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苏晓记得第一次站在上海南站出口的那个下午。2009年夏末的风还带着溽热,
她拖着褪色的蓝色行李箱,
里面塞着扬州大学英语专业的毕业证书、两身换洗衣服和母亲硬塞进来的一罐腌菜。
站前广场上人流如织,各种口音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她仰头望着那些反射着午后阳光的玻璃幕墙,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眩晕”。“小姑娘,
去哪里啊?”黑车司机凑上来。“我...我去浦东。”苏晓攥紧了手里写着地址的纸条。
那是一家在招聘网站上联系她的贸易公司,说好了提供员工宿舍。车子在高架桥上飞驰,
苏晓的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摩天大楼缓缓后退。她想起离家前夜,
母亲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她背包的带子,父亲则沉默地抽着烟,
最后只说了一句:“混不好就回来。”她不会回去的。至少,不会这样回去。
二那家贸易公司在浦东一处老式居民楼里,三室一厅的套房被隔成了六个工位。
老板是个精瘦的福建男人,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敲桌子。“小苏啊,我们这里包吃包住,
月薪两千二。”他吐出一个烟圈,“不过你要会做事,外贸这行,英语要好,还要会来事。
”员工宿舍是同一个小区的地下室,四张上下铺,住着八个女孩。苏晓的床位在靠门的位置,
夜里能听见水管呜咽的声音。同屋的女孩们大多来自安徽、河南,在附近的工厂、餐厅打工。
她们教会苏晓如何用最少的钱在上海活下去:哪家超市晚上八点后面包打折,
哪条小巷里的麻辣烫又便宜又实在,怎么坐公交能省下一块钱。第一个月,
苏晓打了三百个越洋电话,发了五百封开发信,没有一单成交。第二个月,
她终于接到一个小订单,美国客户要一千个钥匙扣。老板拍着她的肩膀说“有潜力”,
然后从她两千二的工资里扣了五百,说是“电话费超支”。第三个月,
同屋的安徽姑娘小芳要回老家结婚。临走前夜,
两个女孩坐在消防通道的楼梯上分食一袋花生。“晓晓,你不一样。”小芳嚼着花生说,
“你是大学生,不该跟我们一样窝在地下室。”苏晓没说话。她抬头从狭小的窗户望出去,
只能看见一线夜空,没有星星。三2011年春天,苏晓在人才市场遇到了王校长。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
站在“浦东新区曙光外来务工人员子弟学校”的牌子后面。“我们学校缺英语老师。
”王校长看着苏晓的简历,“虽然是民办学校,工资不高,但包住。
孩子们...都很需要老师。”工资每月两千八,比贸易公司多六百。
宿舍是学校顶楼隔出来的单间,十平米,有扇朝西的窗。苏晓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曙光学校藏在浦东的一片老厂房区里,三层小楼,墙皮斑驳。五百多个学生,
从一年级到初三,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老师们有的退休返聘,
有的像苏晓一样刚毕业不久。教师流动很大,常常是一个学期没结束,
就有老师辞职去了待遇更好的地方。苏晓教七年级和八年级的英语。第一堂课,
她穿着新买的衬衫和裙子走进教室,底下三十多个孩子齐刷刷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
有警惕,还有她熟悉的、来自小镇的那种怯生生的打量。
“MynameisSuXiao.”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oucancallmeMissSu.”坐在第一排的男孩突然举手:“老师,
我爸说学英语没用,他又不出国。”教室里响起窃窃的笑声。
苏晓看着那个男孩——他叫李想,后来她才知道,他父亲是建筑工人,母亲在菜市场卖菜。
“那你爸爸会用手机吗?”苏晓问。李想点头。“手机里的很多字,最早都是英语。
你玩的电脑游戏,也是英语写的。”苏晓走下讲台,“学英语不是非要出国,
是给自己多开一扇窗。透过这扇窗,你能看见更大的世界。”教室里安静下来。
苏晓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扇窗,窗外有几朵云。那天下课后,李想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老师,你画的云像棉花糖。”苏晓笑了。那是她来上海后,
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四在曙光学校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苏晓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带学生早读;晚上备课到十点,批改那些字迹稚嫩的作业。工资除去寄回家的一部分,
所剩无几,但她开始攒钱买书,教育学的,心理学的,还有各种英文原版小说。
2013年秋天,学校里来了个新老师,叫陈昊,上海本地人,师范大学毕业,教数学。
他和其他老师不一样,会带学生去江边看轮船,
用数学公式计算船速和距离;会在黑板上画函数图像,说这是“数学的舞蹈”。
有老师私下议论,说陈昊家里条件不错,不知为什么来这所民办学校。一个周五下午,
苏晓在办公室批改作文,陈昊走进来,递给她一杯奶茶。“我看你经常咳嗽,这个热的,
喝了舒服点。”苏晓道了谢。两人聊起学生,聊起教育,发现很多想法不谋而合。
陈昊说他外公就是老师,在弄堂小学教了一辈子书。“我小时候跟着外公长大,
看他怎么教那些调皮孩子。后来外公走了,我想接着做他没做完的事。”窗外,
梧桐叶开始泛黄。苏晓捧着温热的奶茶,突然觉得这个城市有了一丝温度。
五2015年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三下午打来的。苏晓正在准备公开课,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屏幕上显示“妈妈”。“晓晓...”母亲的声音在颤抖,“你爸检查出来...肺癌。
”世界静了一瞬。苏晓听见自己问:“早期还是晚期?”“医生说,中期...要马上手术,
然后化疗...”母亲终于哭出来,“手术费要八万,
我们家里只有三万...”苏晓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八万,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
工资卡里只有七千块积蓄,那是她攒着想报英语口译班的。“妈,别急,我想办法。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挂了电话,她在冰凉的地上坐了十分钟,
然后站起来,擦干脸,走进教室继续上课。那天教的是现在完成时,
avelivedinShanghaiforsixyears”这个句子。
六年了,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六年,却依然像浮萍,一阵风浪就能打翻。
六苏晓开始疯狂**。周末两天,她接了四个家教,从浦东跑到浦西,再跑回浦东。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地铁上啃面包当晚餐。周一到周五放学后,
她去培训机构代课,教小学生英语。深夜回到宿舍,还要批改曙光学校的作业。一个月下来,
她瘦了八斤,但挣了五千块。她留下五百当生活费,其余全部寄回家。打电话给母亲时,
她说:“别省,该用就用。我再多接点课。”王校长发现了她的疲惫,找她谈话:“小苏,
你这样身体会垮的。”“校长,我需要钱。”苏晓没有隐瞒。王校长沉默了一会儿,
说:“学校有个课后托管项目,你可以负责,每个月多八百补贴。还有,教师宿舍的租金,
这个学期给你免了。”苏晓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深深鞠了一躬。最难的时候是冬天。
上海湿冷的空气渗进骨髓,苏晓的旧羽绒服已经不怎么保暖。一个周六,
她从闵行的学生家出来时已是晚上九点,错过了一班公交,下一班要等四十分钟。
她站在车站,手脚冻得发麻,突然想起今天是冬至。老家这时候,母亲应该煮了汤圆,
父亲会蘸着红糖吃,笑着说“吃了汤圆又长一岁”。手机响了,是陈昊。“苏晓,你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