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大寿这天,我诊断出患上了老年痴呆症。第一天,远在原地的儿女们赶回来,
围着我嘘寒问暖。我感动着安慰他们,说人老总有这一天。第二天,
他们开始争吵到底由谁赡养我。大儿子说他中年失业,无力承担养我的费用。
二儿子说他刚娶了媳妇,我住进去不合适。小女儿人在国外,
指着我说不会外语只会给她惹麻烦。商量到最后,得出的结果就是一周七天,
三天在大儿子家,三天在二儿子家。至于周日,我则是住进小女儿给我办理的酒店。
直到我不小心摔坏二儿媳妇的法式餐具。儿媳妇嫌恶的看着我,我小心翼翼的捡起碎片,
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当晚,二儿子阴沉着脸,站到我面前:“妈,
你能不能不要再给我惹麻烦了!实在不行你回乡下去吧!”我一愣。是啊,
人老了就只能给儿女带来麻烦。1我拿着老年痴呆的诊断书站在医院门口。风往我衣服里钻,
我却感觉不到冷,脑子里只有刚才医生对我说的话。“你患的是阿尔兹海默病,
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老年痴呆,目前无法根治,只能延缓。”“前期记忆会慢慢消退,
出现认知障碍,后期严重可能会丧失自理能力,尽快通知家属吧,你这病最好身边有人照顾。
”我攥紧诊断书,眼里有不甘还有迷茫。老年痴呆?我知道这个病,
以前同村的几个老姐妹也有得这个病的,到最后亲人都不记得了,整日胡言乱语。
我有些慌乱,拿起几年前小女儿给我买的手机看了看,家族群里已经发了好几条消息。
几分钟前,小女儿赵明月在群里问我。【妈,今天你七十大寿,我得晚点才能到家了,
你和大哥二哥先吃饭,不用等我啊!】这条消息下面,赵婉月还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大儿子赵振东和二儿子赵广宇也纷纷附和。见状,我笑了笑。一大把年纪了,这时候,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孩子们的幸福。我的三个孩子都很孝顺,这是我最值得欣慰的事情,
想到这个,病也没那么可怕了。我想着,叫了个车从县里回到乡下。我刚到家没多久,
赵振东和赵广宇就到了,他们拎着礼盒走进门,笑道:“妈!我和大哥回来看你了!
”赵振东环视了一圈屋子,说道:“妈,你这天花板都有灰了,你腿脚不方便,
待会我和广宇给你擦擦。”我慈祥的笑了笑,“不用了,妈待会有事和你们说,
你们快歇一会。”赵广宇好奇的问道:“什么事啊?这么神秘。
”我一边给他们两个拿了橘子,一边回道:“等明月到了一起说吧。
”赵振东和赵广宇眼神中有诧异,但最终是什么都没说。这一等,直接等到了晚上,
赵明月进门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一桌的饭菜,她一见我就扑到我怀里,
撒娇道:“好久没吃妈妈做的菜,你们都不知道,国外根本就没什么好吃的,
外国的口味和咱们都不一样。”我笑着给她递了碗筷。饭桌上,一家人都坐起了,
赵振东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妈,你说有事要和我们说,是什么事啊?”话音刚落,
全家惊疑的眼神都落到我身上。我抿嘴,拿出老年痴呆的诊断书,
略有些拘谨的说:“妈今天去了趟医院,这是妈的诊断书,我得了老年痴呆……”2闻言,
几人的脸色都瞬间变了。赵振东接过诊断书,三人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一阵沉默过后。
最先开口的是赵明月,她一脸不自在,担忧的说:“妈,这么大事你怎么才跟我们说啊。
”听到这话,我莫名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放松下来。“妈这不是不想让你们担心嘛,
医生说这病也不严重,就是需要人照顾。”“人老了总有这一天的。”三人面面相觑,
赵振东率先开口道:“老年痴呆肯定需要人照顾,只是……妈,我怕你担心,还没和你说呢,
我被裁员了,现在连自己的都照顾不好,更别说……”赵振东的话没说完,我愣了一下,
心里顿时懂了。我替他圆场道:“你们压力大,我是知道的。”说完,
我将视线转向刚才安慰我的赵明月,赵明月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我倒是想照顾妈,
可是我在国外啊,妈又不会外语,而且签证护照什么的,很麻烦。”这次,我没有说话。
而一直没说话的赵广宇见此,顿时急了。他猛地站起身,喊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合着妈是我一个人的妈啊?我工资也不高啊,再说了,我刚结婚,
小丽她不喜欢和长辈住在一起。”赵振东也怒了,他将手中的筷子摔在桌子上,
指着赵广宇的鼻子骂道:“那你这意思是不想管妈了?白眼狼!
你别忘了你的彩礼钱是谁给你的,我是你大哥,我还没结婚呢,你要是养不了,我更养不了!
”赵明月也急着撇清自己,“你们可别看我啊,我现在在国外工作还住在我男朋友家里呢,
而且妈不会外语,要是跟我去国外连门都出不了。”几人吵成一团,唾沫纷飞,
桌上的菜渐渐凉了,碗筷摔在一起。争吵中,我默默的站起身,转身走出客厅,进了房间,
坐在床边。房门隔绝了客厅的争吵,我看向床头的全家福,心头像被浇了一桶冷水。半晌,
三个孩子推开房门,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赵振东说出了最后的结果。“妈,
我们几个商量了,周一到周三你在我家住,周四到周六你去老二家,
周日小妹会给你开间酒店,你就自己照顾好自己吧。”闻言,我颤颤巍巍的站起身,
连连点头。“好。”说完,我又补充了一句,“妈会做饭,不用你们操心,
只要有个住的地方就行。”紧接着,我就开始收拾东西,赵振东看着我的动作,
打断我:“不用拿那么多,反正住几天就去老二那了,拿几件衣服就行。”我动作一僵,
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多说。当晚,我就搬进了赵振东的家,他一个人,房子不大,
家里没有多余的次卧。他在阳台放了个临时床,对着我说道:“你就住这吧,
有什么事叫我就行。”阳台有些狭窄,但勉强能将我背着的袋子塞下。半夜,
我看着窗外的月光,枕头边是我那张全家福,全家福上我和丈夫坐在前面,三个孩子前面,
一家人笑得开心。我将全家福放在胸口,眼角不免有些湿润。3我做了一个很沉的梦,
梦见我回到刚结婚的时候。一群人簇拥着我和丈夫走进土房,地面是水泥的,
没有婚纱没有聘礼,全村人在一起吃个饭就算完事了。丈夫家境不好,但他念过书,懂知识,
又在镇上的小学工作,和村里的其他粗人都不一样。我就是看中他有文化,于是结婚后,
我一个人包揽了全家从里到外的家务。丈夫对我也很好,他体贴温柔,在那个重男轻女,
将女人视作生产工具的年代,是他牵着我的手,说:“桂兰,咱们只生一个孩子,无论男女,
咱们都要放在心上。”我感动的点了点头。但最后我还是生了三个孩子。
那年代没有什么避孕措施,我怀上了又不舍得打掉,干脆就生下来。日子虽然平淡但也幸福,
我和丈夫每月的工钱够养活一家,甚至还能给几个孩子们买点零嘴。
直到丈夫为了救落水的学生出事,得知丈夫死讯的那一天,我哭了一整晚。可第二天,
我还是要工作。就算丈夫去世,我还有三个孩子要养。那天之后,我变得越来越要强,
什么脏话累活我都抢着干。有次,明月被村里的小男孩欺负了,回到家就一直哭,
我气得直接找上门去,撒泼打滚找村长,全村人都被我的嗓门叫过来。
一群人围在那男孩家里,我喊着要说法。最后还是那小男孩给明月赔礼道歉才算完事。
村里人笑我是母老虎,亲戚们劝我趁着年轻早点改嫁,可我不信命,
还将上门的媒婆都赶出去。我在院子里叉腰放话:“我吴桂兰,靠天靠地靠自己,
就是不靠男人!”“以后谁要是再敢欺负我家的娃,我跟她没完!”……这一夜,
我睡得不是很安稳。第二天,我是被阳光照醒的,一觉醒来,头疼的厉害。振东还没醒,
我起床收拾了一下,想着先把菜做出来,冰箱里没蔬菜,我翻来翻去才在柜子里找到一袋面。
我依稀记得泡面的做法,煮到一半,振东醒了。他走到厨房,看见锅里的东西,
猛地喊道:“你干嘛呢?!”我被吓了一跳,回道:“我看家里也没菜,想着给你煮碗面。
”赵振东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他喊道:“这是火鸡面,不是这么煮的,
你不会能不能别乱动啊,赶紧扔了吧,这都没法吃了。”“真能给我惹麻烦。”我站在原地,
眼神慌乱。最后还是我把那一锅煮错的面吃了,很辣,呛得我一直在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被嫌弃的滋味太明显了。接下来的几天我整日窝在阳台,不说话不走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自己,孩子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他们不是不孝顺,
只是顾不过来。很快,周四到了,我要去二儿子家里。一大早,我把行李都收拾好,
装在袋子里,背着大包走进二儿子的婚房。二儿媳妇也在家,她穿着丝绸睡衣,一脸不满。
我刚进门,她就拉着赵广宇走进主卧,不一会,里面传出声音。“你妈要在这住多久啊?
哪有小夫妻刚结婚,婆婆住进来的,说出去也不嫌丢人。”小丽扯着嗓门,
丝毫没有控制音量。“我妈病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周日她就走了,一周也就三天。
”我站在原地,不安的揪着衣角。半晌,赵广宇终于出来了,他拉着我走到次卧。
“这是我和小丽给以后孩子留的房间,妈,你就先住这吧。”我连连点头,笑道:“好,
这儿好,地方大多了。”我把袋子轻轻放在墙角,生怕碰坏了什么。小丽从主卧出来时,
正看见我用袖子擦了擦床头柜上的浮尘。她立刻皱起眉头,
快步走过去重新用消毒湿巾擦了一遍,那动作里的嫌弃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接下来的几天,
我在二儿子家过得小心翼翼。小丽不怎么跟我说话,
偶尔开口也是吩咐我“把地拖了”“杯子洗干净”。我想帮忙做饭,
刚拿起菜刀就被她夺了过去:“妈,您歇着吧,这刀快,别伤着您。”语气客气,
眼神却像防贼似的。我知道,她是怕我又像在大儿子家那样,把事情搞砸。那天下午,
小丽说要请朋友来家里吃饭,让我待在房间别出来。我点点头,乖乖坐在床边,
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嬉笑声。过了一会儿,我口渴得厉害,想着轻手轻脚出去倒杯水就回来。
刚走到客厅门口,就听见小丽的声音:“……可不是嘛,我那婆婆,老年痴呆,
整天丢三落四的,要不是广宇非要接来,我才不想伺候呢。你看我这套法式餐具,
法国带回来的,可贵了,我都舍不得用,就怕她给我摔了……”“你们都不知道,
乡下的老人身上有股说不上来的味,等她走了,我可得找个保洁好好打扫一下房间,
别留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脏死了!”我端着空杯子僵在原地,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原来在她眼里,我连碰一下那些餐具的资格都没有。正想悄悄退回去,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往前一倾,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客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4小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几步冲过来,指着地上的碎片,声音尖利:“你看!你看!我就知道!
我都说了让你待在房间里别出来!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吓得浑身发抖,
蹲下身想去捡碎片,手指却被划破了,血珠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慌忙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手足无措地抬头看着小丽,她眼里的嫌恶像刀子一样剜着我:“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添乱了!
”她一把推开我,转头对她朋友尴尬地笑了笑,“你们看看,
我就说我这个婆婆上不得台面吧。”那天晚上,赵广宇下班回来,小丽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
一句话不说。赵广宇看了看地上的玻璃碴,又看了看我手上的创可贴,
大概是小丽已经跟他告过状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我面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低着头,无助的像个孩子,心里愧疚和害怕的情绪缠在一起。他终于开口,
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不耐烦。“你能不能不要再给我惹麻烦了!我每天上班真的很累!
小丽她也不容易,你就不能让我们省点心吗?”“实在不行你就回乡下吧,
我看你自己也没啥事。”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就是我当年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二儿子啊,那个小时候发烧,
我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去医院的孩子。他现在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而我,
却成了他的麻烦。是啊,人老了,又得了这种病,可不就是个只会惹麻烦的坏妈妈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