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味。
混杂着铁锈般浓烈血腥气的霉味,猛地钻进鼻腔。
桑甜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攀爬,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地想要拢紧被子,手指却触碰到了一截冰凉、粗糙硬物。
不是柔软的锦被。
是一根手柄。
桑甜猛地睁开眼。
入目昏暗,只有墙角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的光线将这间狭窄逼仄的地下室映照得如同鬼域。
而在她脚边,趴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满身血污、正在艰难喘息的男人。
那人衣衫褴褛,被鞭打得皮开肉绽的后背甚至能看到渗出的血珠。
一架轮椅翻倒在两米开外,轮毂还在空转,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桑甜的大脑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的手指,正死死攥着一条沾了血的皮鞭。
鞭梢还在滴血,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这是……作案现场?
而她是……行凶者?
【滴——】
【检测到宿主意识觉醒。系统绑定成功。】
【当前剧情节点:恶毒女配桑甜囚禁落难反派傅寒深,并进行第三次虐待。】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炸响。
紧接着,红色的警告框疯狂闪烁,几乎占据了她整个视野。
【红色高能预警!】
【目标人物:傅寒深】
【当前黑化值:99%】
【生命体征:极度虚弱】
【警告:目标杀意值已达峰值!宿主即将触发(被反派剥皮抽筋)结局,距离抹杀倒计时:10秒!】
桑甜瞳孔骤缩。
傅寒深?
那个在书里前期失忆并且双腿残疾、受尽屈辱,后期恢复记忆后血洗京圈、将所有欺辱过他的人碎尸万段的疯批反派?
她穿书了。
还穿成了把这尊煞神得罪得最死的恶毒前妻!
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桑甜僵硬地转动眼珠,视线再次落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傅寒深趴在一滩脏污的水渍里,双腿呈现出一种无力的扭曲姿态。
那是废了的腿,没有知觉,无法动弹。
但他没有昏迷。
凌乱沾血的黑发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似是察觉到了桑甜的注视,男人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漆黑,深不见底。
没有求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如同困兽濒死前,那种想要拖着敌人一同下地狱的阴鸷与疯狂。
桑甜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如果是普通人见到这幅场景,恐怕早就吓得尖叫出声,或者挥舞着鞭子继续施暴以掩盖恐惧。
原主就是这么做的。
但桑甜没有。
她在极限运动圈混了十年,早就练就了在生死关头绝对冷静的本能。
如果不做点什么,她今天真的会死在这里。
不是死于系统的抹杀,就是死在这个看似毫无还手之力的残疾男人手里。
桑甜的目光快速在他身上扫过。
虽然傅寒深看起来像条死狗一样趴着,但他撑在地面的右臂肌肉紧绷,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
最关键的是,他的左手。
那只手别在身后,藏在阴影里。
因为用力过度,手背上暴起蜿蜒的青筋。
他在藏东西。
桑甜眯了眯眼,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捕捉到了他指缝间闪过的一抹寒芒。
那是一块尖锐的碎瓷片。
应该是刚才轮椅翻倒时,撞碎了地上的破碗留下的。
只要她再敢挥一下鞭子,或者再靠近一步表现出攻击意图。
这个男人就会拼着最后一口气,暴起割断她的喉咙。
他是真的敢。
毕竟对于现在的傅寒深来说,拉个垫背的,不亏。
【警告:倒计时5秒。】
【4……】
系统的催命符还在耳边回荡。
桑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逃跑?
不行。
这里是地下室,唯一的出口被锁死了,钥匙在原主兜里,掏钥匙的时间足够傅寒深给她放血了。
更何况,系统任务是消除仇恨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既然不能跑,那就只能——
赌一把。
赌这个男人在绝望深渊里,对光的渴望。
赌这具身体,还没有彻底被判死刑。
桑甜动了。
傅寒深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藏在身后的手猛地握紧,碎瓷片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无声滴落。
他在等。
等这个疯女人的鞭子落下,或者是那只穿着高跟鞋的脚踩在他的脸上。
只要她过来,他就杀了她。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
“当啷——”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皮鞭被扔在地上的声音。
而且是被扔到了离两人都很远的角落。
傅寒深浑身一僵,原本积蓄在手臂上的爆发力瞬间出现了一丝凝滞。
她疯了?
扔了武器,她拿什么打?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是彻底震碎了他二十八年来的认知。
那个平日里对他非打即骂、恨不得将他踩进泥里的恶毒女人,竟然——
跪下了。
“扑通”一声。
双膝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听着都疼。
桑甜没有丝毫迟疑,也不在乎地上的脏水会不会弄脏她昂贵的裙摆。
她就这样直挺挺地跪在傅寒深面前,将原本高高在上的姿态,瞬间降到了尘埃里。
甚至,比趴在地上的他,还要低上几分。
视线的持平,甚至仰视,是消除防备心理的第一步。
傅寒深死死盯着她,眼底的阴鸷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几分。
他又在耍什么花样?
苦肉计?
还是想换一种羞辱他的方式?
桑甜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杀气,那块碎瓷片此刻正对着她的颈动脉,距离不过半米。
她强忍着身体本能的颤栗,缓缓抬起手。
动作很慢,慢到让对方能够看清她每一个动作轨迹,确认她手里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武器。
傅寒深的身体绷紧到了极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警告性嘶吼,像是护食的野狼。
“滚……”
声音粗砺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桑甜置若罔闻。
她的手还在靠近。
就在傅寒深眼底杀意暴涨,准备不顾一切挥出手中的瓷片时——
一方洁白柔软的手帕,突兀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手帕太干净了。
在这个充斥着霉味、鲜血和污秽的地下室里,它白得刺眼,白得格格不入。
傅寒深愣住了。
那只握着瓷片的手,僵在半空中,竟然忘了挥下去。
桑甜并没有看那只足以要她命的手。
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傅寒深的脸上。
那张脸被血污糊满,几乎看不清原本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微微倾身,拿着手帕的手指有些颤抖,却坚定地落在了他的额角。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
傅寒深下意识地偏头躲避,厌恶地皱眉。
“别碰我。”
桑甜的手停在半空,却并没有收回。
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满身是刺的男人,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抽痛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原主身体残留的一丝……名为愧疚的情绪?
不,现在的她,必须是最好的演员。
她敛去眼底所有的算计,只留下一片汪洋般的温柔与痛色。
这种眼神,傅寒深从未见过。
没有鄙夷,没有嫌弃,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只有……心疼?
怎么可能。
这个女人怎么可能会心疼他?
就在他恍惚的瞬间,桑甜的手再次落下。
这一次,他不躲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满嘴谎言的女人,到底想演哪一出。
桑甜动作极轻,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她一点一点,细致地擦去他眉骨上的血迹,擦去眼角的污泥。
洁白的手帕很快被染成了红黑色,变得脏污不堪。
可她没有丝毫嫌弃,反而擦得更认真了。
原本狰狞可怖的面容,在她的擦拭下,终于露出了一点原本的模样。
眉骨冷硬,鼻梁高挺。
哪怕是落魄至此,这张脸依然有着让人惊心动魄的英俊。
系统在脑海里疯狂提示:
【警告!目标杀意值波动剧烈!98%……99%……98%……】
他在动摇。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这对于处于生死边缘的桑甜来说,足够了。
傅寒深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她离他太近了。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近到他能看清她颤动的睫毛,近到……他只要稍微抬手,那块藏在掌心的瓷片就能轻而易举地划开她脆弱的脖颈。
可是,手掌好重。
那块碎瓷片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提不起来。
是因为高烧吗?
还是因为失血过多?
傅寒深的意识开始有些涣散,身体的剧痛和高热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依然死死咬着舌尖,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不能信她。
绝对不能信她。
这只是猎人戏耍猎物的新把戏。
就在这时,桑甜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着他掌心不断滴落的鲜血——那是被他自己握着的瓷片割伤的。
她没有拆穿他手里藏着凶器,也没有露出丝毫惊恐。
她只是更加凑近了一些。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激起一阵战栗。
傅寒深身体猛地一僵,藏在背后的手死死攥紧,碎瓷片深深嵌入掌心,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只要她敢动手,他就……
“别怕,我带你回家。”
女人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如同惊雷般在他死寂的世界里炸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