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枪寒如冰风是深秋的风。冷,锐,像磨了整夜的刀锋,刮过青石巷的断壁残垣,
卷起满地枯死的落叶,簌簌地响,又狠狠砸进人的骨缝里,带着蚀进髓里的凉。巷子尽头,
破酒肆。半块朽木招牌在风里晃荡,“醉归”二字墨迹早被岁月啃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像两道狰狞的旧疤。酒肆里只亮着一盏油灯。光昏黄,勉强照清半张桌子,
桌上摆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底剩几滴浑浊的冷酒,映着灯火,泛着死鱼眼般的光。
桌旁坐着人。青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笔挺。腰间一根黑布带,带扣是块磨得发亮的旧铜,
坠着个不大的布囊。囊口,露出一截枪尾。枪尾系着一缕红丝。红得像血,在昏暗中灼人眼。
这人就是李红拂。江湖上提起李红拂,没人不知道。不是因为他的名字像个女子,
也不是因为他的枪有多华丽,而是因为他的枪,太快,太准,太狠。快到极致,准到极致,
狠到极致。快到你只能看见光一闪,命就没了。准到能挑开苍蝇的翅膀,
也能钉进人咽喉最要命的那块软骨,分毫不差。冷得像腊月井底最深处结的冰,枪尖过处,
夺命,也冻魂。三年前,洛阳城。“翻江鼠”张三横行无忌,抢财掠货,手上人命不下十条。
官府闭眼,江湖人绕道。李红拂来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来。也没人问。那天,
张三带着十七个提刀的悍匪,堵在洛阳城门下,扬言要把李红拂剁成肉泥。
李红拂就站在城门石阶上。青衫被风吹得紧贴身形,手里握着那杆系红丝的枪,一言不发。
张三的刀,能劈断碗口粗的栓马桩。刀风呼啸而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围观的人只觉眼前似有寒光倏地一晃,那缕红丝飘了一下。张三的刀断成两截,咣当落地。
而他喉咙上,多了一个小孔,正汩汩往外冒血泡。他瞪着李红拂,像见了鬼,
手徒劳地捂住脖子,嗬嗬两声,直挺挺向后倒去。十七个手下僵在原地,想跑,
腿却像钉在了地上——因为李红拂的枪尖,已不知何时,遥遥点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眉心。
风一吹,冷汗透背。那天之后,江湖上就传开了一句话:红拂枪,光过亡。李红拂端起碗,
将碗底那点冷酒倒进喉咙。酒劣,辣口,却暖不了心,也暖不了握枪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酒肆门口。那里的风卷着枯叶,打着急旋,不肯散去。像是在等什么。他知道,
等的东西来了。带着杀气。很重、很沉的杀气,像浸了水的生铁,
压得油灯火苗都畏缩地矮了一截。脚步声从巷口传来。笃。笃。笃。很慢,很沉,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三个人。从头到脚,一身漆黑。像三团化不开的浓墨,
缓缓淌进这昏黄的光晕里。手里都提着刀,刀鞘黑,刀柄黑,连刀身透出的那点寒意,
都仿佛染着墨色。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一道刀疤从左眉骨斜劈到下巴,深可见骨,
像条蜈蚣趴在脸上,随着肌肉抽动而扭曲。三人在酒肆门口站定。
疤脸汉子的目光钉子般钉在李红拂身上,声音粗嘎沙哑,像砂轮磨铁:“李红拂?
”李红拂没抬头,指尖在粗瓷碗沿上轻轻划了一下。“找我?”“拿钱办事。
”疤脸汉子咧了咧嘴,疤痕扯动,更显狰狞,“有人出五十两黄金,买你项上人头。
”李红拂终于抬眼。目光比檐下风更淡,也更冷。“谁?”“这你不必知道。
”疤脸汉子手按上刀柄,“是自己动手,还是我们帮你?”李红拂忽然笑了笑。笑意很浅,
浮在嘴角,未达眼底。“五十两?”他轻轻重复,“我的头,就值这个价?
”疤脸汉子脸色一沉:“找死!”“动手!”最后两个字炸开的瞬间,
左右两名黑衣人已如黑豹般扑出!刀光乍起,如两道黑色闪电,撕裂昏暗,
直劈李红拂面门与胸腹!刀风厉烈,带得桌上油灯猛地一暗!李红拂仍坐着。
直到刀锋离他不足三尺,凛冽寒气已刺肤生痛——他才动了。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觉那缕红丝微微一晃,眼前似有极淡、极快的寒芒一闪而过!“噗。”“噗。
”两声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闷响,几乎叠在一起。扑来的两名黑衣人,身形猛地顿在半空。
手中刀犹自高举,人却已僵住。喉咙上,各自多了一个指尖大小的血洞,
正欢快地向外喷涌着温热的液体。他们低头,似乎想看看自己喉咙怎么了,
眼神里满是茫然与难以置信。然后,便像两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向后倒去。“砰!
”“砰!”尸体砸在地上,闷响回荡。刀也脱手,哐啷啷滚出老远。
疤脸汉子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瞳孔缩成了针尖。他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冻透四肢百骸。快!太快了!快到根本不像人能使出的枪!
李红拂缓缓站起身。枪已在他手中。枪尖斜指地面,
几滴浓稠的血珠正顺着冷冽的锋刃缓缓汇聚,拉长,最终“嗒”一声,滴落在地,
绽开一朵小小的、暗红的花。枪尾那缕红丝,在门外灌入的冷风中轻轻摇曳,沾了血,
红得愈发惊心刺目。他提着枪,一步步朝疤脸汉子走去。步子不快,却稳。每一步,
都像踩在疤脸汉子狂跳的心尖上。“现在,”李红拂停在他面前三尺处,声音平静无波,
“能说了吗?”疤脸汉子喉结剧烈滚动,冷汗混着油汗,从额角涔涔而下。他嘴唇哆嗦着,
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突然,他眼中凶光一闪,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手中钢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李红拂心口猛捅过去!这一刀毫无章法,
只求同归于尽!李红拂眼神微凝。手腕一抖,枪尖如毒蛇吐信,后发先至,
精准无比地点在疤脸汉子持刀的手腕内侧!“嗤!”皮开肉绽,筋断骨折!“啊——!
”疤脸汉子惨嚎一声,钢刀脱手飞出,他捂着瞬间鲜血淋漓的手腕,踉跄后退,
一**跌坐在冰冷的地上,疼得面目扭曲。李红拂的枪尖,已如影随形,
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一点冰凉,透骨而入。疤脸汉子浑身剧颤,所有勇气、凶悍,
都在这一瞬间被那点冰凉碾得粉碎。他看着眼前那双深不见底、寒如玄冰的眼睛,
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土崩瓦解。“是……是幽冥堂……”他牙齿打颤,语不成句,
…黑无常……你、你坏了他的事……他要你的命……在……在黑风寨……等你……”幽冥堂。
李红拂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半月前,扬州城外,他确曾顺手挑了幽冥堂一桩“买卖”,
救了个被绑的富家女,顺手宰了五个爪牙。没想到,黑无常的报复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黑风寨。”李红拂重复一遍,记下了。枪尖微抬。疤脸汉子刚松半口气,
以为捡回一命——那点寒芒却倏地一沉!“噗!”喉间一凉,随即是无边的黑暗席卷而来。
他瞪大眼,死死盯着李红拂,似想将这张脸刻进地狱里。李红拂收枪。走回桌边,
拿起那只粗瓷碗,将碗底最后一点残酒倒入口中。辛辣,苦涩。他放下碗,转身,走出酒肆。
青衫背影融入门外深秋的寒夜,手中那杆枪,枪尾红丝在风里猎猎飘动,红得夺目,
也冷得惊心。风依旧刮着。巷子里,只余三具渐渐冰冷的尸体,三把丢弃的刀,
一地缓缓凝结的暗红,和盘旋不去的、枯叶与血腥混合的浑浊气息。
第二章黑风寨前黑风寨在扬州城外,黑风山。山势险,林密,雾常年不散,
透着一股子阴湿的邪气。李红拂走了三日。山脚有个村子,就叫黑风村。村人面色多是灰败,
眼神躲闪,见生人如避蛇蝎。孩童的嬉闹声也听不见,只有风穿过破败屋檐的呜咽。
他在村里唯一一家客栈落脚。客栈很小,旧,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劣质酒气。
掌柜是个干瘦老头,眼皮耷拉着,见人只会机械地堆笑,笑容里却透着一股麻木的畏缩。
“客官,住店?”“嗯。一壶酒,一碟花生。”李红拂在靠窗的角落坐下。枪倚在桌边,
红丝垂地。客栈里还有几桌客人。都是黑衣劲装的汉子,眼神凶悍,腰佩刀剑,低声交谈,
目光不时扫向李红拂,尤其是他手边那杆系着红丝的枪。“……是那杆枪?”“错不了。
红丝枪,李红拂。”“堂主料得准,真来了。”“哼,一个人,找死。”声音压得低,
却逃不过李红拂的耳朵。他恍若未闻,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林木森森,枝叶交错,
将天光割得支离破碎。酒和花生很快送来。酒浑浊,花生有些返潮。
他刚端起酒碗——那几桌黑衣汉子齐刷刷站了起来。为首的是个光头,身材魁梧,满脸横肉,
手里拎着一根沉重的熟铁棍。他走到李红拂桌前,铁棍往地上一顿,“咚”一声闷响。
“李红拂?”光头咧嘴,笑容狰狞。李红拂抬眼:“是我。”“哈哈哈哈!”光头放声大笑,
笑声震得房梁灰尘簌簌落下,“堂主果然神机妙算!知道你小子会来送死!弟兄们,拿下!
堂主有重赏!”话音未落,周围七八个黑衣汉子已拔刀出鞘,寒光一闪,
从四面八方围扑上来!刀风凛冽,瞬间搅乱了客栈里沉闷的空气。掌柜吓得怪叫一声,
连滚爬爬钻进了后厨。李红拂仍坐着。直到最近的一把刀离他面门不足一尺,
刀锋的寒意已激得他眉心皮肤微微发紧——他才动了。手伸向桌边的枪。
没人看清枪是怎么到了他手里。只觉红丝一闪,一道比窗外天光更冷冽数倍的寒芒骤然炸开!
“噗!”最前那名汉子身形猛然顿住,手中刀“哐当”坠地。他低头,
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一个细小的血洞正欢快地向外喷涌。他张了张嘴,想喊,
却只吐出一口血沫,软软栽倒。枪芒未歇。如灵蛇吐信,如寒星飞坠。点、刺、挑、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