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花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洇在洁白的羊毛地毯上,红得刺眼。
江砚的视线钉在那一点猩红上,世界仿佛瞬间被抽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只剩下那不断晕开的、冰冷的红。
“江……江砚?”司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试探,透过麦克风传来,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醒一头濒临失控的猛兽,“新娘她……”
江砚猛地抬起头!
眼神。
那不再是宾客们熟悉的、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神。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的,是足以冻结空气的暴戾冰海和一种……彻底焚烧殆尽的空洞死寂。目光扫过之处,嗡嗡的议论声浪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切断,瞬间哑火。所有人都被他眼中那骇人的冷意慑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没有看任何人。视线越过骚动不安的人群,越过被撞倒的椅子,越过散落一地的、如同被踩踏过的洁白花瓣,死死地钉在宴会厅那扇紧闭的、隔绝了苏渺逃跑背影的侧门上。
门,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无情的嘲笑。
“呵……”一声极低、极冷的笑,从他的喉咙深处溢出。短促,干涩,没有任何温度,反而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刺耳感。
笑声未落,他已猝然转身!
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力道。黑色的礼服下摆在他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江砚!”伴郎秦川猛地反应过来,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前想拦住他,“你要干什么?冷静点!”
江砚脚步不停,甚至没有侧目看他一眼。他的手臂像一道钢铁闸门,猛地向后一格!
“砰!”一声闷响。
秦川冲得太急,被这毫无预兆、蕴含着巨大力量的一格撞得胸口剧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背“哐”地一声重重撞在旁边一张摆满酒杯的圆桌上!
哗啦啦——!
高脚杯像多米诺骨牌般倾倒碎裂,晶莹的碎片和猩红的酒液飞溅开来,泼脏了秦川的伴郎礼服,也溅湿了附近几个宾客的裙摆,引起一片惊呼尖叫。
混乱中,江砚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如同离弦的黑色利箭,径直冲向了礼台一侧通往后台休息室的那扇小门。
“砰!”休息室的门被他狠狠一脚踹开,又在他身后重重摔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休息室里一片狼藉,弥漫着化妆品和鲜花的混合香气。几个化妆师和助理正惊魂未定地挤在角落里,被这突如其来的踹门声吓得浑身一哆嗦,惊恐地看着门口那个浑身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男人。
江砚对她们视若无睹。他的目标极其明确——休息室角落那张堆满了杂物的小办公桌。桌上,一个厚重的、印着酒店logo的文件夹格外醒目。
他几步跨过去,带起的风掀动了桌上散落的纸片。
“江先生……”一个似乎是酒店经理模样的男人试图上前,声音发颤。
江砚一把抄起那个文件夹,动作粗暴地翻开。纸张哗啦作响。他完全无视了里面婚礼流程、菜单、宾客名单等等花花绿绿的内容,手指如同铁钳,精准地翻到夹在最后几页、一份装订好的、印着烫金徽章的合同。
那份印着“婚宴场地及服务合同”的纸张,此刻在他眼中,如同一张烧红的烙铁。
他死死盯着合同最下方,他和苏渺并排签下的那两个名字。
“江砚”——笔力遒劲,带着他一贯的自信。
“苏渺”——娟秀流畅,那是她在他无数次注视下,带着羞涩笑意写下的承诺。
两个名字,曾经亲密地靠在一起,象征着结合,象征着未来。
现在,它们成了最刺眼的讽刺。
江砚的呼吸变得粗重,眼底的赤红越发疯狂。他猛地抓起桌上那支不知是谁留下的黑色签字笔。
笔尖悬停在“苏渺”两个字上方,剧烈地颤抖。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
“江先生!您不能……”酒店经理扑上来想要阻止。
“滚开!”一声暴喝,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震得整个休息室嗡嗡作响。
经理像被无形的重拳击中,猛地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笔尖,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落下!
嗤啦——!
尖锐的摩擦声响起。黑色的墨迹如同疯狂的毒蛇,瞬间在“苏渺”那娟秀的名字上炸开!笔尖狠狠划破纸面,墨汁渗透,留下丑陋、深重的、仿佛带着无尽恨意的黑色沟壑!一下!又一下!直到那个名字被彻底覆盖、撕裂、粉碎,再也看不出任何原本的痕迹!
那支廉价的签字笔笔尖在粗暴的蹂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啪地一声脆响,断裂开来!黑色的墨水瞬间喷溅出来,染污了他昂贵礼服的袖口,也溅到了他毫无表情的下颌。
世界安静了。
休息室里死寂一片。只剩江砚粗重的喘息声。他握着那支断掉的笔,僵在原地,低垂着头,看着合同上那个面目全非、只剩下疯狂墨迹的名字残骸。
几滴冰凉的墨水,沿着他指缝滑落。
啪嗒。啪嗒。
像凝固的血滴。
他猛地甩开那支断笔,任由它在光洁的地板上弹跳几下,滚到角落。然后,他拿起那份被彻底玷污的合同,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外。
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宴会厅里混乱的喧嚣再次涌来。打翻的酒水,狼藉的地面,惊魂未定的宾客,窃窃私语,茫然失措的目光……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江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被撕裂了名字的合同。他无视一切,目光死死锁在礼台中央那个还呆立着、脸色惨白的司仪身上。
司仪接触到他那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焦土的眼睛,吓得浑身一激灵,话都说不出来。
江砚没有开口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扬了扬手中那份被墨汁污染、名字被划得稀烂的合同。
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然后,他猛地扬起下巴,对着麦克风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冰冷、清晰、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穿透了整个死寂的大厅:
“婚礼取消。”
四个字。
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所有人心底。
轰!
短暂的死寂后,更大的惊哗声浪轰然炸开!如同海啸席卷!
“天啊!真的取消了!”
“这……这算什么事啊!”
“我的天!苏家这女儿……太不是东西了!”
“江家这脸往哪搁……”
“……”
江砚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在无数道震惊、同情、鄙夷、探究的目光洗礼中,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走向宴会厅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离开”的大门。
他的背影像一把出鞘的、染血的黑色长刀,切割开这片由他亲手缔造、又亲手焚毁的荒唐喜宴。
黑色的礼车无声地滑到酒店门口。司机老刘看到自家少爷那身被墨汁弄脏的礼服和他脸上从未有过的、死寂冰冷的神情,吓得大气不敢出,慌忙拉开车门。
江砚面无表情地坐进后座,车门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窥探的视线。
“少爷……回……回家吗?”老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砚没有回答。
他身体深陷在柔软的皮质座椅里,一动不动。窗外飞逝的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他微微偏过头。
车窗外,酒店巨大的玻璃幕墙上,巨大的电子屏还在滚动播放着喜庆的婚讯贺词。
“恭贺江砚先生&苏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那行刺目的红字,像是最恶毒的嘲讽,狠狠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他缓缓地抬起右手。
那只曾试图抓住逃跑新娘的手,那只捏碎了戒指盒、划烂了婚书签名的手。
摊开掌心。
掌心里,除了几道被戒指盒尖锐棱角划破、已经凝结的细小血痕外,还有一样东西。
一枚戒指。
主钻在昏暗的车厢内,依旧折射着窗外流转的霓虹,散发出冰冷、璀璨、却毫无温度的光芒。
那枚本该在今天,在万众瞩目下,被他温柔地套进苏渺无名指上的钻戒。
不知何时,竟被他从那个碎裂的戒指盒里,死死地攥在了掌心。
冰冷的金属硌着皮肉,边缘甚至微微嵌入了那细小的伤口,带来一种尖锐的、清晰的痛楚。这点疼痛,却奇异地压下了心脏处那无边无际、足以将人溺毙的空洞和撕裂感。
他屈起手指,将那枚冰冷的戒指紧紧包裹在掌心。坚硬的钻石棱角更深地抵进伤口,带来更强烈的刺痛。
痛。
真好。
这痛楚,像一道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锚,将他那几乎要飘散、碎裂的灵魂,死死地钉在了这片名为“现实”的焦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