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华实业在CBD最贵的那栋楼。我八点准时到前台,张总的助理小林已经在等。
“苏**早,张总在会议室。”她引我进电梯,突然压低声音,“李总刚也来了。”
我心里一沉:“李总?”
“说是正好在附近,来打个招呼。”小林看我一眼,“苏**,我们张总不喜欢这些。”
我明白她的意思。张总是出了名的讨厌应酬文化,茂华能做大,靠的是实打实的技术和效率。
会议室里,李总果然在。他正和张总谈笑风生,看见我,笑容淡了点。
“小苏来了?正好,我刚和张总聊到你们部门的工作态度。”
张总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没接话,只对我点点头:“苏**,请坐。听说方案是你主笔?”
“是。”我打开笔记本,投屏。李总在旁边补充:“我们团队一起努力的成果。”
张总抬手打断他:“我想听苏**说。”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我讲解方案。张总问了十七个问题,从技术参数到售后条款。李总试图插话三次,都被张总忽略。
最后,张总摘下眼镜:“报价部分,原材料成本为什么比市场均价高百分之十五?”
李总立刻说:“张总,我们用的都是进口材料……”
“我问的是苏**。”
所有目光投向我。李总在桌下碰我的腿,很重。
我调出那张标红的表格:“根据我们调研,如果采用国内一级供应商,成本可以降低百分之十二,且质量达标。这是我的建议方案。”
李总脸色变了。
张总看了我很久,然后对李总说:“李总,能让我和苏**单独谈谈吗?”
李总站起来,笑容僵硬:“当然,当然。”
门关上后,张总靠回椅背:“你知道刚才的话,可能会让你丢工作吗?”
“知道。”
“为什么还说出来?”
“因为……如果我丢了这份工作,茂华的项目可能会被交给一个用回扣养小三的负责人手里。而张总您最讨厌的,就是腐败。”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张总慢慢笑了:“有意思。证据呢?”
我打开云盘,把截图发到他邮箱。
“七笔异常采购,收款人是李总妻子。此外,去年和宏达的合作项目,最终成本超标百分之三十,因为李总坚持要用他表弟的物流公司,而那家公司只有三辆货车。”
张总看着屏幕,手指在桌上敲。一下,两下。
“你想要什么?”他问。
“茂华的项目,我想直接对您负责。公司那边,我会处理。”
“处理?”他挑眉,“你一个销售经理,怎么处理副总?”
“我有我的办法。”我说,“但需要张总配合演场戏。”
张总看了我一会儿,大笑:“好。不过苏**,如果你搞砸了,茂华不会保你。”
“我明白。”
我们握了手。他的手很干,有力。出门时,李总在走廊抽烟,见我出来,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
“谈得怎么样?”
“张总说再考虑。”我平静地说,“李总,公司让我下午回去开会,关于部门预算的事。”
他眼神狐疑:“什么会?我怎么不知道?”
“行政刚通知的。”我按电梯,“可能还没来得及告诉您。”
回公司的路上,我接到陈铭电话。
“晚晚,妈说你早上没给妞妞喂药就走了?”
“喂了。”
“她说你没喂。”
我深吸一口气:“陈铭,我现在在去公司的路上,下午有个决定我生死的会。妞妞的喂药时间我写在冰箱贴上了,药在电视柜下面。你能不能别总听你妈说什么,也问问实际情况?”
他沉默:“你火气怎么这么大?”
“因为我累了。”我说,“我真的累了。”
电话那头传来妞妞的哭声,陈铭匆匆说:“孩子哭了,先这样。”
忙音。
我盯着手机,直到司机说:“**,到了。”
公司里气氛不对。前台小周看见我,使了个眼色。经过办公区时,所有人都低着头。
李总的秘书在等我:“苏经理,李总让你去他办公室。”
办公室窗帘拉着,李总背对我站在窗前。
“把门关上。”他说。
我关上门。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看不清。
“你的辞职报告。”他把文件扔在桌上,“签了吧,体面点。”
“我为什么要辞职?”
“为什么?”他笑了,“苏晚,你以为早上在张总面前耍小聪明,我看不出来?茂华的项目你别想了,从今天起,你调去后勤部,负责仓库盘点。”
“根据公司规定,调岗需要员工同意。”
“规定?”他走到我面前,很近,能闻到他早上的漱口水味。
“苏晚,我就是规定。你不想去后勤部也行,那就滚蛋。不过别怪我提醒你,竞业协议签了三年,你从这儿出去,同行没人敢要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多年前,这双眼睛赏识过我。现在里面只有权力被挑衅后的愤怒。
“李总,”我说,“您还记得王建军吗?”
他表情凝固了。
“采购部前总监,三年前因为贪污被开除。”我继续说,“但公司档案里没写的是,他贪的那笔钱,百分之七十转到了一个海外账户。账户名是LiXiaoyun——您女儿的名字。”
李总的脸白了。
“你怎么,”
“王建军是我舅舅。”我说,“他进去前,给我留了份材料。”
这是假的。王建军确实是我舅舅,但他没给我留任何东西。
这些信息是我花了两千块找**查的,用的钱是上个月从奖金里扣下来的私房钱。
李总坐回椅子,手在抖。他点了根烟,没点着,打火机打了三次。
“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我说,“第一,茂华项目归我独立负责。第二,我升总监,年薪调整到六十万。第三,您从今天起,别再碰任何女员工。”
他盯着烟:“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材料明天会出现在纪委和董事会邮箱。”我看看表。
“您有十分钟考虑。对了,下午的会不是预算会,是董事会临时会议,审计部发现了采购账目问题——您猜他们发现了多少?”
这是赌。**只查到了冰山一角,但我必须让他相信我知道全部。
李总在烟灰缸里摁灭那根没点的烟:“你比你舅舅狠。”
“都是被逼的。”我说。
他拉开抽屉,拿出公章,在调岗通知上盖章,然后撕成两半。又从另一份文件上扯下空白页,写了几行字,签字盖章。
“茂华项目你负责。总监任命要走流程,一个月内。至于第三条……”他抬头看我,“苏晚,你会后悔的。”
“可能吧。”我接过那张纸,“但至少今晚,我能睡个好觉。”
走出办公室时,腿是软的。到洗手间,锁上门,我对着马桶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发抖。
手机震,是幼儿园老师:“妞妞妈妈,妞妞今天没来上学?”
我脑子嗡的一声。
打电话给婆婆,没人接。打给陈铭,关机。
冲出公司打车回家,路上闯了两个红灯。到家推开门,客厅空荡荡。儿童房也空着。妞妞的玩具熊掉在地上。
冰箱上贴了张纸条,婆婆的字迹:“我带妞妞回老家住几天,你太忙,顾不上孩子。”
我打婆婆电话,终于通了。
“妈,妞妞呢?”
“在我旁边,睡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带她走?”
“跟你说?”婆婆声音尖锐,“跟你说有用吗?你心里只有工作!孩子烧了好几天,你管过吗?陈铭也同意我带妞妞回来住段日子。”
“把电话给陈铭。”
“他不在,去镇上买东西了。”
“妈,”我握紧手机,“我现在开车回去接妞妞,四个小时到。”
“你敢来!”她声音突然变大,“苏晚,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来,我就带妞妞去更远的地方!你这妈当得不合格,不如让妞妞在老家上学,我照顾!”
电话挂了。
我再打,关机。
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这么冷。墙上还挂着结婚照,我穿着白纱笑,陈铭搂着我的腰。那会儿他说:“晚晚,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五年了,好日子没来,日子倒是越来越难。
手机又震,是张总:“苏**,下周一茂华开项目启动会,请准时出席。”
我蹲下来,抱住膝盖。地砖很凉。
哭了吗?没有。只是眼睛很酸。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装了几件妞妞的衣服,她的奶瓶,她最爱的小毯子。
然后打开电脑,把云盘里的材料复制三份,一份发律师,一份发到我大学导师的邮箱,一份打印。
打印机嗡嗡作响时,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妈跟我说。
“女人这一生,就像走钢丝。你得平衡事业和家庭,丈夫和婆婆,自己和别人对你的期待。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她现在在老家带孙子,给我哥带孩子。上次打电话,她说腰疼,但不敢休息,怕嫂子不高兴。
打印机停了。我把材料装进档案袋,拎起行李出门。
电梯里,邻居阿姨买菜回来:“小苏,出差啊?”
“嗯,回趟老家。”
“妞妞呢?”
“先回去了。”
她看看我的行李箱,眼神里有怜悯:“女人啊,不容易。”
我笑了笑,没说话。
车上了高速,我才允许自己哭。很安静地哭,不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导航显示还有三小时五十二分钟。
手机在副驾座上亮,陈铭终于回电。
我按了挂断。
他发微信:“妈都跟我说了。晚晚,我们谈谈。”
我没回。
他又发:“妞妞在老家挺好的,你别急着接她回来。我们都冷静一下。”
我减速,把车停进应急车道,打字:“陈铭,你现在去接妞妞,带回市里。否则我会起诉离婚,并且以你母亲擅自带走孩子为由报警。”
发送。
三秒后,他打电话过来。我接了。
“苏晚你疯了?报警?那是我妈!”
“那也是我女儿。”我说,“法律规定,未经父母双方同意,任何人不得擅自带走未成年子女。你妈现在涉嫌拐骗儿童。”
“你!”
“我四个小时后到老家。”我看着前方绵延的高速公路,“如果到时候见不到妞妞,110三个数字,我按得出来。”
挂断,拉黑。
天空开始下雨。雨刷左右摇摆,像钟摆。我想起第一次见婆婆,她拉着我的手说:“晚晚,以后这就是你家。”
可现在,在这个“家”里,我像个外人。
不,比外人还不如。外人不欠房贷,不养孩子,不用在酒桌上被摸大腿,不用把工资卡交给别人。
雨越下越大。我打开雾灯,减速。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动着。每一秒,都离妞妞更近一点。
老家镇子还是老样子。街道窄,车开进去时,两边店铺里的人都探出头看。
婆婆家在镇东头,三层自建房,去年用我们给的钱新贴了瓷砖,阳光下亮得刺眼。
车刚停稳,婆婆就推门出来了,腰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还真来了?”她挡在门口。
我下车,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响:“妞妞呢?”
“楼上睡觉。”她没让开,“苏晚,我跟你说了,孩子在这儿挺好。镇上空气好,吃的东西也干净,比在市里吸雾霾强。”
“我是她妈妈,我来接她回家。”
“家?”婆婆提高声音。
“你那个也叫家?天天深更半夜回去,孩子病了都顾不上!妞妞在我这儿三天,烧退了,吃饭也香了。你自己说,你这个妈当得合不合格?”
二楼窗户开了,陈铭探出头:“晚晚?”
他跑下来,穿着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二十天?他出差,我加班,上次见面还是匆匆一起吃了个早饭。
“我们谈谈。”他想拉我的手。
我避开:“妞妞我要带走。”
“晚晚,妈也是好心……”
“陈铭,我昨天差点被公司开除,今天早上用你妈口中不干净的手段保住了工作。下午发现女儿被带走了,开车四小时过来。你觉得我现在有心情听好心两个字吗?”
他愣住:“开除?为什么?”
“这不重要。”我绕过婆婆往屋里走,“我要见妞妞。”
婆婆拽住我胳膊:“你敢!”
我转身看她。她比我矮半头,手上力气却很大,指甲掐进我肉里。
“妈,”我慢慢说,“松手。”
“我就不松!这是我儿子的家,轮不到你撒野!”
“这也是我女儿在的地方。”我一字一句。
“您再不松手,我保证,明天全镇都会知道,您儿子结婚这五年,百分之七十的家用是我出的,而您到处跟人说我在外面做不三不四的工作赚钱。”
婆婆脸色变了。她看向陈铭,陈铭低头。
我甩开她,上楼。
妞妞在小房间睡觉,脸朝着墙。我轻轻摸她额头,不烫了。
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见我,愣了几秒,然后哇地哭出来:“妈妈!”
我抱起她,她紧紧搂住我脖子,小身体一抽一抽的。
“妈妈带你回家。”
“我想回家……”她哭得打嗝。
下楼时,婆婆堵在楼梯口,陈铭站在她身后,脸色难看。
“苏晚,你今天要是把孩子带走,以后就别进这个门!”
我看着陈铭:“你呢?你也这么想?”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点点头:“好。”
抱着妞妞往外走,婆婆在身后喊:“陈铭!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就看着她把你闺女带走?”
“妈!”陈铭终于开口,“让她们走吧。”
车开出镇子时,我从后视镜看见婆婆站在门口,陈铭转身回了屋。妞妞在后座安全座椅里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
手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公司同事。我回拨给助理小唐。
“苏经理!你在哪儿?出大事了!”
“慢慢说。”
“李总……李总被带走了!审计部查账,发现大问题,董事会刚刚开了紧急会议,现在警察都在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