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音乐厅。
傅斯年从未涉足过这种地方。
在他看来,花几个小时坐在这里听一些听不懂的靡靡之音,是最低效的时间浪费。
但此刻,他站在音乐厅对面的马路边,高大的身躯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僵硬。
巨大的宣传海报上,温雪的照片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照片里的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演出服,怀抱古筝,微微垂着眼眸,气质清冷,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和记忆里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他身后,连看他都要鼓起勇气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的名字旁边,并列着另一个名字。
音乐总监:陆景和。
傅斯年盯着那个名字,眼神沉了下来。
陆景和……他有点印象。
三年前,温雪离开他之前,似乎就是因为这个男人,他们大吵了一架。
他记得当时他翻看温雪的手机,看到了她和这个陆景和的聊天记录。
陆景和说:“温雪,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在笼子里。”
陆景和说:“如果你想飞,我会帮你挣脱枷锁。”
当时傅斯年只觉得可笑。
一个穷酸的音乐学院学生,也敢来撬他的墙角?
他当着温雪的面,把她的古筝砸了。
那把她宝贝得不行的古筝,是他送的,价值百万。
他就是要让她知道,她的一切,包括她的爱好,都是他赋予的。
他想给就给,想毁就毁。
他记得温雪当时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破碎的木片,手指被划破了也毫不在意。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他,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傅斯年。”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从来没有听过我的声音。”
“就像你,从来听不见雪落下的声音。”
说完这句话,她就走了。
没有带走他送的任何东西,只拖着一个破旧的小行李箱,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时他只觉得是她在耍小性子,不出三天,她一定会哭着回来求他。
可他等了三天,一个月,一年。
她再也没有出现。
仿佛人间蒸发。
现在,她回来了。
带着那首该死的《听雪》,和一个叫陆景和的男人。
傅斯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开车。”
车子没有回家,而是驶向了市郊的一栋别墅。
那是他和温雪曾经的“家”。
三年来,他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温雪离开时的样子,佣人每天都会打扫,一尘不染。
但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傅斯年走进去,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他环顾四周。
客厅的墙上,曾经挂着一幅他花重金拍下的名画。
温雪说,那幅画颜色太冷,让整个家都显得没有温度。
她想换上她自己画的一幅向日葵。
他当时怎么说的?
“你的那些涂鸦,也配挂在这里?”
他好像是这么说的。
他走到二楼的画室。
这里被他锁了三年。
他找到钥匙,打开门。
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画室里,堆满了画。
大多是风景,有春天的花,夏天的海,秋天的落叶。
但最多的,是冬天的雪。
各种各样的雪景。
有阳光下的,有月光下的,有暴风雪,也有寂静的雪夜。
傅斯年一张一张地翻看。
他的心,随着每一幅画,一点点往下沉。
他从未认真看过她的画。
他总觉得那是她打发时间的无聊玩意儿。
可现在,他才发现,这些画里,藏着她所有的情绪。
那些她从未对他说出口的话。
他拿起最后一幅未完成的画。
画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孤单地站在漫天飞雪中。
那个背影,他无比熟悉。
是自己。
画的角落,有一行很小的字。
“我想给你一个拥抱,可是,雪太大了。”
傅斯年的手猛地一抖,画框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蹲下身,想去捡,手指却触碰到了一片冰凉。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发抖。
为什么?
为什么只是看到这些东西,心脏就堵得难受?
他不懂。
也不想懂。
他站起身,烦躁地走出画室,重新把门锁上。
眼不见为净。
他回到卧室,躺在空旷的大床上。
属于温雪的气息,早已消散得一干二净。
可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
是她怯生生叫他“斯年”的样子。
是她为他洗手作羹汤的样子。
是她抱着古筝,眼神发亮的样子。
也是她最后,平静地看着他,说他听不见雪落的声音的样子。
雪落下的声音……
那到底是什么声音?
傅斯年猛地从床上坐起,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给我弄一张今晚音乐会的票。”
“什么位置都行。”
“现在,马上。”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温雪。
陆景和。
《听雪》。
他倒是要去亲眼看看,这三年,她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他要去听听,那首价值一亿的曲子,到底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助理的效率很高,半小时后,一张电子票就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位置很偏,在二楼的角落。
傅斯年驱车赶到音乐厅时,演出已经开始了。
他不想引起注意,从侧门悄悄进去,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舞台上灯光璀璨,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舞台中央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长发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她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黯淡无光的影子。
她是舞台的中心。
是所有目光的焦点。
傅斯年坐在黑暗的角落里,心脏从未跳得如此快。
嫉妒?
不甘?
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报幕员柔和的声音响起。
“接下来,请欣赏由我团首席演奏家温雪女士,为大家带来的古筝独奏——《听雪》。”
全场安静下来。
温雪抬起手,指尖落在琴弦上。
然后,那段让傅斯年心烦意乱的旋律,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通过冰冷的音响。
而是从她的指尖,真实地流淌出来。
每一个音符,都像一片雪花,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地落在他心上。
他终于明白了。
这首曲子,不是哀而不伤。
是绝望。
是死心。
是她对他那段无望的爱,写下的墓志铭。
曲子进入**,琴声变得急促而激烈,像是暴风雪来临,要将一切都摧毁。
傅斯年的呼吸变得困难。
他感觉自己被卷入了那场风雪,被无尽的寒冷和孤寂包裹。
然后,琴声戛然而止。
世界重归寂静。
仿佛大雪过后,万物凋零。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温雪站起身,对着台下深深鞠躬。
傅斯年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台上的她,灯光那么亮,可他却觉得,她离他那么远。
远到他伸出手,也无法触及。
演出结束,演员们谢幕。
温雪和乐团的成员们一起走下舞台。
傅斯年猛地回过神,起身就往后台冲去。
他要见她。
他必须见她。
他有太多话想问她。
然而,后台入口,他被保安拦住了。
“先生,非工作人员不能入内。”
傅斯年脸色阴沉:“让开。”
他强大的气场让保安有些畏惧,但还是尽职地拦着。
就在他准备硬闯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陆景和。
他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大衣,穿过喧闹的人群,径直走向温雪。
他自然地将大衣披在温雪的肩上,低声说着什么。
温雪抬起头,对他笑了。
那笑容,是傅斯年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轻松而灿烂。
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
刺得傅斯年眼睛生疼。
就在这时,陆景和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傅斯年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目光。
仿佛在看一个……可怜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