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蕊词：从蜀宫到汴梁》章节全目录 芙蓉孟昶全文免费阅读
青城的云，是缠在山腰间的软绸，朝暮间舒卷开合，漫过黛色峰峦，也漫过我窗前的竹影。我叫费微，字慧娘，自记事起便与山水为伴，父亲是隐居山间的老儒，母亲早逝，唯有笔墨纸砚与松风溪月作陪。每日天未亮，我便挎着竹篮去溪边浣纱，归来时捡几片红叶题诗，或是在青石板上临帖，听山鸟啁啾，看流云过隙，只觉这世间最惬意的时光，莫过于此。
父亲常说我“性灵通透，不输男儿”，教我读《诗经》《楚辞》，也教我抚琴作画。我最爱在暮春时节，寻一处临水的崖壁，铺纸研墨，将眼前的桃红柳绿、飞瀑流泉尽数写入画中，兴之所至便题诗其上。那日雨后初晴，山色如洗，崖下溪水中漂浮着数朵粉色芙蓉，是山民移栽时遗落的，被雨水打落枝头，却依旧艳色不减。我一时兴起，挥笔在崖壁上写下：“锦江春色逐人来，带露芙蓉次第开。若使此花能解语，应知我意寄苍苔。”
笔锋刚落，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轻咳，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我惊得回头，只见一群身着锦袍的侍从簇拥着一位中年男子，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腰间系着玉带，气度雍容华贵，却无半分骄矜之态。男子目光落在崖壁的诗句上，细细品读，眉头渐舒，随即转向我，目光中带着赞许：“‘若使此花能解语，应知我意寄苍苔’，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才情。”
我慌忙屈膝行礼，心头怦怦直跳。父亲曾说，蜀主孟昶常南巡各地，莫非眼前这人便是君王？正思忖间，身旁的乡邻早已跪倒一片，齐声高呼“陛下万岁”。我这才确认，眼前之人正是统治蜀地的孟昶。他示意众人起身，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女子？”
“民女费微，字慧娘，家父是山间隐士。”我低头应答，脸颊发烫，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孟昶走上前来，指尖轻轻拂过崖壁上的字迹，声音温和：“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状其容。你这容貌，配上这般才情，当得起‘花蕊’二字。”他转头对侍从吩咐，“备轿，将费姑娘接入宫中，封为慧妃，赐号‘花蕊’。”
我闻言大惊，抬头望向他，只见他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却又藏着几分温柔。入宫？那高墙深院的宫闱，是我从未向往过的地方。我习惯了山间的自由，习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可面对君王的旨意，我又怎能违抗？父亲站在一旁，眼中满是不舍，却也只能拱手道：“谢陛下隆恩，小女愚钝，还望陛下多加照拂。”
临行前，我回望了一眼青青山峦，那漫山的翠竹、流淌的溪水、崖壁上的诗句，还有父亲苍老的身影，都在视线中渐渐模糊。坐在摇晃的轿中，我轻轻抚摸着衣袖上绣着的芙蓉花，那是母亲生前为我绣的，如今却要陪着我踏入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是锦衣玉食的宠爱，还是深宫之中的尔虞我诈？
入宫后，我被安置在摩诃池边的芙蓉苑，苑中种满了各色花卉，却唯独没有青城山间的野芙蓉。孟昶待我极好，每日处理完朝政，便会来苑中与我相伴。他知我喜爱诗画，便搜罗了天下名家的真迹供我赏玩，又命人打造了最好的笔墨纸砚；他知我思念家乡，便派人从青城移栽了许多芙蓉花，种满了整个宫苑，甚至下令在成都城的大街小巷遍植芙蓉，让这座城池都染上了我喜爱的颜色。
可宫闱之中，并非只有温情。其他妃嫔见我深得圣宠，难免心生嫉妒。有的在背后散布流言，说我出身卑微，不配得到君王的宠爱；有的则故意在宴会上刁难，让我当众作诗，欲要我出丑。好在父亲教我的诗词，此刻成了最好的盾牌。一次宴饮，贵妃李氏故意让我以“宫怨”为题作诗，暗含讥讽我恃宠而骄之意。我沉吟片刻，提笔写下：“寂寞宫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由来好物难长久，何必痴缠镜里痕。”诗句既表达了宫妃的寂寞，又暗喻了世事无常，既不卑不亢，又不失才情，孟昶看后大加赞赏，李氏也只得悻悻作罢。
日子久了，我渐渐适应了宫中的生活，也渐渐对孟昶生出了别样的情愫。他不仅给了我荣华富贵，更懂我的才情，懂我的心事。我们常在摩诃池边的亭子里题诗唱和，他写“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我便和“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他为我弹奏《霓裳羽衣曲》，我便为他起舞，裙摆飞扬，如同盛开的芙蓉。每当此时，我都会暂时忘却宫闱的束缚，沉浸在这份甜蜜的爱恋之中。
只是夜深人静时，我总会想起青城的云，想起崖壁上的诗，想起父亲的教诲。孟昶的宠爱如同烈火烹油，繁花似锦，可这繁华之下，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危机？宫墙高耸，锁住了我的人，也锁住了我对自由的向往。我抚摸着腕上的玉镯，那是孟昶所赐，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几分。或许，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锦衣玉食，而是那份无拘无束的自由。可如今，我已是蜀宫的花蕊夫人，再也回不去那个青城山下的慧娘了。
窗外，芙蓉花悄然绽放，夜色中带着淡淡的幽香。我铺开宣纸，提笔写下：“芙蓉开处帝王家，半是温情半是纱。寄语春风休漫舞，应知妾意恋烟霞。”写完，我轻轻叹了口气，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烛火之中。火光映着我的脸庞，也映着窗外那片盛开的芙蓉，不知这繁华能持续多久，不知我这颗漂泊的心，终究能停靠在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