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秋,上海极司菲尔路76号的潮湿气息,像无数细针钻进刘戈青的骨缝。
铁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挡不住隔壁刑房隐约传来的惨叫,那声音时而尖锐时而微弱,
在昏暗的牢房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恐惧之网。刘戈青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
藏青色的长衫已沾满尘土,唯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身旁蜷缩着的身影上时,
才会卸下几分冷硬。“阿青,喝点水吧。”陆谛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半个缺口的粗瓷碗,碗里的水浑浊不堪,却盛着乱世中最纯粹的暖意。
她本不必如此,76号的特务不止一次劝她离开,说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女人,
何苦陪着一个“死到临头”的人受罪。可每次,她都只是摇摇头,
眼神坚定得像淬了火的钢:“他在哪,我便在哪。”刘戈青接过碗,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
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他想起初识时,她还是大新公司毛衣部那个笑靥明媚的“羊毛西施”,
在舞厅的霓虹下,他为她解围,她为他缝补磨破的袖口,谁曾想,乱世浮沉,
竟让这抹亮色卷入了最黑暗的漩涡。他浅酌一口水,将碗递回她手中,低声道:“委屈你了。
”陆谛摇摇头,靠得他更近了些,“能陪着你,就不委屈。
”两人的低语被牢门开启的声响打断,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划破了牢房的寂静。
几个身着黑色制服的特务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穿着笔挺的西装,面色白皙,
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76号特工总部的头目李士群。“刘先生,几日不见,
风采依旧啊。”李士群走到牢房中央,目光在刘戈青身上打量片刻,
语气竟带着几分“礼遇”,“这牢房简陋,委屈了刘先生这样的人才。”刘戈青抬眸看他,
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冰冷的疏离:“李主任屈尊降贵来这牢房,
不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废话的吧?”“爽快。”李士群笑了笑,示意身边的特务递过一把椅子,
就坐在刘戈青对面,“我向来爱惜人才,刘先生刺杀陈箓的壮举,整个上海滩无人不晓。
那样的胆识,那样的谋略,若是埋没在这牢狱中,实在可惜。”提及陈箓,
刘戈青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段碎片般的回忆——除夕夜的雨夜,鞭炮声此起彼伏,
他带着行动组潜入陈宅,冰冷的柯尔特手枪握在手中,心跳沉稳如鼓。随着一声枪响,
那个背叛国家的大汉奸倒在血泊中,他留下“抗战必胜,汉奸必亡”的标语,
趁着夜色从容撤离。那一夜的雨,似乎还打在他的脸上,带着几分酣畅淋漓的快意。
“李主任想说什么,不妨直言。”刘戈青收回思绪,语气依旧冷淡。“很简单。
”李士群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只要刘先生肯归顺76号,我保你高官厚禄。
你我联手,在这上海滩,定能闯出一番天地。”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知道你顾虑什么,
无非是‘忠诚’二字。可如今这世道,所谓的忠诚,值几个钱?识时务者为俊杰,
刘先生是聪明人,该明白什么选择才是对自己最好的。”“李主任这是效仿曹操收关羽?
”刘戈青嗤笑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可惜,我刘戈青虽不是关羽,
却也知晓何为家国大义,何为民族气节。想让我背叛国家,投靠日寇,除非我死。
”“刘先生何必如此固执?”李士群的脸色微微沉了沉,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身边的人想想。”他的目光转向陆谛,“这位陆**,年轻貌美,
若是跟着你一同赴死,难道不心疼吗?只要你点头,她立刻就能恢复自由,过上安稳的日子。
”陆谛立刻开口,声音坚定:“我绝不会离开阿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李士群见状,
轻轻叹了口气:“真是情深义重。可刘先生,你真的以为,你的忠诚能换来什么?你的上司,
那些你为之效力的人,未必会记得你的功劳。”刘戈青眉头微蹙,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他知道李士群在挑拨离间,可不知为何,那话语竟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他的心上。
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李士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到牢房门口,
示意刘戈青查看:“你看看这个,或许就会改变主意了。”刘戈青起身走到门口,
接过那张纸。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纸上的内容——那是一份指认书,
指认他是军统特工,策划了多起针对日伪的暗杀行动,而落款处的签名,赫然是“王天木”。
“不可能!”刘戈青的声音陡然提高,双手微微颤抖,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
“王站长绝不会出卖我,绝不会背叛国家!这一定是你们伪造的!”王天木,
那个赏识他、提拔他,将刺杀陈箓如此重任托付给他的上司,那个待他如师如父的人,
怎么可能会背叛他?怎么可能会投靠76号?“伪造?”李士群冷笑一声,“刘先生,
你太天真了。人心隔肚皮,在这乱世中,背叛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王天木已经归顺76号,这份指认书,是他亲笔所写。你心心念念的知遇之恩,在他看来,
或许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牺牲品。”刘戈青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的指认书仿佛有千斤重。
他想起王天木平日里对他的教导,想起两人一同筹划行动时的默契,
想起王天木曾拍着他的肩膀说“戈青,好好干,将来必成大器”。
那些画面与眼前的指认书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内心充满了混乱、愤怒与深深的困惑。
李士群看着他动摇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刘先生,好好想想吧。
你为之坚守的信念,或许早已不堪一击。何必要一条路走到黑呢?”刘戈青猛地抬起头,
眼神中的混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光芒。他将指认书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冷冷地看着李士群:“即便王天木真的叛变了,我也绝不会改变我的信念。家国大义,
重于泰山,我刘戈青,宁死不降!”牢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陆谛轻轻的安慰声。
刘戈青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王天木的身影,以及那份刺眼的指认书。
他不明白,昔日的知遇之恩,为何会变成如今的背叛?王天木究竟经历了什么,
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无数个疑问在他心中盘旋,回忆的闸门就此打开,
将他拉回数年前那个满怀理想的起点。1935年的上海,
暨南大学的校园里还带着几分最后的宁静。梧桐树叶铺满了林荫道,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刘戈青穿着笔挺的学生装,
手中攥着刚打印好的矿业开发计划书,脚步轻快地走向同窗好友的宿舍。刚毕业的他,
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心中燃烧着实业救国的炽热理想。“子昂,你看,
这是我修改后的计划书,咱们先从苏北的小矿场入手,逐步扩大规模,只要能把矿业做起来,
既能带动地方经济,又能为国家积累工业基础。”刘戈青将计划书摊在桌上,
指着上面的图表,语气中满是憧憬。他出身殷实,父亲刘建寅曾参加辛亥革命,官至旅长,
从小耳濡目染,家国情怀早已深植心底。在他看来,乱世之中,唯有实业才能强邦,
才能让国家摆脱被列强欺凌的命运。同窗陈子昂看着计划书,眼中满是赞许,
却又难掩担忧:“戈青,你的想法很好,可如今时局动荡,上海虽繁华,却也是暗流涌动,
想安安稳稳搞实业,恐怕没那么容易。”刘戈青愣了一下,随即坚定地说道:“越是艰难,
越要有人站出来。难道因为时局动荡,我们就放弃救国的理想了吗?”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眼中的光芒让人无法反驳。那段时间,他和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学四处奔走,
联系资金、考察矿场,虽然屡屡碰壁,却从未想过放弃。改变他人生轨迹的相遇,
发生在父亲好友、时任上海警备司令杨虎的家中。那是一个初秋的午后,刘戈青受父亲之托,
给杨虎送一份家书。走进杨家客厅,
他看到一位身着中山装、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正与杨虎交谈,那人虽身材不高,
却自带一股威严气场,眼神扫过之处,让人不自觉地心生敬畏。“这位是戴雨农先生。
”杨虎见刘戈青进来,笑着介绍道,“雨农,这是我老友刘建寅的儿子,刘戈青,
刚从暨南大学毕业,很有抱负的年轻人。”戴笠站起身,伸出手与刘戈青相握,
指尖的力度沉稳有力:“早就听虎城兄提起过你,说你不仅学识渊博,更有一腔爱国热血。
”刘戈青连忙回应:“戴先生过奖了,晚辈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随后的交谈中,
戴笠并未过多提及自己的身份,只是与刘戈青探讨时局。当刘戈青谈及实业救国的理想时,
戴笠轻轻摇了摇头:“戈青,你的志向可嘉,但你要明白,如今的中国,
早已不是靠实业就能挽救的了。日寇铁蹄步步紧逼,汉奸走狗为虎作伥,
国家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此时最需要的,是敢于挺身而出,
与敌人周旋、与汉奸搏斗的勇士。”刘戈青皱起眉头:“戴先生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父亲是革命前辈,你身上也流淌着爱国的血液。”戴笠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
“实业救国,是长远之计,但眼下,我们需要的是‘侠义救国’,是用手中的刀、心中的胆,
去铲除那些危害国家的蛀虫,去唤醒民众的爱国之心。你有胆识、有谋略,又有家国情怀,
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才。”戴笠的话语,像一颗石子投入刘戈青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想起了考察矿场时,看到日寇肆意欺凌中国百姓的场景,想起了街头那些麻木的眼神,
想起了同窗口中“时局动荡”的担忧。是啊,若国家都没了,实业又何从谈起?“戴先生,
您是说,让我加入你们?”刘戈青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也带着几分期待。“是加入我们,
加入拯救国家的行列。”戴笠的语气郑重而恳切,“我们不为名利,不为权势,
只为家国大义,只为让中华民族能够屹立不倒。我相信,以你的能力,
一定能在这条路上做出一番成就。”那一刻,刘戈青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他想起了父亲的教诲,想起了心中的家国情怀,最终毅然点头:“戴先生,我愿意加入!
愿为家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久后,刘戈青便与八位志同道合的同学一同,
加入了军统的前身——复兴社特务处,随后被送往杭州警校接受特训。特训的日子异常艰苦,
体能训练、射击技巧、情报搜集、格斗术、伪装术……每一天都充满了挑战。
刘戈青凭借着过人的毅力和天赋,在众多学员中脱颖而出,尤其是射击和情报分析能力,
更是得到了教官的高度认可。在特训班,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到特工的世界,
也明白了这条道路的艰险。这里没有校园的宁静,只有生与死的考验;没有同窗的欢声笑语,
只有战友间的默契与警惕。但他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因为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
都是为了守护身后的国家和人民。1938年,特训结束后,刘戈青被分配至军统上海区。
本以为能大展拳脚的他,却遭遇了不小的挫折。时任军统上海区副区长的赵理君,骄横跋扈,
心胸狭隘,凡事只看个人利益,根本不懂得知人善任。彼时上海区暂无区长,
由赵理君主持日常工作,刘戈青看不惯赵理君的作风,多次在工作中与其发生冲突,
自然也受到了排挤和打压。那段时间,刘戈青过得十分压抑。他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处施展,
心中的抱负屡屡受挫。他常常独自一人站在黄浦江畔,看着滔滔江水,心中满是迷茫。
难道自己当初的选择错了吗?难道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救国之路吗?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
一个人的出现,让他重新看到了希望。1939年初,戴笠任命王天木为军统上海区区长,
接替此前由赵理君主持的工作。王天木是军统资深特务,有着丰富的经验和卓越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他识人善任,不像赵理君那般心胸狭隘。他注意到了刘戈青的才华和胆识,
也了解到了他在赵理君手下的遭遇。第一次与王天木见面时,
王天木拍着他的肩膀说:“戈青,我知道你是个有能力的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在这里,只要你有本事,有决心,我一定给你施展的机会。”看着王天木真诚的眼神,
刘戈青心中的压抑瞬间消散了大半。他仿佛找到了知音,也重新燃起了心中的斗志。他知道,
自己的机会来了,而这一次,他绝不会辜负这份赏识,更不会辜负自己心中的家国大义。
1939年初春,上海的寒意尚未褪去,法租界的一处公馆内,王天木端着一杯威士忌,
递给坐在对面的刘戈青。红木桌上的台灯映着两人的身影,窗外是零星的车声,
屋内却弥漫着凝重的气息。“戈青,眼下有一桩重任,我思来想去,唯有你能担此大任。
”王天木的声音低沉,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刘戈青接过酒杯,
指尖微顿:“站长请讲,属下万死不辞。”他早已做好了冲锋陷阵的准备,
连日来被压抑的斗志,在这一刻已然蓄势待发。“目标是陈箓。”王天木一字一顿地说道,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老贼身为伪维新**外交部长,大肆出卖国家利益,投靠日寇,
沦为走狗,不除之不足以平民愤,更不足以震慑那些摇摆不定的宵小之辈。”陈箓的名字,
在沦陷区早已臭名昭著,刘戈青听闻,杯中酒液微微晃动,眼中瞬间燃起怒火。
为了让刘戈青安心接下任务,也为了拉近彼此的距离,
王天木时常带他出入法租界的风月场所。在灯红酒绿的掩护下,两人商讨行动细节,
王天木时而谈及自己早年制裁汉奸的经历,时而感慨时局艰难,
字里行间满是“为国除奸”的决心。他知晓刘戈青重情义、讲气节,便以“知遇之恩”相托,
以“家国大义”相激:“戈青,如今上海暗无天日,唯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