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一阵长长的吱呀声中停住,车板震了两下,外头传来车夫哈着气的粗喘:“宁府到了——”
车帘被人从外掀起一道缝,一股子混着雪腥味和柴火烟味的冷风立刻钻了进来,带进来几片细碎的雪花,落在车厢地板上。
宁晚秋先看到的,是宁府那扇正门。
门匾上的“宁府”两字金漆已经掉了些边,露出底下暗黑的木纹。门外那对石狮子比侯府的小一号,身上积雪没怎么清,脊背上压着一层厚厚的白。更显眼的是——正门上的一对大红灯笼没有点亮,只在门缝里渗出一点昏黄的光,像有人在里面守着,却不愿开门迎客。
“正门封着。”车夫低声嘀咕了一句,“今儿走侧门。”
车轮绕到侧门,那里倒是亮着一盏小灯。灯罩上糊着的纸被熏出几个黑洞,灯火从洞里透出来,晃晃悠悠,风一吹,“呲”的一声,灯芯冒出一缕青烟,呛得人喉咙发紧。
侧门吱呀推开,老管事亲自迎了出来,身上披着件旧棉袄,棉花从袖口露出一小撮。他刚迈出门槛,脚下一滑,差点踩空,好不容易稳住,才抬眼看向马车。
看到从车上下来的是宁晚秋,他明显愣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全挤到一处,随即忙不迭上前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姑娘——回来了。”
这个“回来了”,尾音里带着松一口气的味道,也藏着听不出的惶惑。
“爹娘呢?”宁晚秋收好披风,脚刚踩到地上的青石,就感觉到石板冰冷的湿意透过鞋底。她不动声色,抬头问。
“老爷在偏厅,夫人……身体不大舒坦,在内院歇着。”老管事说到“夫人”两个字时,眼神闪了闪,没往深处说,“大公子也在,刚才还在厅里走来走去呢。”
说话间,他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正门的方向,又迅速收回视线,像是生怕被谁从暗处瞧见。他脚步放得很轻,带着他们从侧门绕进一条偏廊。
廊下的风比外头小些,却多了一股潮湿的木头味。几块地板磨得发亮,中间有一块颜色明显浅一点,边缘还留着新挪动的痕迹,似乎刚搬走过什么沉重的东西。
偏厅门帘被掀开时,一股子淡淡的药香夹着冷茶味扑出来。
宁和披了一件青布棉袍,坐在炭盆旁边,炭盆里的炭块已经烧成半黑半红,偶尔“啪”的一声炸开碎火星,飞出两粒,被他用火钳压了回去。他手边摆着几封未拆的书信,封皮被火光映得发黄,红色的封口泥仍完好着,却像长了刺一样扎眼。
宁远背对着门,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在地板上拖出一阵阵钝响。听到动静,他猛地回身,脸上还写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焦躁。看到是宁晚秋,他愣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嘴唇张合了好几下,最后挤出来的只有两个字:“回来了。”
这两个字,听着像个孩子摔了一跤后憋着泪说“还好”。
“爹。”宁晚秋行了礼,袖子滑过空气,带起一点淡淡的药香。
宁和看她一眼,目光从她肩上的披风扫到她颈边的肤色,又落在她眼底那一圈隐约的青。炭盆里的热气烤着他的脸,他却觉得背后凉得厉害,像有人把门窗全打开了。
“回来了就好,坐。”他压着嗓子说,声音因为常年小心翼翼说话,尾音总有些往下塌,“路上可冷?”
“还好。”宁晚秋在一旁坐下,身下椅子略微一晃,她注意到椅脚跟地面接触处有新的刮痕,木色也不太一样。
这是后换的椅子。
她视线往旁边扫过去。墙上原本悬挂的那幅字画不见了,只剩两处钉眼孤零零地留在墙面上。角落里原先放着的那只铜香炉也不知何时换成了一只普通陶罐,罐口边缘还有未洗干净的茶渍。
宁家,已经开始悄悄往外挪东西了。
“侯府那边……”宁远忍了半晌,最终还是开口,“他们真就——就这么一纸休书,把你放回来了?”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喉咙里像塞了一口凉水,怎么也咽不下去。
“和离。”宁晚秋轻轻纠正,语气淡淡,“不是休。”
宁远怔了一下,脸上泛起一抹窘迫的红,又迅速被心事压下去:“反正都是、都是他们说了算。”
宁和抬手,制止他们把话题绕到侯府上。他指尖(掌心修正—不能用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晚秋,你先听为父说件事。”
他侧头看了眼门口,示意老管事把人都退下。门帘放下,隔绝了一些走廊上的凉气,屋里炭盆的热度立刻明显起来,把药香熏得更浓。
“这次科举出了事。”宁和缓慢开口,每说一个字似乎都要先在心里斟酌一遍,“主考被人举报,说与几名举子有私相往来。礼部那边翻案子翻到你兄长头上。”
“我?”宁远一愣,声音抬得有点高,又想起外头有人,赶紧压低,“我只是被人邀去吃了一次饭,那天谁都在,说的是诗文,没有……”
“没人说你收过什么。”宁和打断他,眼皮垂着,声音更低,“可是那日与会的是哪些人?你知道,别人也知道。你坐在那里,对某些人来说,就够用了。”
宁晚秋看着桌上那几封未拆的信。她记得上一世,这几封信拆开后,有一封里面是某位同僚“好心”转来的风声,说有人要借科举案动宁家。宁和那时还宽慰她,“也许只是风声”。
结果不过半月,宁府门前就站满了抄家的官兵。
“礼部的人?”她轻声问。
“嗯,还有几位与那主考有旧的世家公子,背后站的是……”宁和话说到一半,看了眼女儿,终究没把那些名字说出口,只是长长吐了口气,“总之,不是我们惹得起的人。”
炭在火盆里裂开一块,发出“喀”的一声,火星弹到地上,老管事眼疾手快上前踩灭,鞋底下传来一阵淡淡的焦味。
“爹的意思,是想让我先出去避一避。”宁远似乎早听过前半段,握着椅子的手背青筋绷得紧,“去乡下,去那位从没怎么来往的远亲家里,躲一阵风头,等事过去再说。”
“躲一下不是坏事。”宁和抬眼看儿子,眼里有疲惫,也有他不常表露的焦急,“你读书多年,若是就这样被卷进去,前程就真完了。”
“可我什么都没做!”宁远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挪了一寸,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们见我坐在那席间,就认定我同流合污。我若是此时一走,岂不正好让人说——心虚?”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在“滋滋”作响。窗外风吹动着窗纸,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
“躲不如站直。”宁晚秋打破沉默。
两双视线同时看向她。
她坐在那里,姿态与往常无异,背挺得不高不低,手里没拿扇子,也没摆弄什么,只是把那块云纹帕子压在膝上。帕子一角绞得略微皱起,能看出她并非真有多从容。
“你有法子?”宁远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法子谈不上。”宁晚秋缓缓道,“只是若兄长一走,此事便被人轻易扣实——‘宁家大公子自知有愧,避之唯恐不及’,这样的闲话,一传十十传百,比什么折子都好用。”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父亲手边的未拆书信,“他们盯着宁家的,不止是科举。宁家这些年的进退,谁都看在眼里。与其仓皇避让,不如站在光下面,先把兄长的名声拢一拢。”
“怎么拢?”宁和问,嗓子发干,伸手想去端茶,却摸到一只已经凉透的茶盏,茶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冷膜。
“兄长这些年写的文章、诗词,不少曾在士林传阅。”宁晚秋道,“挑几篇言辞正、立场清的,让兄长亲自抄一遍,送给几位与此案无涉的清流之人,请他们评评字、评评人。再借着这次风声,请兄长写一篇劝学之文,明里是劝后辈谨慎从学,暗里将此次案子中真正贪得无厌之人描述一番。”
“你是说,把火引向那些……真吞银子的?”宁远反应过来,眼里闪过一丝锐光。
“不是引。”宁晚秋摇头,“只是把他们本该承担的那部分摆出来。真吃肉的,偏要把汤泼在我们身上,这不合规矩。”
“可是谁敢收我的文?”宁远苦笑,“如今提起我名字,别人只怕避之不及。”
“总有人不怕。”宁晚秋看向父亲,“爹这些年替人做过多少人情,哪怕只是请人喝过一盏茶,总有记账——”
她停了一瞬,换了个说法,“总有人记得。”
宁和沉默。
这一瞬,他额头上细细的汗珠被火光照得发亮,仿佛在摇晃。
他这些年确实谨慎过头,无论与谁结交,总习惯先让自己矮半寸。可纵然如此,茶是喝过的,话是帮人带过的。只是那些人能不能在此时伸手,他心里没底。
“这事,容为父想一想。”他低声说,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爹想的时候,家里的东西就别再往外挪了。”宁晚秋轻轻扫了一眼屋内。
宁和顺着她的目光,看见屋里的空隙,喉咙里腾起一股说不清的酸胀。
“是我主意。”宁远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科举风波一起,家里用度本就紧。侯府那边还要……”
他说到一半,话尖卡住了,像被烟呛着。
“侯府那边,以后与我们无关了。”宁晚秋打断他,“你们这几日,把娘亲当年的陪嫁拿去当掉几件,心疼不心疼?”
宁远张了张口,脸色一下白了些。
“我……”他避开她的目光,“我以为你在侯府……用得着。”
屋里静了一瞬,连炭火都像停了声。
“舟车劳顿,我先去了。”宁晚秋站起身,向父亲行礼,“明日再与爹细说侯府之事。”
她出厅时,门帘掀起一角,廊下冷风带着远处厨房煮汤的咸味灌进来,混在她袖间。
院子里灯光稀稀落落,有个瘦仆正弓着腰,和另一人合力抬一口大箱子往外走。箱子很旧,边角磨得发白,却被绳子绑得极紧,绳子压在木板上,发出吱吱的挤压声。
“慢一点,小心别磕了。”抬箱子的一个人压低声提醒。
宁晚秋脚步一停。
那人正好回头,一下子对上她的目光,脸刷地白了,脚下一虚,箱子差点歪下去一头,箱角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灰尘纷纷扬起,呛得人直咳。
“姑、姑娘!”他慌乱地放下箱子,手心全是汗,“小、小人只是……”
“只是出去卖几件旧物换银子,是不是?”宁晚秋替他把话说完,声音不冷不热。
她朝那箱子走近两步,木头散发出淡淡的陈年香气,夹着尘土味。箱盖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花纹,是她娘亲当年爱用的样式。
她伸手在箱面上一抚,那些纹路顺着掌心滑过,像是有人从多年之前伸手摸回来。
“娘亲当年择物有眼光。”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仆人头上,他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姑娘恕罪!老爷说只是暂借,等、等过了这一阵子就赎回来——”
“我又没说不让你们借。”宁晚秋收回手,把手藏进袖中,“只是借出去的东西,从今日起都记清楚。哪一件是娘亲当年挑的,哪一件是后来添的,哪一件是从侯府搬来的。”
她顿了顿,侧头看那仆人,“以后再有人要动箱子,你先来问我。”
“是,是……”仆人嗓子发干,连连点头。
夜风吹过屋檐,吹得一盏残灯摇摇欲坠,灯油不多,火焰缩成一小点,忽明忽暗,把院里的影子拉得东倒西歪。
宁晚秋站在廊下,抬眼望向远处侯府方向。隔着几条街,看不见那边的灯火,只依稀能感觉到那一片空空的光亮。
她把手抬起来,指节在空中慢慢张开,又一点点收拢,像是在抓什么,又像只是在确认自己还能握紧东西。
“姑姑。”一个软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小的脚步声踩在青石上,发出轻快的“笃笃”。宁安揉着眼睛从一旁小院里探出头来,头发睡乱了,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看见她,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外头这么冷,你跑出来做什么?”宁晚秋偏过身,挡了一下风。
“我听见有人说……说姑姑从侯府回来了。”宁安吸了吸鼻子,鼻音浓重,“他们还说,宁家要塌了。”
“谁说的?”宁晚秋问。
“后院那边的婆子。”宁安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我不信。”
他抬头看她,眼睛里红红的,却亮得很。那种亮,像是孩子在夜里只抓住的一点火光。
宁晚秋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伸手替他把衣襟系紧了一点,把他的手塞进自己袖口里,借他一点暖。
“宁家的门,还没那么容易塌。”她低声说,“你呀,就记住一句话。”
宁安眨了眨眼:“什么话?”
“宁家不跪。”她弯下腰,和他视线平齐,让风从他们身后刮过去,“谁说宁家要塌,你就把这四个字丢回去——听见没有?”
“宁家不跪。”宁安学着她的腔调,咬字用力,重复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宁家不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