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开始下了,噼里啪啦打在阳台玻璃上。
我抱着那根“达亿瓦”回到客厅,把它平放在铺了旧床单的地板上。然后我回到鱼竿柜前,把剩下的十一根也一根根拿出来,整齐排列。
十二根鱼竿,长度从一米八到四米二不等,材质、颜色、品牌各异。最便宜的那根是他初学时用的,也要八百多。最贵的就是这根“达亿瓦”,日本进口,据说是什么“高密度碳纤维”,轻如鸿毛,韧如钢丝。
我蹲在地上,仔细研究这些钓具。过去三年,我只被允许远远地看着它们,像看博物馆里的展品。现在,它们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拿起那根最短的,尝试弯曲。弹性很好,回弹迅速。我又试了试那根最长的,四米二,几乎顶到天花板。轻轻一挥,破空声清脆。
“真是好东西。”我轻声说,不知道是赞叹还是讽刺。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晚晚!你终于接电话了!”林薇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她的美容院,她是个小老板,自己开店,“你没事吧?我担心死了,周子航那个王八蛋又欺负你了?”
“我没事。”我把摄像头转向地上的鱼竿,“薇薇,你看。”
“这什么?鱼竿?周子航的宝贝们?你怎么把它们拿出来了?他不杀了你?”
“他在公司,晚上才回来。”
林薇瞪大了眼睛:“苏晚,你要干什么?你别做傻事啊!这些鱼竿很贵的,弄坏了他真能跟你急!”
“我知道很贵。”我平静地说,“所以我才要好好利用它们。”
“利用?什么意思?”
我把摄像头转向阳台,对准那个锈迹斑斑的晾衣架:“我想用它们做个新的晾衣架。”
屏幕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苏晚!我的天!你是认真的吗?用周子航三万八的鱼竿做晾衣架?哈哈哈哈!我要笑死了!”
林薇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等她笑够了,擦了擦眼角,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晚晚,你真的要这么做?你想清楚,周子航会发疯的。”
“他已经疯了。”我说,“或者说,我疯了。”
“不,你没疯。”林薇盯着我,眼神变得认真,“你终于清醒了。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工具。手电钻、螺丝、膨胀管、水平尺,还有......你知道哪里有卖那种特殊的支架吗?能把鱼竿固定成晾衣杆的那种。”
“五金店就有。等着,我半小时后到。”
“薇薇,这不关你的事......”
“闭嘴。”林薇打断我,“姐妹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我早就看周子航不顺眼了。等着,我马上到。”
视频挂了。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那些鱼竿。雨越下越大,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偶尔的闪电照亮房间。
这三年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结婚第一年,我生日,他说公司忙,忘了。我自己买了个小蛋糕,插上蜡烛,等他到半夜。他回来时醉醺醺的,看到蛋糕,说:“这么晚吃甜食,不怕胖?”
第二年纪念日,我做了一桌子菜,他打电话说陪客户,不回来了。菜凉了,我一口没吃。
第三年,就是现在。我发现他衬衫上的口红印,手机里暧昧的微信,信用卡账单上酒店的消费记录。我问他,他说我疑神疑鬼,说我不信任他,说我变了。
是我变了吗?
还是他从来就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
门铃响了。我起身开门,林薇拎着两个大袋子冲进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
“工具都齐了!”她关上门,兴奋地搓着手,“我连说明书都带来了。快,让我看看那些宝贝鱼竿!”
她蹲在地上,一根根查看那些鱼竿,嘴里发出“啧啧”声。
“我的天,这根是达亿瓦的旗舰款吧?我前男友也有一根,当祖宗供着,摸都不让摸。这根是禧玛诺的?这根是......哇,周子航挺舍得下本啊,这些加起来得小十万了吧?”
“十二万八。”我说,“他上个月喝醉了说的,还炫耀说王总那套都没他的好。”
“呸!”林薇啐了一口,“**。用你的钱还贷款,自己买十几万的鱼竿。晚晚,你今天不把这些竿子做成晾衣架,我都看不起你!”
“我怕......”我突然有些犹豫,“薇薇,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林薇站起来,抓住我的肩膀,“他当着你的面带口红印回来,不过分?他用你的工资还车贷,不过分?他把你当保姆使唤,不过分?苏晚,我告诉你,对这种男人,不过分点,他不知道疼!”
她指着那些鱼竿:“这些是什么?不只是鱼竿,是他对你的轻视,是他在这段婚姻里的绝对权力!他觉得你不敢碰,觉得你只能忍气吞声。今天,你就要告诉他,你受够了!”
林薇的眼睛亮得惊人。她是那种敢爱敢恨的女人,前年发现前男友劈腿,直接把他所有西装剪成条,寄到他公司。后来自己开了美容院,生意红火,再也没谈过恋爱,说男人不如赚钱靠谱。
“你说得对。”我深吸一口气,“工具给我,我们开始吧。”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我和林薇像两个工程师,在客厅里忙碌。
我们先测量阳台尺寸。阳台长三米五,宽一米二。我们计划做三层晾衣架,最上层用那根四米二的长竿,中间层用三根三米六的,最下层用剩下的。
“得先在墙上打孔,装支架。”林薇研究着说明书,“这个膨胀管要打进承重墙,不然承重不够。晚晚,你家阳台这面墙是承重墙吧?”
“应该是,我看看户型图。”
我翻出购房合同,找到户型图。阳台那面墙确实是承重墙。林薇用手电钻在墙上定位,我扶着支架。电钻的声音很吵,但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怕邻居听见,甚至有点希望他们听见。
“好了!”林薇固定好第一个支架,退后两步看了看,“水平吗?”
我用水平尺测量:“左边高了一点点。”
“稍等。”她调整了一下,“现在呢?”
“完美。”
我们相视一笑。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苏晚,不再是那个连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半天的周太太。我是我自己,苏晚,一个正在做一件疯狂而正确的事的女人。
第二个支架,第三个......一共需要六个支架,每侧三个。打孔、塞膨胀管、拧螺丝,一套流程越来越熟练。林薇以前帮父母装修过房子,对这些很在行,我给她打下手,递工具,扶梯子。
中间休息时,我们坐在地板上喝可乐。林薇看着已经固定在墙上的三个支架,满意地点点头。
“等周子航回来,看到他的宝贝鱼竿变成晾衣架,表情一定很精彩。”她坏笑,“我得找个借口周末来你家,亲眼看看。”
“他周末要去钓鱼,约了王总他们。”我说,“所以才急着找鱼竿。”
“那就更完美了!”林薇拍手,“钓友们都在,他打开阳台门,哇!一阳台的内衣裤,挂在他三万八的鱼竿上!想想就**!”
我也笑了,是这三年来第一次真正开怀大笑。
“对了,”林薇突然想起什么,“你那些内衣,有没有特别性感的?都挂出来!让他丢人丢到姥姥家!”
“我......”我脸有点红,“我没什么性感内衣。周子航说,穿那种的都不正经。”
“放屁!”林薇翻了个白眼,“他就是PUA你!走,现在去买!”
“现在?”
“就现在!雨小了,商场还没关门。我跟你说,维多利亚的秘密今天打折,我陪你去买几套**的!”
“可是这些鱼竿......”
“回来再弄!支架都打好了,鱼竿挂上去就行,分分钟的事。”林薇拉起我,“走走走,今天姐妹请你,给你来个大改造!”
我被她拉着站起来,看着满地狼藉的客厅,和墙上那六个崭新的不锈钢支架。它们闪闪发光,像在等待什么。
“好。”我说,“等我换件衣服。”
半小时后,我们出现在市中心的商场。林薇像一阵风,拉着我直奔内衣店。我平时只敢在超市买几十块钱的内衣,第一次进这种高端店,有点局促。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林薇像选战袍一样,从货架上拿下三套内衣,一套黑色蕾丝,一套红色缎面,一套紫色镂空,“去试试!”
“这......太暴露了吧?”
“要的就是暴露!”林薇把我推进试衣间,“周子航不是说你不正经吗?今天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不正经!”
试衣间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身材还算匀称,但皮肤不再像二十岁时那样紧致,眼角有了细纹,胸前有淡淡的妊娠纹——那是两年前一次意外怀孕又流产留下的,周子航说“幸好没生下来,现在不是时候”。
我穿上那套黑色蕾丝。镜子里的女人变得陌生,性感,危险。原来我也可以这样。
“晚晚,好了没?出来看看!”林薇在门外喊。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试衣间的帘子。
林薇瞪大了眼睛,然后吹了个口哨。
“我的天!苏晚,你身材这么好!平时穿那些大妈内衣真是暴殄天物!就这套了!打包!”
“可是很贵......”
“我买单!就当送你的重生礼物!”林薇大手一挥,又拿了另外两套,“这三套都要了!还有那套睡裙,对,真丝的那件,一起包起来!”
从商场出来时,我手里拎着四个精致的购物袋。雨已经停了,夜晚的空气清新湿润。街灯亮起,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晕。
“感觉怎么样?”林薇挽着我的胳膊。
“像在做梦。”我老实说。
“这就对了!女人啊,就得对自己好点。你以前就是太为周子航着想,结果呢?他珍惜你了吗?没有!他只会得寸进尺!”
我们走回停车场,林薇的车是一辆红色的MiniCooper,很配她的性格。
“对了,还有个东西要买。”她突然说。
“什么?”
“摄像头。”
“摄像头?”
“对,微型摄像头,装在阳台上。”林薇狡黠地笑,“这么精彩的场面,不留个纪念多可惜。万一他发疯要打你,我们也有证据。”
“他......应该不会打我吧?”
“谁知道呢?狗急跳墙。有备无患。”林薇发动车子,“我知道一个电子城,还没关门。”
晚上九点,我们回到我家。林薇帮我在阳台的绿植里藏了一个微型摄像头,连接到我手机。然后,我们开始最后的工程——挂鱼竿。
那根四米二的达亿瓦,被我们装在最上层。它横跨整个阳台,幽蓝的碳纤维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泽。我和林薇站在两端,同时松手。
鱼竿微微颤动,然后稳稳地架在支架上。
“完美。”林薇说。
接下来是第二层的三根三米六,第三层的八根长短不一的。最后,十二根鱼竿全部就位,三层结构,像一件现代艺术品。
“还缺最后一步。”我说。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下有个收纳箱,里面是我所有的内衣裤。平常的,棉质的,素色的。我一件件拿出来,又打开今天新买的那些。
然后,我拿着它们走到阳台。
“开始吧。”林薇举起一件我的白色文胸,像举着旗帜。
我们把内衣裤一件件挂在鱼竿上。普通的棉质内衣挂在便宜的鱼竿上,今天新买的性感内衣,挂在最贵的那根达亿瓦上。特别是那套黑色蕾丝,我把它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正对客厅推拉门。
最后,阳台的晾衣架上挂满了我的衣物。五颜六色,材质各异,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而承载它们的,是周子航视若珍宝、总价十二万八的鱼竿。
“大功告成!”林薇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迅速删除,“不能留证据,万一手机被他看到。好了,我该走了,再不走就碰上他了。”
“薇薇,谢谢你。”我真诚地说。
“谢什么,姐妹就该这样。”林薇抱了抱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给我打电话,我十分钟内就到。别怕他,你有理,是他先对不起你的。”
林薇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客厅,看着阳台上的“杰作”。
夜色已深,窗外万家灯火。我打开手机,看阳台摄像头的实时画面。很清晰,每一件内衣都看得清清楚楚,特别是那套黑色蕾丝,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手机响了,是周子航。
“我今晚不回来了,陪王总他们喝酒。你自己睡吧。”
他的声音很嘈杂,背景有音乐声和女人的笑声。
“好。”我说。
“鱼竿帮我检查一下,周末要用。特别是那根达亿瓦,你千万别碰,听到没?”
“听到了。”
“还有,明天记得去买牛油果。就这样,挂了。”
电话断了。
我走到阳台,伸手触碰那根达亿瓦。冰凉的,光滑的。三万八的鱼竿,现在是我晾内衣的杆子。
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晾在鱼竿上的衣物轻轻晃动,像在跳舞。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自由的味道。
原来反抗的感觉,这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