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回荡。
那块锋利的瓷片,终究还是从傅寒深满是血污的手掌中滑落,掉在了满是泥泞的水泥地上。
紧接着,男人紧绷到了极致的身体,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的提线木偶,重重地向前栽倒。
“傅寒深!”
桑甜下意识地伸出双臂,去接他倒下的身躯。
死一般的沉重,伴随着一股滚烫的热浪,男人高大的身躯压得桑甜双膝一软,差点整个人被带着跪趴在地上。
好烫。
隔着那一层早已被冷汗和血水浸透的单薄衬衫,桑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体表惊人的温度。
像是一块正在燃烧的烙铁。
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对峙,与其说是他在威胁桑甜,不如说是他在透支生命里最后的一点灯油,在强撑着一口气。
现在,这口气散了。
傅寒深的头无力地垂在桑甜的肩窝处,凌乱的黑发刺得她脖颈发痒。
但他并没有完全昏迷。
即使是在这种高烧昏厥的边缘,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防备和厌恶依旧像条件反射一样存在。
“滚……”
一声极其微弱的呢喃,从他干裂起皮的唇齿间溢出。
带着浓浓的血腥气,和一种令人心惊的抗拒。
他试图推开桑甜,尽管那只手曾经能签下百亿合同,可此刻软绵绵的,连抬起来都费劲。
桑甜没有理会他的挣扎。
或者说,她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
如果不把他弄到床上,这满地的污水和寒气,今晚就能要了他的命。
“省点力气吧。”
桑甜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穿过他的腋下,试图将他拖起来。
然而,对于这具娇生惯养的身体来说,拖动一个一米八八的成年男人,简直是酷刑。
桑甜感觉自己的腰都要断了。
她每挪动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几口粗气。
鞋底在湿滑的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傅寒深原本就没有知觉的双腿,此刻更是成了最大的累赘,软软地拖在身后,膝盖磕过地面的凸起。
但他一声没吭。
只有眉头死死皱着,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混杂着还没擦干的血迹,显得狼狈又破碎。
这短短的几米路,桑甜走得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
她把他拖到了那张所谓的“床”边。
那其实根本算不上床。
只是几块发霉的木板架在红砖上,上面铺着一层早已板结变黑的棉絮,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烂味。
这里就是曾经京圈太子爷的栖身之所。
连流浪狗的窝都不如。
桑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傅寒深半拖半抱地弄到了木板上。
刚一接触到硬邦邦的木板,傅寒深就像是触电一般瑟缩了一下。
他在发抖。
哪怕高烧让他整个人像个火炉,但他依旧觉得冷。
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让他本能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个毫无安全感的婴儿。
桑甜顾不上休息,转身去查看周围的环境。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当她真正看清这个家的全貌时,心还是凉了半截。
四面墙壁渗着黑水,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狰狞的红砖。
角落里堆着几个缺了口的破碗,上面还残留着馊掉的汤汁。
一只灰黑色的大老鼠,正大摇大摆地从米缸边缘爬过,绿豆大的眼睛轻蔑地扫了桑甜一眼,似乎它才是这里的主人。
桑甜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走过去揭开米缸的盖子。
空的。
别说米了,连一粒米糠都找不到,只有几颗干瘪的老鼠屎静静地躺在缸底。
旁边的小药箱也被翻得底朝天,空的药板散落一地。
家徒四壁。
弹尽粮绝。
这就是她现在的处境。
没有任何新手大礼包,没有任何金手指物资,开局就是要把人饿死、病死的节奏。
桑甜看着那只不慌不忙钻进墙洞的老鼠,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要是再不想办法,明天傅寒深可能就要跟那只老鼠抢食吃了。
如果不被饿死的话。
“唔……”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桑甜猛地回头。
只见原本蜷缩在床上的傅寒深,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极为恐怖的梦魇。
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着,像是在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又像是在拼命推开什么可怕的东西。
“走开……别碰我……”
“滚开!”
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呢喃,变成了凄厉的嘶吼。
眼皮剧烈颤动,虽然没有睁开,但眼角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疯狂抽搐。
他在做噩梦。
也许是梦到了那场让他失去双腿的车祸。
也许是梦到了原主拿着鞭子抽打他的日日夜夜。
“傅寒深!”
桑甜快步冲过去,想要按住他乱挥的手。
可陷入应激状态的男人力气大得惊人。
“啪!”
傅寒深的手背狠狠甩在了桑甜的脸上。
一声脆响。
桑甜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辣地疼,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腥甜。
但她顾不上疼。
傅寒深的动作幅度太大,整个人已经大半个身子悬空,眼看就要从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滚下来。
要是再摔一次,他这身骨头怕是要彻底散架。
桑甜想都没想,直接扑了上去。
她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死死压住了躁动不安的男人。
双手用力禁锢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强行锁在怀里。
“放开……别打我……别……”
傅寒深在她的怀里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他的身体烫得惊人,却又在剧烈地打着摆子。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桑甜的心脏猛地揪紧。
原来,那个不可一世的反派大佬,也会怕成这样。
也会在梦里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求饶。
桑甜深吸一口气,忍着被他抓伤的疼痛,低下头。
她的唇几乎贴上了他滚烫的耳廓。
这是一个极其亲密,却又极其危险的姿势。
“傅寒深,听着。”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我是桑甜。”
怀里的人挣扎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着本能的反应。
但下一秒,他又开始更剧烈地反抗,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刑罚。
桑甜没有松手。
她反而抱得更紧了。
在这个阴暗潮湿、充满霉味的地下室里,她用尽全身力气,编织出了第一个谎言。
一个足以改变两人命运轨迹的谎言。
“我是你的妻子。”
“傅寒深,别怕,我是你的妻子。”
“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重复着这句话。
语气温柔,坚定,仿佛这就是事实。
既然他失忆了,既然他对过去一无所知,那为什么不利用这个信息差?
原主是恶魔。
那她就用妻这个身份,覆盖掉所有的罪恶。
她要在他最脆弱、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把“桑甜是妻子”这个认知,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潜意识里。
“妻……子……?”
傅寒深的挣扎慢慢弱了下来。
这两个字,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太陌生,也太遥远。
但在这一片漆黑的绝望里,这两个字又像是一根带着温度的蛛丝,轻飘飘地落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上。
妻子?
他有妻子吗?
那个在他梦里拿着鞭子的恶鬼,是他的妻子吗?
可为什么,现在的怀抱这么暖?
为什么耳边的声音这么软?
傅寒深的意识在混沌中浮沉,高烧烧毁了他的逻辑,只剩下了本能的触觉。
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一下,两下。
像是在哄睡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那股让他恐惧的血腥味似乎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馨香。
是他妻子的味道吗?
傅寒深紧皱的眉头,终于一点点松开。
他那双在空中抓挠的手,无力地垂落,最终,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桑甜衣角的一点布料。
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别……走……”
他含糊不清地呢喃着,终于精疲力竭地昏睡了过去。
地下室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桑甜保持着抱他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手臂酸痛得像是快要断裂。
但她成功了。
她能感觉到怀里的男人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得像块石头。
这一局,她赌赢了。
利用他的失忆,利用他的脆弱,强行完成了第一次身份绑定。
桑甜长舒了一口气,刚想把手抽出来。
脑海中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那声音冰冷无情,瞬间击碎了她刚刚建立起的一点安全感。
【警告!警告!】
【检测到目标人物生命体征极速下降!】
【当前生命值:5%!】
【高烧引发伤口严重感染,并发症即将发作。】
【如果不立刻进行药物干预,攻略对象将在今晚死亡。】
【任务失败惩罚:抹杀宿主。】
桑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5%。
这跟死人还有什么区别?
她低下头,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傅寒深的脸已经烧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
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最后一次。
他快死了。
这个认知让桑甜手脚冰凉。
药。
必须马上搞到退烧药和消炎药。
可是……
桑甜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空空如也。
她环顾四周,除了一屋子的破烂,连个值钱的钢镚都没有。
在这个该死的财阀世界里,没有钱,连黑诊所的大门都进不去。
怎么办?
难道刚穿越过来,就要陪着反派一起死?
桑甜的目光在屋内疯狂搜索,试图寻找任何可以变卖的东西。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了墙角的一个破旧木箱上。
那是原主带过来的唯一行李。
里面或许有原主私藏的一些奢牌。
桑甜咬了咬牙,轻轻推开怀里的男人,从床上爬了起来。
钱。
今晚必须搞到钱。
不管用什么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