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2日,清晨。
楼下的汽车引擎声像头野兽在低吼。
阮雾一夜没合眼,就坐在窗边。
阮建国早就窜出去了,谄媚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周哥!您来了!快,屋里坐,喝口茶?”
一个冷冰冰的男声回答:“不用。人呢?红姐等着。”
该来的还是来了。
阮雾背上那个旧书包,里面是撕碎的录取通知书和弟弟给的那颗糖。
她走出卧室。
赵美玲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一件她的旧外套,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几个字:“路上……小心。”
阮建国一把抢过外套扔地上:“穿这破玩意像什么样子!铂宫什么好衣服没有!”他转头对门口喊,“周哥,这就来!”
一个穿着黑西装、脸像刀刻一样的男人走进来,目光像冰锥子似的把阮雾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老周:“就她?”
阮建国点头哈腰:“对对,我女儿阮雾,干净着呢,您放心!”
老周没再多看一眼:“跟我走。”
阮雾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墙上发黄的奖状,沙发上妈妈带血渍的病号服,弟弟那扇紧闭的房门。
跟着老周下了楼。
楼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车,锃亮得能晃瞎人眼。
阮雾不认识牌子,只知道它和这个破旧的筒子楼格格不入。
老周拉开车门:“进去。”
阮雾弯腰坐进去,车门“砰”地关上,世界安静了。
车子启动,筒子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摸出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得发腻,压不住喉咙里的苦。
老周突然开口,声音从驾驶座传来:“红姐让我带句话:到了地方,守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特别是,顾先生喜欢听话的。记住了?”
顾先生?
阮雾心里“咯噔”一下。
是那个……顾沉羲?她只在新闻和同学小心翼翼的议论里听过这个名字。
对她来说,那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顾沉羲……他怎么会知道我?
车子开进一个地下车库,停稳。老周下来拉开车门。
阮雾还没适应昏暗的光线,一只手突然伸到她面前。
手腕上戴着块表,即使在车库里也闪着冷冰冰的光。
这手表一看就可以买我两个。
顾沉羲站在车外,声音没什么起伏:“下车。”
阮雾抬头,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个子很高,她得仰着头看。脸上没什么表情,戴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正看着她,像是在评估什么。
他就是顾沉羲?
比想象中更……有压迫感。
也很帅。
阮雾攥紧书包带,下了车。
站在他面前,才发现自己只到他肩膀。
顾沉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在她右眼角那颗泪痣上。
然后,他忽然抬手,用指背碰了碰那里。
指尖很凉。
阮雾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顾沉羲:“红姐说你‘干净’。”他收回手,“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干净。”
说完,他转身就往电梯走。
老周推了阮雾后背一把:“跟上顾先生。”
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
镜子照出阮雾缩在角落的样子,校服洗得发白,帆布鞋边都磨毛了。
顾沉羲站在中间,身姿笔挺,带着距离感。
他身上的味道……和爸爸的烟味完全不一样。像雪,又像松木。
电梯安静地上升。
就在阮雾觉得空气都快凝固时,顾沉羲开口了。
顾沉羲:“老周,她的体检报告,放我书房。”
老周立刻应声:“是,顾总。今早刚出的,一切正常。”
顾沉羲“嗯”了一声,目光又转向阮雾,语气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不用绷那么紧。”
阮雾更紧张了,赶紧低下头。
电梯“叮”一声停了。
门打开,外面是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顾沉羲走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按了下指纹,门开了。
他侧身:“进来。”
房间很大,亮得晃眼。
阮雾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顾沉羲走到一个吧台后面,倒了杯什么东西,琥珀色的。他隔着吧台看她:“坐。”
阮雾这才挪到离门最近的沙发边,小心地坐下,只沾一点点边。
顾沉羲端着杯子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他喝了口酒,看着她。
顾沉羲:“阮雾?”
阮雾点头。
顾沉羲:“星港大学,社会学系。拿了全额奖学金。”
阮雾猛地抬头,心脏狂跳。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调查过我?为什么?
顾沉羲似乎看出了她的震惊,放下酒杯。
“你弟弟,阮浩。左脸那道新伤,是青龙帮的人干的?”
阮雾手指掐进手心,点了点头。
顾沉羲:“我让人找医生处理了。用最好的药,不会留疤。”
阮雾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他帮我弟弟?为什么?
顾沉羲没解释,转身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推到她面前。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部崭新的手机,还有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顾沉羲:“你那个老人机该换了。卡给你,每月15号会打钱进去,密码是你生日。”他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学费的事不用担心,我已经让人处理了。周三下午,司机会送你去学校上课。”
他又从西装内袋拿出一个信封,放在盒子上。
阮雾看着那个信封,上面烫金的“星港大学”四个字,刺得她眼睛发酸。
和她被撕掉的那张,一模一样。
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信封。
是真的。
他给我补了录取通知书?还让我去上学?
巨大的冲击让她脑子一片空白。
刚才的恐惧和绝望,被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冲垮了。
她看着顾沉羲,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谢……谢谢顾先生。”她声音带着哽咽。
顾沉羲看着她脸上的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地擦过她的眼角。
他的动作有点生硬,但指尖的温度是真实的。
顾沉羲:“别哭。”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在我这儿,眼泪没用。但听话,有用。”
阮雾的心,因为这句话和他指尖那一点短暂的触碰,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沉羲已经收回了手,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的神情。
顾沉羲:“老周会带你去住的地方。规矩他路上会跟你说。”他拿起酒杯,走向巨大的落地窗,背对着她,“去吧。”
阮雾抱起那个盒子和信封,站起身,又看了他一眼挺拔冷漠的背影。
“顾先生再见。”她小声说,跟着等候在门口的老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很安静。
阮雾抱着怀里沉甸甸的盒子和信封,心里也沉甸甸的,装满了迷茫和一丝不该有的、细微的暖意。
顾沉羲……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此刻这点微弱的“温暖”,在后来漫长而冰冷的日子里,会让她一次又一次地清醒着沉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