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箱见底,我却载了四个“人”。镜中无影的红衣女,脖子有勒痕的老头,抱破娃娃的小孩,
还有脸上空白一片的女人。他们都要去那个出过灭门惨案的“李家坳”。车内结霜,
车外黑影紧追。绝路之下,我猛打方向盘——既然甩不掉,那就带他们去见真正的“专家”。
我把这满车的鬼,直接拉到了钟馗庙门口。正文:油箱快见底的时候,
我看见了那个招手的人影。凌晨两点半,省道像一条黑色的带子蜿蜒在山里。
导航早就没了信号,手机屏幕上一片空白。我本来不该走这条老路的,但高速封了维修,
只能绕道。那是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路边,长发被风吹得乱舞。
她的手臂机械地上下摆动,像个坏掉的木偶。我踩了刹车。后视镜里,她的脸白得像纸,
眼睛是两个黑窟窿。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时,
带进来一股土腥味和腐朽的甜香——像是打开了一口多年未动的棺材。“去李家坳。”她说,
声音像是从水底下冒出来的。我没说话,挂挡,松离合。车子重新动起来。
这是我今晚犯的第一个错误。开出不到五百米,第二个出现了。一个老头,
穿着二十年前流行的蓝色中山装,背微微驼着。他站在路中央,我不得不急刹。
车灯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他没等我同意,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李家坳。
”他说,和红衣女人一样的腔调。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第三个是在一个废弃的公交站台等着的。是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脏兮兮的背带裤,
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布娃娃少了一只眼睛,剩下的那只直勾勾地盯着我。
小孩没说话,默默爬上车,挤在老头的旁边。车子明显沉了一下。
仪表盘显示室外温度是十八度,但车里的温度计已经降到了十二度,并且还在持续下降。
空调出风口吹出的是冷风,可我根本没开空调。“师傅,能开快点吗?”红衣女人突然开口。
我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她正对着遮阳板上的化妆镜整理头发,但镜子里——空空如也。
没有她的倒影。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我知道我载了什么了。
这条路上的传说我听过,夜班司机们聚在一起抽烟时会压低声音讲这些——省道137线,
特别是李家坳那段,早年出过特大车祸,一辆中巴车翻下山崖,死了二十多人。从那以后,
这段路就变得不太平。可我没想到,传说是真的。更没想到的是,他们会一起上车。
“还有多远?”老头问。“半小时。”我强迫自己声音平稳。实际上,
我不知道李家坳在哪儿。导航失效,路牌模糊不清,我只能沿着这条唯一的路往前开。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枝桠交错在上空,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我看见了第四个。她蹲在路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她在哭,
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发出声音。我的车灯照到她时,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
一片平坦的空白。我本应该踩油门冲过去的。但我没有。车子停在她面前。她站起来,
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现在后排有三个人了:老头、小孩、还有这个无脸的女人。
车底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快开。”红衣女人的声音变得尖锐,“他们要追上来了。
”“谁?”我脱口而出。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看”着我。
我突然明白了——她不是在看我,是在看我身后的路。我猛踩油门。车子在山路上颠簸,
轮胎压过碎石,发出噼啪的响声。发动机嘶吼着,转速表指针跳进红**域。
时速已经超过八十,在这条弯道众多的山路上简直是找死。但我更怕车里的东西。
温度降到了八度。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车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霜花,那些霜花慢慢生长,
组成奇怪的图案——扭曲的人脸,挣扎的手臂,张开的嘴。小孩开始唱歌。是一首儿歌,
调子很老,我小时候听奶奶唱过。但他的声音不对劲——太尖,太细,像是用指甲刮玻璃。
“月儿弯弯……挂树梢……小朋友……快睡觉……”每唱一句,车里的温度就降一度。
“别唱了!”老头突然喝道。小孩闭上嘴,但开始咯咯地笑。那笑声钻进我的耳朵,
在颅腔里回荡。我头疼欲裂,视线开始模糊。无脸女伸出手,苍白的手指搭在我的椅背上。
她的指甲很长,尖端是黑色的。她在椅背上划了一下,皮革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
她在写字。用指甲,一个字一个字地划。“开……慢……点……”我怎么可能开慢点?
后视镜里,远处的路上有东西在追我们。几团模糊的影子,贴着地面移动,速度快得不像话。
它们经过的地方,路边的野草瞬间枯黄。“他们要来了。”红衣女人喃喃道,
“要来了……”我猛打方向盘,车子冲进一条岔路。这是一条更窄的路,柏油路面开裂,
裂缝里长出杂草。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这条路不对。我开了这么多年车,从没见过这条路。它像是凭空出现的。但我没有回头路。
后面的追兵更近了,我能感觉到——一种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我的后脑勺上。
车子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爆胎了。右前胎。我握紧方向盘,努力控制方向,但车速太快,
车子还是冲出了路面,撞进竹林里。竹子噼里啪啦地断裂,抽打在车身上。最后,
车头撞在一块大石头上,终于停了下来。安全气囊弹出来,砸在我脸上。我头晕目眩,
耳朵里嗡嗡作响。安静。死一般的安静。发动机熄火了,车灯还亮着,
两道昏黄的光柱刺破竹林。光柱里,灰尘和竹屑缓缓飘落。我慢慢转过头。
红衣女人还在副驾驶上,头歪向一边,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
老头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压得扁平。小孩倒在座椅下,布娃娃滚到了我的脚边。
无脸女……她正对着我。如果那张空白的脸能算“面对”的话。然后,他们动了。
不是活人的动法。像是生锈的机器,关节僵硬,动作一顿一顿的。红衣女人把头扭回来,
颈骨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老头从玻璃上“揭”下自己的脸。小孩爬起来,捡起布娃娃。
他们全部看向我。“为……什……么……停……车……”红衣女人一字一顿地问。
她的嘴张得太大,嘴角裂开了,一直裂到耳根。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片黑暗。“胎爆了。
”我努力保持镇定,但声音在发抖。“修。”老头说。“我没有备胎。”“修。”他重复,
声音更冷了。小孩举起布娃娃,
用娃娃的手指着我的眼睛:“不然……挖出来……”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冷空气涌进来,带着竹叶腐烂的味道。我走到车前,右前胎完全瘪了,
轮毂都变形了——不止是爆胎,轮毂可能也裂了。根本修不了。我转身,想说点什么,
却发现他们四个都下车了,站在我身后,围成一个半圆。月光从竹叶的缝隙漏下来,
照在他们身上。我这才看清细节:红衣女人的裙子上有深色的污渍,是血迹。
老头的脖子上有一圈紫色的勒痕。小孩的太阳穴有个洞,边缘焦黑,像是枪伤。
无脸女……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手指陷了进去——她的脸是软的,像面团。
“修不好。”我说,“走不了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
那笑声——我无法形容。像是许多人的哭声、尖叫声、哀求声混合在一起,
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竹林被震得哗哗作响,竹叶纷纷落下。“那你就留下吧。
”红衣女人说,“陪我们。”他们朝我逼近。我后退,背抵在车上。手伸进裤兜,
摸到了车钥匙。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如果我能冲回车上,锁住车门,也许能撑到天亮。
传说里,鬼魂在天亮前必须离开。但老头看穿了我的意图。他伸出手——那只手瞬间变长,
像橡皮一样拉伸,抓住了我的手腕。冰冷,僵硬,像死尸。“想去哪儿?”他问。
我用力挣扎,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小孩扑上来,抱住了我的腿。他的身体很轻,
但出奇地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无脸女走到我面前。她抬起手,
食指的指甲变得又长又尖,对准我的眼睛。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它。竹林的深处,
有一点灯光。不是电灯,是火光——灯笼的光。昏黄,温暖,在漆黑的竹林里格外醒目。
那光在移动,朝着我们的方向。他们也都看见了。笑声戛然而止。老头松开了我的手,
小孩放开了我的腿。他们盯着那点光,身体开始发抖。“是……是他……”红衣女人喃喃道。
“走!”老头低吼。但他们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光有一种力量,
把他们钉在了原地。灯笼越来越近。提灯笼的人影也清晰起来。那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
穿着古代官服,头戴乌纱帽,满脸虬髯,面目狰狞。他腰佩长剑,每一步都踏得很重,
地面都在微微震动。钟馗。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虽然我从没见过,
但我知道——这就是钟馗,捉鬼的天师。他走到我们面前,灯笼举高。火光跳动,
映着他的脸,更显得威严可怖。“尔等孽障,安敢在此害人?”他的声音如同洪钟,
震得我耳膜发麻。四个鬼魂齐刷刷跪下了。“天师饶命!”老头磕头,
“我等……我等只是想要个替身……”“替身?”钟馗冷哼一声,“生前作恶,死后不安,
还想害无辜之人脱身?罪加一等!”他拔出腰间的剑。剑身锈迹斑斑,但出鞘的瞬间,
寒光四射。剑锋上刻满了符文,在火光下隐隐流动。“天师且慢!”我突然开口。
钟馗转过头,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盯着我:“汝欲为他们求情?”“不是。”我摇头,
“我只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上我?”钟馗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四个鬼,
沉吟片刻:“也罢,便让你明白。”他用剑尖指向红衣女人:“此女,张秀英,
三十年前因嫉妒毒杀妯娌,被捕后撞墙自尽,怨气不散,游荡于此。”指向老头:“李老三,
盗墓贼,掘人祖坟十二座,死于墓穴坍塌。”指向小孩:“王狗儿,顽劣异常,
七岁时放火烧屋,致邻家五口丧命,后被愤怒的村民乱石砸死。
”最后指向无脸女:“赵婉儿,与人私通怀孕,怕事情败露,亲手掐死婴孩,后自缢。
因无颜见人,故化此相。”“他们皆是横死之身,魂魄不得入轮回,须找替身方可脱困。
”钟馗看着我,“而你,阳气衰弱,印堂发黑,正是最易被附身之人。”我摸了摸额头。
最近确实运气很差——失业,离婚,母亲重病。医生说我是长期压力导致的神经衰弱,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行走的替身候选。“但替身之法,
不过是把你们的痛苦转嫁他人。”我看着四个鬼魂,“你们真的觉得这样就能解脱吗?
”红衣女人抬起头,
眼睛里流下两行血泪:“我……我只是不想再游荡了……三十年……太久了……”“我更久。
”老头嘶声道,“四十五年,每天重复死时的痛苦——石头砸下来,
骨头一根根断裂……”“我冷。”小孩抱着布娃娃,“水里好冷……”无脸女没有说话,
只是用手捂着脸。指缝间渗出黑色的液体。钟馗叹了口气,剑尖垂下几分:“可怜之人,
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曾有可怜之时。”他收起剑,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看起来。
“张秀英,你毒杀妯娌,是因她长期虐待于你,还陷害你偷窃,使你被夫家责打。可对?
”红衣女人浑身一震,缓缓点头。“李老三,你盗墓是为筹钱给女儿治病。女儿病愈,
你却已深陷此道,无法回头。”老头低下头,肩膀颤抖。“王狗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