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真大。
我裹紧羽绒服的领口,踩着莫斯科傍晚的积雪,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口袋里那张刚签的合同硬邦邦的,硌着大腿,却让我心里踏实。
三个月了。
来莫斯科三个月,从租下郊区那个小作坊开始,每天睡四个小时,俄语说得舌头打结,终于拿下这家连锁户外用品店的订单。五千件定制羽绒服,定金够我付清拖欠的厂房租金还有余。
“林,你才十九岁,太拼了。”
合伙人大叔总这么说。他是俄罗斯本地人,看我一个人忙前忙后,时常摇头。
我不拼,谁替我拼?
家里那个电话又浮现在脑海——上周打来的,母亲开口就是要钱,说弟弟想买新出的游戏机。
“你在国外赚大钱,帮衬家里是应该的。”
应该的。
我扯了扯嘴角,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霜。十九年,我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弟弟要补习,应该的;弟弟要新衣服,应该的;现在弟弟要游戏机,还是应该的。
没人问过我,在零下二十度的莫斯科,怎么一个人把羽绒服样品扛到客户办公室。
没人问过我,俄语说不利索时,怎么比划着手势跟工厂老板砍价。
他们只在乎,我“应该”付出什么。
雪粒子打在脸上,有点疼。我加快脚步,想快点回到那个租来的小公寓,泡一碗热腾腾的速食面。明天还要去谈扩建厂房的事,如果顺利,明年就能有自己的生产线——
“Нет!Этослишкомдорого!”(不!这太贵了!)
街角快餐店传来的争执声打断我的思绪。
一个头发花白的俄罗斯老奶奶,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正跟店员理论。她手里攥着一个简易饭盒,手指冻得通红,说话时声音都在抖。
店员是个年轻男人,翻着白眼,用飞快的语速报出一串数字。
我停下脚步。
老奶奶显然听不懂,茫然地摇头,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卢布。店员一把夺过饭盒,指了指价签——那上面用马克笔临时涂改过,价格比平时高了近一倍。
欺负老人不懂俄语?
我眉头皱紧,几步走过去。
“等等。”我按住店员要合上柜台的胳膊,用俄语说,“价签怎么回事?”
店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亚洲面孔,年轻女孩,他显然没把我放在眼里。
“新价格,老太婆看不懂。”他甩开我的手,“不买就让开。”
老奶奶急得快哭了,用蹩脚的英语夹杂着俄语:“我、我常来……以前不是这个价……”
“现在就是这个价。”店员不耐烦。
我深吸一口气。
莫斯科的冬天很冷,但人心不该这么冷。
“把饭盒给我。”我伸出手,声音平静,“我看看价签。”
“关你什么事?”
“我是顾客,有权知道价格是否合理。”我不退不让,“如果不给,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消费者协会。你猜,他们是信我这个会说俄语的外国人,还是信你一个私自改价的店员?”
店员脸色变了变。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我一把抢过饭盒——动作可能急了点,看起来有点像抢。
“喂!你干什么!”身后传来一道中文男声,低沉有力。
我还没回头,手腕就被攥住了。
力道很大,但不至于疼。我转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男人很高,穿着黑色羽绒服,身姿笔挺得像棵白杨。眉毛浓密,鼻梁很挺,薄唇紧抿着,整张脸透着一股严肃的正气。
他盯着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姑娘,有话好好说。”他开口,声音比莫斯科的寒风还冷,“别欺负老人家。”
我愣住了。
老奶奶也愣住了。
然后老太太“噗嗤”笑出声,用她那蹩脚的中俄混搭语急忙解释:“不不不,小伙子,误会!这姑娘帮我!她帮我!”
店员见有人撑腰,本来挺直了腰板,一听这话又蔫了。
男人抓着我手腕的手松了松,但没完全放开。他看看我,又看看老奶奶,眼神里的怀疑慢慢变成困惑。
“她……帮你?”
“对对对!”老奶奶比划着,“他,”指店员,“涨价,欺负我老!她,”指我,“帮我讲价!”
空气安静了三秒。
雪花落在男人睫毛上,他眨了眨眼,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抱歉。”他立刻松开我的手,后退半步,朝我微微颔首,“误会你了。”
我揉了揉手腕,挑眉看他。
“**同志,”我故意用这个称呼——他刚才抓我手腕时,袖口上翻,露出手腕内侧一小块晒黑的皮肤,那是长期戴军表留下的痕迹,“见义勇为是好事,下次先搞清楚状况。”
他明显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能看出他的身份。
“我叫李袁。”他正色道,“来俄公差的军人。刚才实在对不起。”
态度倒是诚恳。
我摆摆手,没再计较,转头用俄语跟店员交涉。最后按原价买了饭盒,递给老奶奶。老太太千恩万谢,抱着热乎乎的饭盒走了。
风雪又大了。
我和李袁站在快餐店门口,一时无言。雪花在我们之间打着旋儿落下。
“那个……”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些,“你俄语很好。”
“做生意,不会不行。”我简短回应,拍了拍手套上的雪,“没事的话,我走了。”
“等等。”他叫住我,“刚才真的抱歉。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
“不需要。”我打断他,转身走进风雪里,“再见。”
没回头。
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我,直到拐过街角。
回到公寓,脱掉厚重的羽绒服,我才发现手心有点汗。
不是紧张的。
是气的。
凭什么?凭什么第一眼就认定我会欺负老人?就因为我年轻?因为我是中国人?还是因为……我是个女孩?
热水壶烧开,咕嘟咕嘟响。
我泡了面,坐在窗前吃。窗外是莫斯科的夜景,灯火在雪幕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手机震动。
合伙人发来消息:“林,明天厂房扩建的谈判,对方要求提价百分之十五。怎么回?”
我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
百分之十五。等于这单生意的利润要砍掉一大半。
“告诉他们,最多百分之五。否则我找别的工厂。”
回复完,我盯着手机屏幕。
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双漆黑的眼睛,还有他耳根通红的样子。
“**同志……”
我低声重复,忽然笑了。
笑完又觉得莫名其妙。
管他呢。明天还有硬仗要打,没空想这些。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谈判资料。合同条款、成本核算、市场对比……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工作才是我最可靠的盟友。
爱情?
那是什么玩意儿。
能让我在莫斯科站稳脚跟吗?能让我摆脱那个“应该”付出的家庭吗?
不能。
所以我不要。
窗外,雪还在下。
莫斯科的冬天很长,但我知道,只要自己手里有火,就冻不死。
而我的火,就是这份拼了命也要做起来的事业。
谁也别想浇灭它。
哪怕是一个耳根会红的**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