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执问我,退亲的理由要不要写得体面些。我说不用,只想让他明天在公堂上,
把那张体面亲手摁碎。1裴执回城那晚,衙门的灯还亮着,
他就把一个女人带进了沈家茶行后院。我正在算盘上拨账,听见门口脚步停住。他没敲门,
手一推,门缝里先挤进来一股药味。「沈令仪。」他叫我名字,声音压得低,「这位是顾绾,
路上救的。她懂写账,也懂茶,先借你这边住几日。」顾绾站在他身后,斗篷扣得严,
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上绑着一条红线,线头打得整齐,像新绞的。
我把算盘珠子一颗颗拨回去:「借我这边?」裴执眉心跳了下,抬手去挡她半个身位,
像怕我盯她。「灾路上乱,她一个女子,去客栈不安全。」顾绾抬眼,眼睛水亮,
话却干:「沈姑娘,我不白住。我会写。你们茶引、茶税、船脚,我都能记。」
我抬头看裴执:「你什么时候改行给我招账房了?」裴执脸色沉:「你说话别拐弯。」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肩上还沾着夜雨,官服的领口硬得发亮。我伸手拎住他袖口,
往外一翻——袖里干净得过分,连泥点都没有。「你说你从灾道回来。」我说,「靴底没泥,
袖口没灰。你救人救到哪儿了?救到城南的绣铺里?」顾绾的指尖缩了一下。
裴执的喉结滚动,声音更冷:「你查我?」我把袖口放开:「我查账。你带人进我茶行,
是账。」顾绾忽然跪下去,膝盖磕在砖上,一声闷响。「沈姑娘,我只是想活。」她仰脸,
眼眶红得快,却没掉泪,「裴大人说,沈家讲规矩。」裴执伸手要扶,被我抬手挡住。
「讲规矩?」我笑了一声,把柜上那叠茶引票据抽出来,「那就写清楚——她在我这儿,
是客,是仆,还是你裴执的什么人。」裴执的眼神钉在我手上。「你别逼我。」
我把票据往桌上一摔:「你也别拿官服压我。沈家这口茶,是靠票、靠船、靠契立起来的,
不靠你一句‘救的’。」顾绾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我当丫头。」我看向裴执:「听见没?
她自己选。」裴执嘴角抿得发白,半晌,吐出一句:「先记在外院。」我点头:「行。」
我转身喊:「桂枝,把外院钥匙拿来。再把后门的门闩换了。」裴执的手攥紧,又松开。
顾绾爬起来,低着头跟着桂枝走。她经过我身边时,斗篷边缘扫过桌角,
带出一小点细碎的纸屑。我低头看。是官库用的红纸边。第二天一早,街口就热了。
「沈家茶行要退亲。」「裴大人要纳平妻。」「沈姑娘眼高,容不下救命恩人。」
我坐在茶楼二层,隔着窗纸听。掌柜把热水壶放下,压着嗓子:「姑娘,
衙门的人今早来问茶引,说要复核你们家今年的三十道引。」我抬眼:「谁下的口信?」
掌柜舔了舔唇:「裴大人。」我把杯盖一扣,瓷响清脆。
桂枝在旁边骂:「他这是要掐咱们的喉咙!」我没骂,只把袖里那封信捏紧。
信皮上盖了一个新鲜的府印,印泥还没干透。信里一句话:三日后,县学春试开榜,
县署设榜宴,邀沈家主事到场。桂枝咬牙:「这不就是摆台子吗?
让您在一屋子人面前低头认错。」我把信折好,放回袖里:「他想要脸,就给他一个场。
场越大,摔得越响。」2榜宴那天,县署正厅铺着红毡,檐下挂着新灯。裴执坐在主位,
身侧空着一张椅。那椅子本该是我坐的。顾绾却先坐下了。她换了身浅青袄子,
发间别着一朵银簪,簪头刻了小篆「清」。我一眼认出——那是贡茶坊的簪样,
只有掌柜才敢戴。我没急着开口。我走进去,先对县丞行礼,再对满座举杯。「沈家令仪,
给诸位添茶。」有人笑:「沈姑娘今日倒懂事。」有人低声:「懂事也没用,
官大一级压死人。」裴执端起杯,语气温:「令仪,坐。」我看向那张空椅,没动。
我把杯放下,指了指顾绾:「她是谁?」裴执抬眸:「我说过,暂住。」
我点头:「暂住要入席?县署的榜宴,连县丞家眷都不一定能坐前排,
她一个暂住的倒先坐上了。」顾绾手指扣住杯沿,指节发白。她轻声:「裴大人说,
我是证人。」「证人?」我笑,「你要证什么?」裴执的眼色一沉:「别在这里闹。」
我抬手,从袖里抽出一张黄纸,摊在案上。纸上写着三个字:河埠票。我说:「我不闹,
我对票。」厅里一静。我指着票上的印:「这是县署河埠司的放行票,昨夜批的,
批文上写:放行‘赈茶’三十箱,去北岸义棚。署名,裴执。」有人倒吸气。
县丞眉毛一动:「赈茶?」裴执冷声:「赈茶是好事。」我点头:「好事。
可我沈家昨天只出过十箱。」我又摊开第二张纸。「这是沈家茶仓出库单,十箱,白纸黑字,
仓丁按的手印。」顾绾的脸一下白了。她伸手去摸腕上的红线,线头被她搓得起毛。
裴执抬手欲遮,声音更压:「令仪,私下说。」我没理他,
转向满座:「那剩下二十箱从哪儿来?我今早去北岸义棚看了——棚里没茶,只有空箱。
箱底落着一层碎茶末,掺了糠。」有人拍案:「掺糠?!」我把第三样东西丢到席上。
是一条小小的麻绳段,绳端打着双结,结法利落。「这是空箱上的封绳。」我说,
「沈家仓的封绳,打的是单结。双结是官仓的。」县丞脸色变了。
厅里有人喊:「官仓的茶去哪儿了?」裴执终于站起身,眼底发青:「你拿这些小把戏——」
我抬手打断他:「裴大人,别急。我还有一样。」我朝门口一抬下巴。
桂枝抱着一只木匣进来,匣盖一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张河埠票。
每一张的印边都糊了一圈。我说:「你批的票,印边糊。河埠司新印是方角,
你这批票角是圆的。」满座哗然。顾绾猛地站起,又坐回去,像腿软。她把银簪拔下来,
攥在掌心,簪尖扎进肉里,血一点点渗出来。裴执盯着我,声音像磨出来的:「你要什么?」
我把杯推到他面前:「我要你把那二十箱的去向,当着县丞的面说清。」榜宴散得快。
县丞把裴执叫进后堂。我没跟。我站在廊下,看着顾绾被两个衙役带走。她回头看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桂枝在我身后骂:「活该。装得像条可怜虫,脚底比谁都干净。」
我没接话。我盯着地上的水痕。水痕旁边,有一串很轻的脚印。脚尖窄,步子小,走得急,
像怕被人追上。那不是被押走的脚印。那是有人刚从后门跑出去。夜里,裴执翻墙进了我院。
他落地很稳,衣摆没沾灰。他以前也这么翻。那会儿我爹还在,院墙低,
他说是怕我夜里冻着,要来看看茶炉火。桂枝举灯,气得发抖:「裴大人好体面。」
裴执看都不看她,直盯着我:「你把票摊在榜宴上,是要我死?」
我把门口的灯笼往外推了一寸,让光正照在他脸上。「你怕死?」
裴执嗤笑:「我怕你不知分寸。」我抬手,把一张契书放在桌上。「分寸在这儿。」我说,
「你回城那晚,顾绾斗篷里掉的红纸边,我让人去官库问了。那种红纸,
只给‘赈银领用凭据’用。」裴执眼神一闪。我继续:「你说她是灾路上救的。灾路上的人,
手里能夹官库红纸?」裴执伸手去拿契书,被我按住。我指着他手背的青筋:「别急。
你不是爱写字么?我也给你备了墨。」桂枝把一方印泥端上来,放在桌角。印泥黑得发亮。
裴执盯着那印泥,声音发哑:「你想让我签什么?」我把退亲书推过去:「签这个。
再把你手里那份复核令撤了。」裴执笑了一下,笑意冷:「沈令仪,你退亲可以。
茶引你保不住。」我抬眼:「你试试。」裴执靠近一步,声音贴着我的耳边:「你爹死后,
你沈家靠什么立?靠你一张嘴?我一句话,河埠就能扣你船。」我没躲。
我把桌上的灯剪抬起来,火苗蹿高,照得他瞳孔一缩。「扣船要文书。」我说,「你敢扣,
我就敢把你那二十张假票送进府台。」裴执脸色一沉。他忽然换了语气,软得很熟:「令仪,
别闹了。顾绾我送走。你把票收了,我们把日子定回去,好不好?」我伸手,
把他袖口往外一翻。袖里缝着一条细线。线色是贡茶坊用的银白。我说:「你送走她?
送到哪儿?送到贡茶坊当掌柜夫人?」裴执的眼睛一下黑了。第二天,
河埠果然扣了沈家的船。码头上人挤人,衙役举着木牌喊:「封船查引!」桂枝跑回来,
脸白得像纸:「姑娘,三条船都扣了!再晚一刻,城里茶价就要疯。」我披了外衫就走。
到码头时,裴执正站在堤上,手揣袖里,像来散步。他看见我,慢慢笑:「令仪,
你不是爱对票?来,对引。」我走到他三步外:「文书。」裴执抬下巴:「我是县令,
口谕就是文书。」我抬手指着木牌背面:「那就把木牌翻过来。」衙役一愣。
我伸手把木牌夺过来,翻到背面。背面盖着县署印,却糊得一团。我举高:「诸位看清。
县署印今年换了新印,边角是方的,这个边角是圆的。你们扣船用假印,算什么?」
人群炸开。有茶商挤上来:「真是圆角!」有船夫骂:「扣错了赔不赔!」裴执眼底一沉,
抬手要夺木牌。我侧身避开,朝船头喊:「把河埠司今日的告示抛下来!」
船头的伙计抛下一卷纸。我当众展开。「河埠司告示:今日无封船令,无查引令。署名,
河埠司正使乔望。」有人叫:「乔正使昨夜还在我家喝酒!」衙役们面面相觑,
刀鞘都握不稳。裴执的笑僵在嘴角。我看向他:「船放不放?」裴执咬牙:「放。」
3绳索一松,船身轻轻一晃。我转身要走,裴执在身后低声:「沈令仪,
你敢把我逼到这份上,你就别怪我掀你沈家的底。」我没回头:「你掀。掀不出真的,
就把你自己掀进牢里。」当晚,城南的贡茶坊失火。火光映红半边天,街口围满人。
有人喊:「贡茶坊的账房跑了!」有人说:「听说烧的是账!」我站在人群外,
桂枝拉着我袖口:「姑娘,别过去。烫。」我没过去。我盯着烟里飘出来的纸灰。
纸灰里夹着一小片青色纸角。上头印着一个字:绾。桂枝咬牙:「她跑了?」
我把那纸角捻碎:「她跑不掉。」第二日清晨,顾绾自己来了。她没再穿浅青袄子,
换了粗布,头发散着,脸上抹了灰。她一进门就跪,膝盖磕得更响。「沈姑娘,我不想死。」
她抬头,眼里没水,只有急,「裴执要把我推出去顶火。」桂枝冷笑:「你不是他的证人吗?
」顾绾抬手,把腕上的红线扯断,线头甩在地上。「那红线是他绑的。」她说,
「他说绑上就像穷人,谁都信。」我端着茶,没扶她:「你来求什么?」
顾绾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纸角折得尖,像藏了很久。她把纸推到我脚边。
「这是贡茶坊的‘配引名单’。」她说,「今年贡引三十道,按规矩给三家。
裴执把十道换了名字,塞给了周家。」我弯腰捡起。名单末尾,盖着裴执的私章。
章印压得深,像怕不够重。顾绾嗓子发紧:「我本是周家的外甥女,周家让我去他身边。
说只要他把引改过来,我就能当县令夫人。」桂枝骂出声:「不要脸。」顾绾没回嘴。
她抬眼看我:「沈姑娘,你要保沈家的茶引。我也要保我一条命。你把我送出去,
我把他钉死。」我把名单折好,塞进袖里:「你敢出堂?」顾绾咬着牙:「我敢。
反正火起了,他不会留我。」我抬手指了指门槛:「起来。去后院洗脸。灰抹得太假,
衙门的人一眼就认出来。」顾绾愣了下,抿嘴起身。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姑娘。」
她声音很轻,「你恨我吗?」我看着她手背上那道新划的血口:「恨不恨没用。
你把证据捂紧,别再让人从你手里抢走。」第三日,府台巡案到县。公堂外挤满人。
茶商、船夫、学子、义棚的老汉,全来了。墙上新贴一张公告:「查赈茶去向、查贡引更名,
凡知情者可上堂陈述。」裴执坐在堂上,脸色比纸白。他看见我进门,眼里闪过一丝狠。
我没停,径直走到证人席。府台官拍惊堂木:「沈家主事,有何陈述?」
我把一叠纸摊在案上。「沈家十箱赈茶出库单。」「义棚空箱封绳。」「河埠司告示原件。」
「贡引配引名单。」每一样都盖着不同的印。印印相扣。裴执猛地站起:「她伪造!」
府台官抬眼:「裴执,你坐下。你急什么?」我侧身,让出一条路。顾绾走进来。
她换了件素白衣裳,袖口洗得发硬。她走到堂中,跪下,声音不大,却清。「我顾绾,
贡茶坊前账房。」堂外哗然。有人喊:「不是灾路救的?」有人骂:「骗鬼呢!」
裴执的嘴唇抖了一下,硬撑:「她是疯妇。」顾绾抬头,盯着他:「疯不疯,听完再说。」
她从袖里抽出一只小铜钥匙,放在案上。「贡茶坊后账柜的钥匙。裴执亲手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