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开元十二年,秋霜染透长安宫墙。掖庭宫的捣衣声从破晓传到日暮,
沈微婉握着木杵的手早已冻得红肿,冻疮在青石上磨出细密的血珠。
她抬头望了眼太极宫方向,那里礼乐喧阗,是朔望朝会的时辰——而她的祖父,
前中书省侍郎薛季昶,正是在十年前的这场朝会上,因牵涉废太子李瑛案,被褫夺官爵,
全家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掖庭为奴。“沈氏,磨蹭什么!
”管事嬷嬷的皮鞭抽在石柱上,噼啪作响,“你祖父当年拟诏令时,怎不知‘典制如铁’,
如今倒成了宫婢,真是报应!”微婉垂眸不语,木杵起落间,
祖父教她的《唐六典》条文在脑海中浮现:“凡官有员数,而署置过限者,
杖一百;官人无故不上,杖八十。”那时她不解为何律法如此严苛,
如今见惯了掖庭宫人被随意杖责、宦官克扣月例、世家子视宫婢如草芥,
才懂祖父常说的“典制为立国之本,亦为立身之本”。她攥紧木杵,
指甲嵌入掌心:若不能凭典制掌权,此生便只能如蝼蚁般任人践踏。这掖庭的寒,
她定要亲手挣破。2账房辨疑,初露锋芒三日后,
尚宫局司计司的典簿赵氏突然出现在掖庭。她身着青色官袍,腰束革带,佩银质小牌,
目光扫过一众宫婢,最终落在微婉身上:“听闻你善算,且通《唐六典》?”微婉心头一震,
敛衽行礼:“奴婢略通皮毛。”“内库布帛账册混乱,少了三匹蜀锦,随我去对账。
”赵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跟着赵氏穿过层层宫苑,红墙高耸,宫阙连绵。
司计司的账房设在尚功局西侧偏殿,朱漆格窗下排列着十张案几,
三位身着浅青色官袍的女官正在忙碌。见赵氏进来,三人皆起身敛衽:“见过赵典簿。
”动作整齐划一,正是《唐六典》所载“四品以下见三品,
敛衽顿首”的简化版——赵氏为正七品,下属只需敛衽示意。“沈氏,在此处对账。
”赵氏指着靠里的空案,又唤来一位掌计,“李月娘,带她熟悉体例。
”李月娘身着浅青官袍,腰束角带,指尖沾着淡墨:“此乃内库布帛出入账,
‘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者分明,你需核对开元十一年十月至十二年九月的蜀锦记录。
”她递过一摞绢册,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记录着每笔布帛的经手人、用途。
微婉提笔核对,指尖抚过绢册上的“皇后殿制春衫”字样,忽然顿住。
三月十五开出的十匹蜀锦,用途标注为皇后殿制衣,却无领物人签名,
也无殿中省的印信——按《宫闱器物令》,后宫各殿领取布帛,
需有内侍省与殿中省双印,缺一不可。“赵典簿,”微婉敛衽道,
“此笔账目仅有司计司经手人签名,无领物凭证,恐有疏漏。”赵氏接过账册细看,
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倒是细心。但内库属内侍省管辖,我们不便直接质询。
”“《唐六典》载‘司计掌支度衣食财物,凡百物出入,皆具其数,上于尚宫,然后听发’。
”微婉从容应答,“若无领物凭证,便可认定为账目不符,可呈报文牒至尚宫局,
由尚宫行文内侍省核实。”话音刚落,账房外传来脚步声。
一位身着深青色官袍的女官走进来,腰束革带,佩银鱼袋——正是司计司司计崔氏,
正六品官。众女官皆起身敛衽顿首,微婉虽为宫婢,也需随众行礼,双手伏地,
额头轻触手背。“你便是沈微婉?”崔氏目光落在她身上,“赵氏已向我举荐你。
明日随我去内库核查,记住,见内侍省官员,敛衽不拜,自称‘司计司宫人’,不得逾矩。
”当晚,微婉回到掖庭,躺在硬板床上,摸出枕下的《唐六典》残卷。月光透过格窗,
照亮“女官服制”篇:“正五品以上服紫色,正六品以下服青色,
七品以下服浅青色……”她指尖抚过“尚宫掌导引中宫,总六司”的字句,
心中暗誓:终有一日,她要穿上属于自己的官袍,凭才学立足,而非依附任何人。
3内库交锋,揭穿贪腐次日辰时三刻,微婉随崔司计、赵典簿直奔内库布帛院。
朱漆大门上挂着鎏金铜锁,门楣题“内库布帛院”五字,是太宗朝虞世南所书。
守门宦官王忠身着绯色官袍,腰束蹀躞带,佩铜鱼袋,脸上堆着笑,
眼神却带着审视:“崔司计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崔司计敛衽不拜:“奉尚宫局牒文,
核查三月蜀锦出入。”王忠侧身拦住去路,皮笑肉不笑:“内库乃宫廷重地,尚宫局的牒文,
管不到内侍省吧?”他伸手去接牒文,指尖故意擦过崔司计的衣袖。
“《宫闱器物令》明载,司计司掌内库核查之权,你敢抗令?”赵典簿语气强硬。
微婉垂眸,瞥见王忠腰间蹀躞带上的玉坠——样式与掖庭中流通的赃物极为相似。
三月入库的蜀锦是御赐珍品,按制不应流入宦官手中。王忠见崔司计神色坚定,
只得命小宦官开门。布帛库内樟香弥漫,一排排木架上堆叠着蜀锦、吴绫、波斯锦,
每匹末端系着木牌,标注着入库日期与用途。“崔司计请便,王某还有公务。”王忠欲走。
“按《内库核查式》,核查需令史在场见证。”微婉开口,声音清越,“王令史若走,
便是违制。”王忠没想到一个宫婢竟熟知此制,脸色微变,只得留下。微婉逐一核对木牌,
三月十五那十匹蜀锦的木牌背面,盖的是“内侍省布帛库印”,
而非“殿中省皇后殿印”。“王令史,”崔司计沉声道,“皇后殿领取布帛,
为何盖内侍省印?”“许是印信混用了。”王忠额头渗汗。
“皇后殿三月并无领取蜀锦的记录,且领物人‘李氏’,皇后殿并无此人。
”微婉将相关账册与木牌摆放在案上,“这十匹蜀锦,怕是被你私吞了吧?
”王忠脸色煞白,正要辩解,小宦官送来午膳。案上摆着酪粥、蒸饼、醋芹、胡饼,
还有一盘樱桃毕罗——这是内侍省令史的饮食标准,比司计司女官的餐食丰盛得多。
王忠拿起胡饼递向微婉:“沈氏姑娘辛苦了,尝尝?”微婉侧身避开,敛衽道:“按礼仪,
女官与内侍省官员不得同席进食,且核查未毕,不便用膳。”唐代宫廷礼仪规定,
男女官员分席而食,即便公务场合也不例外。崔司计放下账册:“如实交代,尚可从轻发落。
”王忠扑通跪倒:“是小人糊涂!私吞了十匹蜀锦,卖给了西市绸缎铺,求崔司计高抬贵手!
”微婉心中冷笑,掖庭宫人穿的破旧衣物,便是因这些宦官克扣布帛所致。
崔司计命赵典簿记录供词,让王忠画押,随后带着证据返回尚宫局。走出内库时,
微婉瞥见墙角小宦官偷吃樱桃毕罗——那是五品以上官员方能享用的点心,
一个小宦官竟能吃到,可见内库贪腐并非个例。她暗暗记下,这宫廷的暗流,才刚刚开始。
4脱籍擢升,初入仕途尚宫局尚宫李氏阅罢证据,对微婉赞不绝口:“小小年纪,
竟能通晓典制、明辨是非,实属难得。”她随即拟文奏请玄宗,以“核查有功,
才学出众”为由,为微婉脱籍。三日后,圣旨下达。微婉跪在掖庭宫阶下,
听宣旨宦官念道:“罪臣薛季昶孙女沈氏,聪慧通典,核查有功,特准脱籍,
擢升尚功局司计司掌计,正八品,赐浅青色官袍、角带。”接过官袍与角带的那一刻,
微婉眼眶发热。她终于脱离贱籍,有了立足之地。按唐代女官服制,正八品着浅青色官袍,
腰束角带,佩银质小牌,虽品级不高,却已是堂堂朝廷命官。入职司计司那日,
李月娘为她整理官袍:“沈掌计,今后便是同僚了。这司计司看着清净,实则暗流涌动,
门阀子弟、宦官亲信都有,你需多加小心。”微婉颔首:“多谢李掌计提醒,
我只求凭典制办事,无愧于心。”然而,麻烦很快找上门。
老掌计张嬷嬷因微婉破格擢升心怀不满,故意将十年前的旧账交给她核对,账目混乱,
字迹潦草。微婉却不慌不忙,用祖父教的“四柱清册法”,
将旧管、新收、开除、实在一一厘清,三日便完成了核对,
还找出了三处长期被忽略的账目漏洞。“沈掌计倒是好本事。”张嬷嬷面色不善,
却无从发难。微婉淡然道:“典制之下,账目自当分明。张嬷嬷若有疑问,
可按《宫闱经费录》核对。”此事过后,司计司同僚对微婉刮目相看。她却依旧低调,
每日埋首账册,研读《唐六典》与《唐律疏议》,闲暇时便向崔司计请教政务。
崔司计见她勤勉好学,又有原则,渐渐将重要的核算事务交给她。开元十三年元宵,
宫廷举办大型宫宴。微婉奉命核算宴会经费,发现礼部虚报开支,多报了三千匹绢帛。
负责对接的,正是礼部员外郎韦承佑——韦氏门阀子弟,祖父曾是宰相,权势显赫。
“沈掌计,这点经费,何必如此较真?”韦承佑身着绯色官袍,神态倨傲,
“韦氏与皇室联姻,这点绢帛,不过是九牛一毛。”微婉敛衽行礼,语气坚定:“宫闱经费,
皆取自民脂民膏,岂容虚报?《唐六典》载‘司计掌支度,凡用度皆具其数’,
韦员外郎若不更正账目,我只能呈报尚宫局。”韦承佑没想到一个八品女官竟如此强硬,
脸色铁青:“你可知我是谁?”“下官只知典制,不知权贵。”微婉抬眸,目光清亮,
“韦员外郎若执意如此,便是违制,下官不敢从命。”最终,韦承佑只得更正账目。
此事传到尚宫耳中,李氏对微婉更为赏识:“有古大臣之风,不卑不亢,难得。
”5宫闱风波,坚守中立开元十四年,王皇后与武惠妃的争斗愈演愈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