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身体向后靠去,疲惫如同沉重的潮水将他淹没。
手机**在死寂的车厢里骤然响起,尖锐得刺耳。
江砚的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不甘心的、来自过往的召唤。
他依旧毫无反应,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然而,司机老刘小心翼翼地从前排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却看到自家少爷紧握成拳、指缝间渗出丝丝鲜红的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带着可怕力量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收紧。
手背上的青筋,狰狞地暴起。
黑色的礼车,在夜色中无声疾驰,驶向一个冰冷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家”。
手机**终于耗尽了最后一分力气,绝望地沉寂下去。
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备注,清晰而刺眼:
“妈。”
凌晨三点。城市像一个耗尽了精力的巨兽,终于陷入沉睡,只留下零星几点灯火在浓稠的黑暗中苟延残喘。江砚站在顶层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赤着脚,身上那件被墨水和汗水浸染过的昂贵礼服早已被丢弃在角落,如同垃圾。他换上了一身纯黑色的丝质睡衣,却依旧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窗外,是足以俯瞰整座城市脉络的璀璨夜景,万家灯火汇成流动的星河。然而这片繁华落入江砚眼中,却只映出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空洞。几个小时前那场盛大婚礼的喧嚣、宾客的惊哗、百合花被摔碎时的脆响、高跟鞋砸在地毯上的急促奔跑声……所有混乱的碎片,如同附骨之疽,反复地、一遍遍在他脑海里炸开,碾轧着早已血肉模糊的神经。
最清晰的,是苏渺撞开他时,那双盈满泪水、却只装着另一个男人、没有丝毫犹豫的眼睛。
“他需要我……”
这句话像一个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循环播放,每一次重复,都如同钝刀割肉。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杯中烈性的威士忌。辛辣的液体如同灼热的岩浆,一路烧灼而下,**得他喉咙发紧,却奇迹般地短暂麻痹了那股噬心的痛楚。酒杯壁上凝结的冰凉水珠,和他指尖的冰冷温度融为一体。
身后,是空旷得足以产生回音的客厅。价值不菲的意大利沙发,线条流畅的艺术品,巨大的投影幕布……所有彰显着身份和财富的精致摆设,此刻都成了巨大的讽刺,无声地嘲笑着他一败涂地的婚姻和爱情。
手机屏幕在沙发扶手上突兀地亮起,幽蓝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不是来电,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没有保存的陌生号码。
江砚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那片冰冷的光海,只是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
屏幕上的字,像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穿了他麻木的神经:
【目标医院:博仁私立。陆沉,车祸重伤,ICU观察中。预估后续治疗费用:保守估算,不低于二百八十万。苏渺已联系。她名下唯一房产为城南“枫林晚”小区A栋1702,市场估值约三百二十万。抵押贷款流程已启动。】
短信没有署名,信息简洁、冰冷、精准,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切中要害。
二百八十万……博仁私立ICU……枫林晚1702……抵押贷款……
这些冰冷的数字和名词,如同电路板上精准接通的开关,瞬间点燃了江砚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火苗。
他缓缓转过身,走向沙发。脚步踩在冰冷的意大利大理石地砖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弯腰,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将那几行字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不是幻觉。
那双沉寂了几个小时、遍布血丝的深眸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复苏。不再是撕裂的痛楚,不再是空洞的绝望,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如同毒蛇般缓缓苏醒的……算计。
他走到公寓角落那张沉重的红木书桌前。打开电脑,幽蓝的光映上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屏幕上跳出简洁到近乎冷酷的界面。
他点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加密通讯软件。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发出哒哒的轻响,在死寂的凌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目标:博仁私立医院,陆沉。】
【指令:一、确保其接受最高规格治疗,费用不计。二、所有费用清单,即时同步至以下加密邮箱。三、在治疗中期(约一周后),开始以医院官方名义,向患者及家属发送“治疗费用即将告罄,请尽快筹措”的正式催缴通知及详细欠费清单。频率:每日一次。】
指令发送。
几乎是瞬间,对话框里跳出一个冰冷的白色字符:【收到。执行。】
没有多余的字眼。
江砚盯着那个【收到】,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道裂开在冰面上的缝隙,透着森森的寒气。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通。
“江总?”话筒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男性恭敬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声音。是江砚的特别助理,陈默。显然,婚礼的惊天变故早已传开,陈默的声音里充满了小心翼翼。
“是我。”江砚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平直得像一条冻僵的河,“你现在去办一件事。联系城西‘瑞和’典当行的赵经理,告诉他,我有个朋友急需用钱,想抵押一套房产。位置在城南‘枫林晚’A栋1702。户主,苏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陈默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多问一个字:“明白,江总。需要……有什么特别的交代吗?”
江砚端起桌上那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中轻轻碰撞。他看着窗外那片虚假的繁华,声音低沉而清晰:“流程,按最高效率走。评估,按市场价下限。利息……”他顿了顿,冰冷的字眼清晰吐出,“按行规最高上限。”
“好的,江总。我立刻去办。”陈默的声音严肃起来。
电话挂断。
江砚将杯中残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混合着灼烧感,顺着喉咙滑下。窗玻璃上,映出他此刻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下颌线条绷紧如刀削,唯有那双眼睛,幽深得如同无星无月的寒夜,里面翻涌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他放下酒杯,走到另一扇视野更开阔的落地窗前。从这个角度,恰好能远远眺望到城市另一端的某个区域。那里灯火相对稀疏,其中一片高档住宅区的点点微光,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枫林晚。
A栋1702。
那里曾是他和苏渺一起挑选的“小家”。他记得她当时兴奋得像只小鸟,拿着户型图叽叽喳喳,规划着这里放书柜,那里摆她喜欢的绿植,阳台要铺上软垫看星星……那是承载了他们无数对未来甜蜜憧憬的地方。
而现在,为了救另一个男人,她要亲手把它抵押出去。
为了那个陆沉。
为了那个……让她在婚礼上抛下他、头也不回地奔向的男人。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绞痛。但这一次,江砚没有皱一下眉头。他只是抬起手,用指尖按住了冰冷的玻璃窗。指尖下,正是那个遥远小区所在的方向。
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快意,如同剧毒的藤蔓,悄然缠绕上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汲取着痛苦作为养分,开始疯狂滋长。
苏渺,既然你选择了毁掉我们的婚礼,毁掉我的期待。
那我们就一起,把过去全部……烧掉吧。
夜色浓稠如墨。城市在远处发出低沉的呜咽。江砚站在落地窗前,如同一尊冰冷的黑色雕像,影子被灯光拖得很长很长。窗外属于“枫林晚”的那个方向,一片模糊的灯火依旧安静地亮着,像黑暗中沉默的靶心。
他拿起手机,屏幕冷光映亮他毫无血色的下颌。指尖点开通讯录,滑动几页,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林薇。
林氏集团董事长的独女。精明、干练、家世显赫,最重要的是——她从不掩饰对江砚的兴趣和野心。
江砚的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起,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和惊喜,透过听筒传来:“江砚?真是稀客啊。这么晚了,新……哦,抱歉,听说今天……”她似乎意识到失言,聪明地顿住了。
“林薇,”江砚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开门见山,“帮我个忙。”
“哦?能让江总开口求帮忙,我可是受宠若惊。”林薇的语调带着试探的笑意。
“明天上午十点,瑞和典当行会有一份房产抵押合同送到你办公室。”江砚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遥远的灯火上,语速不疾不徐,“户主,苏渺。抵押物,枫林晚A栋1702。”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几秒。林薇何等精明,短短一句话,信息量爆炸。苏渺?枫林晚?抵押?婚礼刚取消的当口?她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其中浓烈的风暴气息。
“然后?”她的声音里,慵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商人的敏锐。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忙”。
江砚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拉,形成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一丝残酷意味的弧度:“然后,你把它放在你办公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拍个照,发给我。”
“……”林薇再次沉默了。几秒钟后,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玩味和确认:“就这样?只是……放在我桌上?拍个照?”
“对。”江砚的声音斩钉截铁,“就这样。”
“呵……”林薇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洞悉一切的兴味,“我明白了。放心,十点零一分,照片准时发到你手机上。”
“谢了。”江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不客气。举手之劳。”林薇的声音重新带上笑意,“而且,能看到一场好戏开场的门票,挺值。”
电话挂断。
江砚丢开手机,转身走向酒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没有再看向窗外。而是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一个精致的、尚未启用的相框。里面本该放上今天的婚礼合照。
现在,它空空如也。
他拿起相框,手指拂过冰冷的玻璃面。目光幽深,像在凝视一个即将被填满的、有趣的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