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雍倏尔起身,沉稳缓步走到虞惜面前。
动作平常无奇,可每一步都带着肃杀的威胁气场。
“看来,外面那个男人,果真改变了你不少。”
“竟然敢怂恿你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外面那个男人?
虞惜第一反应便是这段时间接触较多的秦束。
此刻的她并没听出陆文雍话里有话。
可他对自己的帮助无以为报,听到陆文雍如此诋毁他,虞惜自然也愤愤不平。
“他帮助了我很多,至少……比你好。”
如果当初自己能清醒得早一点,早一点找秦束帮忙打理如今初具苗头的生意……
是不是孱弱的燕儿就有钱能得到天山雪莲,就不会死了……
此刻的虞惜在为秦束鸣不平的同时,也在对以前的自己所为无比懊恼悔恨。
他的眼神如毒蛇猛兽,想要将眼前的女人窥探得一览无遗。
“和离?”
他伸手,掐住她的喉咙。
“虞惜,谁给你的胆子敢说和离!?”
骨节分明的手背因用力青筋绷紧凸显,虞惜身体内的空气一点点消耗殆尽。
她抬起挣扎的手也在一点点无力垂落。
那一瞬间,她好似看到了远处一点微弱的光圈……
她最爱的燕儿在伸手朝她索要拥抱。
即使喉咙发不出声音,虞惜用尽自己最后一点力气,扯着嘴唇张合了几下。
“有本事,杀了我……”
能看到自己的燕儿,一直强撑着的生机也无所谓了。
这是陆文雍从她艰难的口型中看到的语句。
可在怒火冲昏头脑的陆文雍眼中看来,虞惜如此求死不过是发现了丑闻想要隐藏外面那个野男人罢了。
没想到……
她竟然对他用情至深到如此地步!
“大人!”
门口的大门被一人用力推开,一抹淡雅清香的茉莉花香在空中弥留。
见有人打断,陆文雍被愤怒冲走的理智也渐渐回过神来。
他迅速松开了手。
“咳咳……”
虞惜瘫坐在地上不停咳嗽。
空气如救命稻草般涌入虞惜肺部,苍白如纸的脸颊也慢慢有了一丝血色。
她的视线也渐渐变得清晰,才看清眼前多了一位穿着轻粉色水袖的曼妙女子。
府里能穿的如此娇嫩的也只有刚来府中的柳雪芙。
柳雪芙的手还紧紧抓着陆文雍的手臂衣袖,上面精致的纹样已经被她抓得不成样子。
“大人……姐姐这是惹你不高兴了?”
在旁人的眼中,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女被眼前的景象吓到。
但虚弱的虞惜能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
“无妨,你怎么来了?”
毕竟涉及到外面那个野男人的事情,陆文雍又是极好面子的人,怎么可能会说出自己发怒的实际原因。
可满腔的怒火被柳雪芙的出现无处宣泄,他稳了稳身形,对着外面喊道:“竹霄!”
一个护院走了进来,他身形高挑长相清秀。
和其他的护院不同,他身上穿的衣服是更高一级的藏蓝色丝绸,彰显了他更特殊的地位。
“夫人无故出府,按家法处置,打五十大板罚跪祠堂。”
此话一出,就连竹霄都忍不住愣了半晌。
五十大板!?
那可是要破皮烂肉的,更何况夫人还是女子身,破的又是那么尴尬的地方……
“怎么?”陆文雍见没有动静,语调也提高了八分,“是我指使不动你了?”
“不敢。”竹霄低头回道,可动作还是迟迟没有动静。
柳雪芙想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勾起:“听闻大人劳累,就送来了吃食给大人解乏。”
“可奴家进门一时着急,就……”
柳雪芙指了指门口的一片狼藉,头低低的。
“不止是奴家,就连准儿也是这样,这几天老是容易收到惊吓。”
“城东的庙祝和奴家说,准儿百天需好好养着,家里不可沾染血腥之气。”
“姐姐虽然犯了错,可大人看在给准儿积德积福的份儿上,从轻处置姐姐?”
柳雪芙娇娇柔柔的声音再加上小鸟依人的作势,的确很能安抚人心。
陆文雍刚才还因为发怒紧皱的眉头也不由自主地舒展了些许。
“既然这样,为了我们的准儿……”
“竹霄,将后门堵死,夫人送回院子关闭大门,再让两个嬷嬷寸步不离盯着。”
“让她在院子里禁足反思,每日为准儿抄写一百遍道德经送到宗祠。”
对于自己的处置,虞惜漠不关心。
两人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扎入虞惜的心脏,痛得她喘不过气。
陆文雍为了外室的儿子积德积福,他愿意忍受一切。
可自己的燕儿呢……
就这样被病痛活生生耗死。
她依旧能感觉到燕儿在她怀中,那鲜活的小生命一点点消失殆尽,体温一点点流逝的无力感。
眼前这个男人……
她如何能不恨!
虞惜眼神中滔滔翻涌的恨意却被陆文雍置若罔闻地无视。
说完后,他直接跨步离开了房间,连看都不愿意看地上的虞惜一眼。
柳雪芙也紧随其后,只是在一瞬间,她迅速蹲下身子,低着声音安抚:“姐姐,脖子上的伤痕回去要处理一下,女人留下疤痕总是不好的。”
她心中闪过一丝诧异——
柳雪芙为何要帮自己?
虞惜回到自己的院子,是竹霄陪着她回去的。
虽然竹霄是陆文雍身边的人,可平日里也受到过虞惜不少的照拂,并没有对她动粗。
按照陆文雍的吩咐,竹霄安排好了一切。
“夫人,大人的话也是在理,女子嘛,安分守己也是本分,您就像以前一样,管好内院大小事务,等大人气消了,自然也就好了。”
“柳姨娘虽好,可再怎么说也是个姨娘,怎么也越不过你去的。”
“大人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竹霄盯着下人将院落大门和后门用木板一点点封死,也在虞惜的身边为自己的主子好言相劝几句。
却不曾想,虞惜转身到了自己屋子内,找出了砚台笔墨。
又从地上挑选了两块差不多大小长短的木板,在众人吃惊的表情中,自己抱上了一旁的石桌上。
竹霄被虞惜这一举动弄得不明所以,心中狐疑——
莫不是这段时间打击太大,让夫人神智有些失常?
虞惜仔细想了一会儿,提笔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字。
竹霄是武学出身,书法也是一知半解。
但虞惜的笔锋顿挫有力,每个字水墨入木三分坚韧,犹如一棵棵苍劲的翠竹。
写好字后,虞惜又是一言不发,自顾自走到院落门口。
竹霄急忙跑到她身后阻拦:“夫人……大人说不可以……”
还没等竹霄赶到,门口两个虎背熊腰的嬷嬷就拦住了虞惜的去路。
虞惜找了一个石头垫着脚,拿出铁钉对着木板上方敲了几下,稳准狠挂在了院落门口的两边梁柱上。
众人才看清上面所写的字。
左边是——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右边是——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虞惜站在正前方,左顾右盼看了许久,好似还有些不满意,又拿了一块短小的木板,写了三个字——
卫风楼。
“竹霄,告诉其他人,以后我的院落,正式更名为卫风楼。”
当竹霄回去禀报了此事,正围坐在一起吃饭的几人神态各异。
“啪——”
陆文雍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地面,手掌也因为瓷器的碎片划伤了好几道。
那个女人!
为了野男人,连自己也敢调侃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