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了个兽孩养成探花郎,他得势后一脚把我踹下堂。对外宣称:“侧室宋氏,
绣娘出身福薄命短,缠绵病榻已香消玉殒。”三年后我从鬼变成人,他又厚着脸皮求复合。
我迫不及待追问:“你几时娶我过门?”他一脸得意:“三日之后,便是佳期。”三日之后,
我还他一个天大的惊喜。1我在江南小镇开了间手工铺子,店面不大,
卖的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但总有商贾富户大老远慕名上门,抛出的还是让人咋舌的高价。
不止为我一手绣工出神入化,平日幕篱遮面神神秘秘,
图的更是个身价——我是金陵昱宁长公主府上出来的绣娘,皇家御用过,都想沾点龙气。
但要我出手可不是砸钱就行。条件不高,但很苛刻。若是女子,须拿一样亲手做的东西来换,
务必是自用才行。若是男子……男子少有人来。
他们心思不在琐碎日常、衣食住行、儿女情长上,眼中多是功名富贵。生意算不得红火,
但足以谋生。日子如水,倒也清静。这日天**雨,雾气湿蒙,我正要掀开布帘,
将门外东西收一收。不妨跟一个笼着湿冷松香气息的身影撞了个满怀,幕篱落地。
我习惯性用手遮脸,正要去捡。先入目是来人锦袍下摆,抬头,
一张铭心刻骨的脸猝不及防停在眼前。三年不见,虽略显仓促狼狈,但一身锐气不减当年。
关意山。我的探花郎前夫,当朝炙手可热的新贵,昱宁长公主的驸马都尉。看清是我,
他脚步微顿,也愣住了。那几乎深不见底的眼眸,各种情绪次第翻涌,像要决堤一般。
我不动声色弯腰,拾起幕篱从容戴上,装作不识。平日覆面,是不愿面上疤痕惊扰客人。
但对他,遮与不遮,本也没有什么分别。毕竟,他又不是头一次见。
“小年……”他停在檐下,薄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我转身将伞架慢慢往棚下挪动,
这伞面都是我亲手所绣,虽不贵重,也是心血。仿佛门口站着的,
只是一位萍水相逢的避雨客。“你,过得还好吗?”他斟酌着用词。“气性真大,
”见我不应,他哂笑,“你从前最得我意,怎么如今不识抬举了?我一直以为你死了。其实,
我对你……”“你也说了,那是从前。”我打断话头,不想继续下去。“我只是避个……雨。
”他拧着眉头,“小年,你不如以前懂事。”我淡淡道:“死人怎么会懂人事?贵人说笑了。
”对他来说,我早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已死之人”了,不是吗?2江南的天,男人的脸,
说变就变。雨势说起就起,说话间,天地间已织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兜头兜脸盖在小巷里。
他久立于檐下,任水汽一寸寸打湿下摆,目光蛇一般紧紧附在我身上。我退转屋内,
将那身影与雨声一同隔在门外。惯常坐着的窗边,还搁着一把未完成的团扇,
似在随时等我绣完。被这意外搅扰,我心绪微动,却不至失态。正欲继续未完的绣活,
内室帘子一动,宋遇抱着一只樟木箱子走了出来。“年姐姐,”向来斯文持重的他,
难得语气轻快。“这箱老物件都霉蛀得不成样子了,是等天晴了晒晒,还是你另有打算?
”我瞥了一眼,“都是无用之物,扔了吧。”“好!”宋遇利落应声,抱着箱子就往外走。
许是箱子老旧,亦或他力度重了,只听“咔嗒”一声,旧锁自行脱落砸在地上。
一支精雕细琢的青竹发簪脆生生坠落在地,断成两截。宋遇将两截断簪拾起,凑到眼前细看,
断口处是刻得极细小的两行字。“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本是一对完整诗句,
也如同这簪身,从中裂开。“年姐姐,这诗里怎么有……你的名字?”我一时怔住,
轻轻呷了一口茶,目光痴了。是了,小年是我的名字。只是这支簪子,是多少年前刻下的?
又是与谁一同刻下?记忆仿佛覆着一层浸了水的旧抹布,潮湿、黏腻又厚重,翻不动。
“这簪子做工简单,但字倒有几分风骨。”恰此时,风从半掩的帘子溜进来,
吹得我鬓发微乱,也吹动了心底尘封的过往。三年前的种种,如同泛黄的画卷被徐徐展开。
“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又老又俗套,小遇想听吗?”“姐姐愿讲,我就洗耳恭听;姐姐不愿,
那便无关紧要。”宋遇虽然小我七岁,但许是书读得多,半是斯文半是规矩,诸事体贴周到。
言谈举止,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不逾矩让我为难,也不刻意回避显得生分疏远。这一点,
总令我格外慨叹。我这个半路认下的弟弟,像江南岸边不沾风雨的柳,清清朗朗守在门前。
“宋小年”是谁?是当今驸马关意山那刻意抹去不为人知的过往里,
不上台面且早已病逝的发妻。为他刻意遮掩,几乎无人知晓。她虽是乡野出身,
但也曾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怎会像我如今这般,面目丑陋,不堪入眼。
宋遇轻轻将断簪放在桌上,不再多问,默默收拾起散落一地的旧物。“那也是一个下雨天。
”我轻轻开口,神情茫然,陷入久远的回忆里。宋遇沏了一盏香茶,示意我趁热饮下,
然后轻手轻脚在一旁忙活,生怕扰了我兴致。“初见他那日,雨下得比今日大些,
路上行人稀少。”我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记忆如同穿针引线,在原点打了个结。那时的他,
还不叫关意山。3是一个云游富商买来的奴仆,个子小小,瘦得不成人样,很是可怜。
那富商暴虐无常,平日就爱买些穷人家的童男童女,当作牲口般逗弄取乐,不许他们学人样。
可他骨子里偏生带着一股不肯折堕的清高,受尽毒打也拒不受辱。在一次被逼当众表演时,
乘人不备,一口咬掉富商半个耳朵。富商气坏了,把他打得半死丢在路边,任其自生自灭。
是我,先发现的他。那日我赶集回来,见他趴在路边,浑身鲜血混着泥水,甚是可怜。
唯有一双眼睛让人印象深刻,即便濒死之际也敢灼灼直视,满是不甘与倔强。
女儿家终究心软,明知可能会惹来麻烦,我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立马拿出刚卖绣件攒下的银钱,雇了个能爬山的驴子,将气息奄奄的他驮回了家。娘亲心善,
汤药敷贴,足足将养月余,才从阎王手里抢回他一条命。爹爹以前教过私塾,将他收为义子,
教他识字读书。瞧他胸有丘壑,不是久屈人下之辈,为他取名“意山”,姓关。
意为关关难过关关过,不囿前尘。也望他心胸开阔眼光长远,将来出人头地一览众山小。
我也待他如兄,常与他做伴闲谈,为他开解。有些人,就是有本事。只要他想做的事,
就没有做不成的。只要给他一个机会,就能逆天改命。
他在读书一途展现出惊人的天赋:诗书文章策论,样样出类拔萃。“他不但改了自己的命,
也改了许多人的命。”我轻声道,“包括我的。”其实那时,我已心属表兄魏时古。
他是个行走乡里的小郎中,双亲早逝,性情温润,有仁心妙手。我自幼爱慕,又一同长大,
担得起青梅竹马二字。我曾一心以为,我们早晚会如同话本里写的那样:定情许亲偕老白首,
平淡又幸福地过完此生。谁知异变陡生——那日,他本是要来我家提亲的。
许是连下了几日雨,山路湿滑……他失足跌落了悬崖。噩耗传来,我只觉天旋地转昏了过去,
连续几日水米不进。爹娘都拿我没办法,是意山一直陪在我身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你纵不爱惜,也要顾着父母年迈。”“你若不在了,他们怎么办?我,毕竟不是亲生。
”“我不是非要劝你,魏表兄……如果在天有灵,想必也不忍见你作践自己。”他话不中听,
但很有道理。再加上每日悉心照料,关怀备至,我殉情的念头逐渐淡了。后来爹娘年事渐高,
瞧着他对我极好,终是将我托付给了他。那时我想,反正表兄没了,嫁谁都一样。
意山知根知底,待我又好,又是爹娘首肯,或许嫁他……也是不错的。
谁又能有一双洞察世事的慧眼,能穿越时光看到后来人心易变呢?恰是良时嬿婉,
让人不忍回看。少年夫妻,新婚宴尔,也曾有过一段神仙眷侣般的好时光。他一心读书科举,
我接些针织刺绣活计,日子倒也过得去。有时也会逛街灯庙会,携手走遍长街小巷,
淘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他对我温柔小意,称得上体贴入微。那时我因表兄之死郁郁于心,
加之体质偏寒,一直未能有孕。他毫不在意,将我揽入怀中低语:“我娶你,
从不为传宗接代,只是想与你共度一生。”情浓时,甚至撕掉婚书对我指天起誓:“小年,
你我之间,此后只有死别,再无生离。
”也曾在月老庙里一遍遍发下宏愿:今生只我一人必不相负,还要许下来世千千万万年。
想起他从前所受苦楚,再看如今待我之好,我心里纵有万丈寒冰也悄然融化。甚至觉得,
这才是我真正命定的良缘。4我慢慢将表兄藏在心底,尝试着去爱他。然而,
他骨子里的清高骄傲与早年所受的伤害,已经深深在心底刻下烙印,甚至渐渐扭曲成魔。
有两件事,如龙之逆鳞,容不得半分触碰。一是早逝的表兄魏时古。
一是他寄人篱下近乎“赘婿”。我知道:他恐自己只是表兄替身,更怕旁人讥笑他卑微出身。
那时只觉得他万般不易,只想用尽余生去疼惜。到今天我才更加确信:瞧不起他的,
从来只有他自己。心里有鬼才会事事疑人,哪怕我本身并无错处。后来啊,便事事不对了。
我让他用心读书,不用操心家事,他说我诚心让别人说他吃软饭。我说离开父母,
去他乡自立门户,他又不想背忘恩负义不孝之名。一番拉扯,找了个备考的名头。
说天子脚下,皇城龙根,才有读书人的机会。父母变卖家资,准备行囊,
送了我们很长很长的路。到京城后,我拼命做活,供他读书。我天真地以为,从此俯首作低,
只做整日围着他一人打转的贤淑妻。他便会放下心来,更加钟情于我。可我到底错了。
京城繁华迷人眼,我只是乡野村妇,拿不出手。感情不是忽然变淡的,像茶,放在那里,
一口比一凉。他后来高中探花,宴游琼林,成为天子门生,将曾经践踏过他的人都踩在脚下。
对我也越发轻慢敷衍。起初,他还会找借口,说是官场应酬。再后来,
每月回府次数屈指可数,偶尔见面也是行色匆匆。每当我问起,
他总是句句不耐:“妇道人家,少管闲事。”我担心初入仕途,以他的性子怕要备受磨折,
想着为他开解一二。他只笼统敷衍:“小年,你深闺享福惯了,不知朝堂风云诡谲,
我如此筹谋也是为了你我将来。”直到那日,公主设宴,他一夜未归,我独自对烛坐到天明。
回来时他终是开了口,声音平静却残忍。“公主是金枝玉叶,地位尊崇,能留下你,
已是大度。”“念你对我有恩,我也不是负心薄幸之辈。我的驸马府,自然也是你的家。
”“但你从今往后,须知尊卑有序,认清自己的位置。万不可冲撞了公主。”“小年,
你一向懂事。若安分守己好好侍奉,我自会保你一生衣食无忧。”这话说来好笑。
我当初嫁他时,他一无所有。我变卖家资辛苦劳作助他一路科考平步青云,到头来,
竟是为换这一口饭吃吗?荒谬至极。但是他没给我任何置喙的余地,
便将公主风风光光地迎入了门。那盛大隆重的阵势,惊动了一城百姓,大家都说郎才女貌,
好一对璧人。而我,真正的原配发妻,被困在朱门深院里,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存在。
或者说,一个人人皆可踩上一脚的影子。犹记成亲时他说:“如今婚事简陋,
但情谊千金;以后飞黄腾达,我必不负你。”却原来他发达了,才是我真正的噩梦。
5公主为大,我为小,没人觉得有何不妥。我每日得像奴才一样,去公主房中请安伺候,
端茶递水,洗衣打扇。关意山劝我:“年年,你我夫妻一体。公主骄纵惯了,你多担待。
”好一个“夫妻一体”,我便成了公主眼中最碍眼的钉子。知我一手好绣工,
贴身穿戴裁剪缝纫便都交由我做,熬到三更也不得歇。每日饮食,跟下人一样,
还故意赏我残羹剩饭,说是皇家恩典必须吃完。这倒罢了,不过是苦些,也能过得。
但公主见我极能忍耐,便开始变本加厉。她身边的童嬷嬷,眉眼刻薄,最是心狠手辣。
只消一个眼神,便用细长绣花针隔着衣物刺入我皮肉,疼痛钻心却不见伤痕。
若是做的东西不满意,便故意扔在地上让我捡,再狠狠踩上去,来来**碾。
我没有机会说给意山,他只会觉得麻烦。最最屈辱的,是他们同房之时。
公主竟命我在帘外伺候,事后还要我亲自打水进去,为他们擦拭净身。真是,荒唐又恶心。
我咬着牙,将所有羞辱和着血泪一并咽下。以为忍耐会有尽头,苦尽必定甘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