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松明燃到第三截时,火芯“噼啪”炸响一声,溅出几点火星,落在地上,转瞬即逝。
广孝猛地竖起耳朵——洞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踩着湿漉漉的落叶,窸窸窣窣,越来越近。
兵卒!
他头皮一麻,慌忙把《千金方》塞进钟乳石的缝隙里,攥紧了腕间变形的铜铃,猫着腰躲到石头后面。这几日,镇上的兵卒挨家挨户搜查,说是要找“姚源的同党”,他不敢露面,只能靠山洞里酸涩的野果充饥,嘴唇都起了一层干皮。
“有人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被洞外的雨声裹着,飘进洞里,“求求你……让我躲躲吧。”
广孝屏住呼吸,探出头。
洞口站着个小姑娘,梳着双丫髻,髻上的红头绳掉了一半,松松垮垮垂在肩上。她穿着一身粗布裙,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划着几道血痕,混着泥水,看着触目惊心。手里攥着块啃了一半的麦饼,饼边硬得像石头,上面还沾着泥点。她踮着脚往洞里看,眼睛红红的,像受惊的小兔子。
“你是谁?”广孝压低声音,手心攥出了汗,指尖的铜铃硌得生疼。
小姑娘吓了一跳,手里的麦饼“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一身泥。她抹了把眼泪,睫毛上沾着水珠:“我……我叫阿禾。我爹是画星图的,被兵卒抓走了,说他私通反贼……我找不到他,下雨了,想进来躲躲。”
广孝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想起阿姐卧病时缩在被窝里的样子,心尖猛地一软。他从石缝里摸出个野果,擦了擦上面的露水递过去:“吃吧,这果子能暖身子。”
阿禾接过去,咬了一大口,酸得眯起眼,却还是使劲咽了下去,小声说:“谢谢小哥哥。”她往洞里挪了挪,目光突然落在石缝边露出的《千金方》一角,眼睛一亮,像看见星星:“你也有书?我爹也有好多书!他说星图能看出吉凶,前几天还说,北方有颗星特别亮,亮得像烧起来一样,要出大事了!”
广孝心里咯噔一下。
父亲被抓走那天,天顶确实有颗星红得吓人,像一滴血滴在天上,把半边天都染暗了。他赶紧把书往石缝里塞了塞,挡住那页写着“解毒”的字:“我爹是大夫,这是药书。”
“药书好,能救人。”阿禾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布包被雨打湿,沉甸甸的。她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卷泛黄的星图,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星轨,还有些歪歪扭扭的字,墨迹都快褪了。“这是我爹给我的,说能保平安。小哥哥,你知道‘紫微星’吗?我爹说,那是帝王星,要是它旁边有亮星跟着,就是要改朝换代了!”
广孝凑过去看。
星图上的紫微星被圈了个红圈,红得刺眼。旁边果然有颗小星,用金线连着,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两颗星的命。“改朝换代是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涩。
“就是换个皇帝呀!”阿禾指着星图,指尖划过那条金线,眼睛发亮,“我爹说,现在的皇帝不好,老抓好人,苛捐杂税多,百姓都活不下去了。等换了新皇帝,兵卒就不抓人了,你爹和我爹就能回来了!”
广孝没说话,指尖摸着星图上的金线。
冰凉的纸,却像烫着他的手。
洞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洞口的石头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敲门,敲得人心慌。他突然想起父亲的话:“有些病,不是药能治的。”
或许,这天下的“病”,也得靠“换方子”才能好。
阿禾把星图铺在石头上,用树枝指着星轨,一笔一划地教他认:“你看,这颗是‘将星’,旁边跟着颗‘辅星’,我爹说,要是这两颗星挨得近,就会有大英雄出来,保护好人!”她抬头看广孝,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映着松明的光,“小哥哥,你说我们能等到大英雄吗?”
广孝看着星图上的将星,又摸了摸腕间的铜铃。铃身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红,花纹倒更清晰了,像一道刻在上面的疤。他捡起块尖石,在洞壁上用力刻下一个“等”字,刻得很深,石屑掉了一地:“会的。”
那天晚上,两人分着吃了阿禾带来的麦饼。饼硬得硌牙,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生疼,却吃得很香。他们把星图和药书并排放在石头上,松明的光忽明忽暗,照得星图上的金线闪闪发亮,也照得药书扉页的“仁心”二字格外清晰。
广孝枕着铜铃,听阿禾讲星图上的故事,讲哪颗星管生,哪颗星管死,恍惚觉得,这山洞不再冷清——有书,有伴,还有个渺茫却坚定的盼头,就像星图上的光,再暗,也亮着。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山雾漫进洞里,带着草木的清香。
阿禾要去别处找爹,临走时把星图塞给广孝,小手攥着他的袖口,舍不得松开:“你留着吧,说不定有用。我爹说,认得星图,就不会迷路。”
广孝把腕间的铜铃解下来,递给她。铃身的凹痕对着晨光,像一道笑纹:“这个给你,听见**,就像我在跟你说话。”
阿禾攥着铜铃跑了,**在山谷里荡出很远,叮咚,叮咚,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广孝站在洞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低头展开星图。阳光透过晨雾照在紫微星的红圈上,金线像活了一样,在纸上轻轻动。他突然觉得,父亲说的“护好自己”,或许不只是躲起来——还得记着这星图,记着阿禾的话,等那个“大英雄”,等这天下的病,真的有药可医的那天。
他把星图折好,塞进《千金方》的夹层,背起药篓往山外走。药篓里除了艾草,还多了几块尖石——父亲说过,草药能救人,石头有时候也能防身。
腕间没了铜铃,倒觉得心里更亮堂了,仿佛阿禾的**,住进了心里。
走到山腰时,他看见山下的兵卒在搜山,钢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刺得人眼睛疼。他赶紧躲进灌木丛,听见兵卒的声音飘过来,像淬了毒的针:“姚源那老东西拒不认罪,被关进死牢了,怕是出不来了!”
广孝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渗出血珠,却没哭。
他摸了摸怀里的书和星图,悄悄往山下走——他要去县城,不是去救人,是去看看,这天下的“病灶”,到底在哪儿。
山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像在给他指路。广孝望着县城的方向,那里炊烟袅袅,却藏着看不见的刀光。他握紧了药篓里的尖石,脚步比来时更稳了。风里突然飘来一阵血腥味,混着熟悉的药香,直冲鼻尖。他抬头看向县城的方向,乌云又压了过来。心底的声音越来越响,那牢里的父亲,还能等到他找到“药方”的那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