都不剩。”我淡淡地说。
说完,我们相视一笑。有些话,不必说透。师徒多年的默契,早已超越了言语。
我们走进手术室。麻醉师,器械护士,体外循环师,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就令。
他们看着我和周文博,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期待。王宇航也跟了进来,作为第二助手。
这是院里的规定,但此刻的他,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站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我站上了主刀的位置。周文博,这位国内心外领域的泰斗,心甘情愿地站在我对面,
给我当一助。这个场景,如果传出去,足以震动整个华东地区的医学界。
“病人生命体征平稳。”“麻醉成功。”“体外循环准备就绪。”各项报告声依次响起。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手术刀。”冰冷的手术刀递到我手中。那一瞬间,
我身上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剩下绝对的冷静和专注。我的眼里,
只有那颗等待拯救的心脏。“切皮。”我的声音在安静的手术室里响起。手术,正式开始。
开胸,建立体外循环,心脏停跳。一步一步,有条不紊。周文博的配合堪称完美。
我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他都能瞬间领会。我们之间,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语言交流。这就是顶级术者之间的默契。当主动脉被切开,
露出里面被撕裂得一塌糊涂的血管内膜时,在场的年轻医生们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情况比影像资料上看到的,还要严重。“吸引器。”“动脉瘤针。”“七号线。
”我的指令一个接一个发出,快而清晰。我的双手,在胸腔这方寸之地,
进行着最精密的绣花工作。缝合,吻合,重建。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手术进行到最关键的主动脉弓部重建阶段。这是最危险的一步。稍有不慎,
就会导致脑部供血中断,造成永久性损伤。“准备执行改良方案。”我沉声说道。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周文博的表情,都变得无比凝重。
因为这是理论上的第一次实践。“开始计时。”我下令。stopwatch被按下。
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三根重要头臂血管的重建。我的手速,在这一刻飙到了极限。
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滴在口罩上。护士立刻上前,帮我擦汗。一分钟。两分钟。
十分钟。……当最后一根血管吻合完毕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计时结束。
”“十二分三十六秒!”旁边的医生报出了时间。比传统术式,足足缩短了近十分钟!
这十分钟,对于脆弱的大脑来说,就是生与死的距离。周文博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撼和激动。
他知道,我们成功了。我们创造了一个新的记录。接下来的手术,变得顺畅起来。
当心脏在胸腔里,重新有力地搏动起来时,整个手术室里,响起了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手术成功了。我们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条生命。我放下手中的器械,感到一阵脱力。
连续八个小时的高度紧张,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心神。周文博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张鸢,干得漂亮。”“你已经超越我了。”他的声音里,是发自内心的骄傲。我笑了笑,
没说话。走出手术室,外面站满了人。刘建业,李文海,还有病人的家属。
看到手术成功的指示灯亮起,家属们喜极而泣,对着我们不停地鞠躬。刘建业的脸色很难看。
他走上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张医生,周教授,辛苦了。”我没有理他。
我走到家属面前,把手术的情况和术后注意事项,详细地跟他们交代了一遍。交代完,
我转身准备离开。刘建业却拦住了我。“张医生,关于你提的条件,
我们院委会已经开会讨论过了。”“我们……全部同意。”“从明天开始,公告就会贴出去。
钱,下午就会打到指定账户上。”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不甘,有屈辱,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他知道,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我点点头。“知道了。”说完,
我绕过他,径直走向更衣室。这一战,我赢了。但正如周老师所说,这只是开始。
一个被当众撕下脸皮的院长,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我知道,更汹涌的暗流,
还在后面等着我。07第二天,医院的公告栏最不起眼的角落,
贴出了一张A4纸打印的道歉声明。字号小得可怜。措辞含糊,
只说是院方在绩效评定工作中存在疏忽,对张鸢医生造成了困扰,深表歉意。
至于年会上那些诛心之言,一个字都没提。全市发行的晚报上,中缝位置,
也刊登了同样内容的豆腐块文章。刘建业用最敷衍的方式,履行了他的第一个承诺。
我看到了,但没说什么。我知道,这只是开始。下午,财务科的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是科长亲自打来的,声音谦卑得近乎谄媚。“张医生,您好您好,我是财务科老王。
”“您申请的那个救助基金,院里非常重视,八十六万已经全部拨到指定账户上了。
”“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办一下手续?”“知道了。”我挂了电话。他们动作很快。
因为他们怕。怕我再找出什么由头,让周文博教授不高兴。至于王宇航,
处理结果也很快下来了。暂停一切临床工作,留职查看,接受纪律委员会调查。
听起来很严重。但我知道,只要刘建业还在位子上,这种调查,最终只会不了了之。
科室里的风向彻底变了。曾经对我避之不及的同事们,现在见到我都会主动笑着打招呼。
几个年轻医生更是把我当成了偶像,看我的眼神里都带着光。他们会借着请教问题的名义,
围在我身边。问的却都是那天我是如何当众叫板院长的。我只是笑笑,不回答。
我依旧做着我分内的工作,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技术骨干。
我是张鸢。是那个能让周文博教授当助手,能逼着院长当众低头的张鸢。我的平静,
在刘建业和某些人眼里,成了更大的威胁。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格外压抑。这份宁静,
在周文博教授离开后的第三天,被打破了。市里最有名的企业家,慈善家陈东海,
因为突发性胸痛,被紧急送进了我们医院。诊断结果很快出来。复杂性冠状动脉三支病变,
合并升主动脉瘤。这又是一个难度极高的手术。手术的成功与否,
不仅关系到一个病人的生命,更关系到医院未来的声誉和来自陈东海旗下基金会的巨额捐款。
刘建业亲自挂帅,在第一时间成立了最高规格的专家治疗组。名单公布出来的时候,
整个科室都愣住了。组长是李文海。副组长是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主任。
核心成员囊括了心外科、**科、体外循环科所有能排得上号的骨干。唯独,
没有我的名字。刘建业的意图,昭然若揭。他要在所有人都看着的聚光灯下,
打一场没有张鸢的翻身仗。他要向全院,乃至全市证明。这家医院,离了谁都行。他刘建业,
才是这里唯一的主宰。他要用这场手术的成功,洗刷掉我带给他的所有耻辱。
李文海拿着名单来找我,脸上写满了为难。“张鸢,这个……是院里的决定。”我点点头,
表示理解。“挺好的,主任,我相信你们。”我的语气平静无波。李文海看着我,欲言又止。
他知道,这是个火坑。做好了,功劳是刘建业的。做不好,黑锅就是他这个组长的。
“那……你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主任,”我打断他,
“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医生,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专家组的决策,我没有资格参与。
”我把“普通医生”四个字,咬得很重。李文海长叹一口气,拿着那份滚烫的名单,走了。
我知道,刘建业的第二轮攻击,开始了。这一次,他选择的战场,依然是在手术台上。
只是这一次,他想让我当一个看客。一个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胜利”的,失败的看客。
08专家组的第一次会诊,开了一整个下午。气氛凝重。我坐在我的角落工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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