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她把我的过去领进了家门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秒,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
周五晚高峰,楼道里全是饭菜味和洗衣粉味混在一起的甜腻,我把钥匙转进锁孔,门还没推开,屋里先传出一声笑。
不是唐映雪的笑。
那种笑,像杯口碰到玻璃桌,轻轻一响,旧时光就裂开一道缝。
门开到一半,玄关的灯打在行李箱上,硬壳的,黑色,轮子还带着机场灰。
许念拖着箱子站在我家客厅,羽绒服领口立着,眼睛比以前更亮,也更冷。
唐映雪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酱油点子。
“回来了?”唐映雪笑得自然,“正好,许念也刚到。”
许念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还是那套,像在把一个人的距离重新量一遍。
“既白。”许念叫我名字的时候,尾音很轻,“好久不见。”
喉结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舌根发紧,像吞了块没嚼开的馒头。
鞋柜旁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属于我的那双被挤到边角,许念脚上已经换上了客用拖鞋,白色,新的,显得这屋子突然很像一个临时接待点。
“你们……怎么——”话没说完,唐映雪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快步过来接我手里的袋子。
“先别问那么多,换鞋。”唐映雪压低声音,像怕吓着谁,“许念今天下午落地,酒店太贵了,我想着先让她住两天,过渡一下。”
两天。
这两个字像湿毛巾盖在脸上,呼吸都要找缝。
许念站得很安静,视线从我手腕上的表扫到我外套拉链,最后停在唐映雪拿走袋子的手上。
“麻烦你们了。”许念说得很客气,“我真的没别的地方。”
唐映雪伸手拍了拍许念的背,像拍一个受惊的孩子。
“别说这种话。”唐映雪回头看我一眼,语气忽然变硬,“既白,你别摆脸色,懂事一点。”
“懂事一点”落下来的瞬间,胸口像被针戳了一下,不疼,却让人发麻。
手指攥着门把,冰凉的金属硌进掌心,我松开,又握紧,指腹发热,像在跟自己较劲。
“我摆什么脸色?”声音听起来比自己想象的平,“我只是没想到。”
唐映雪把袋子放到餐桌边,抹了把手,走近一步,压着嗓子。
“她刚离开一段很糟的婚姻。”唐映雪说,“你就不能……成熟点?别把过去那点事拿出来翻。”
“过去那点事”四个字,把我这些年的咬牙和自尊都压成了小事。
许念适时地补了一句:“我不会打扰太久。真的。”
许念说“真的”时,眼睫微微垂下去,像在给自己找台阶,也像在给别人设圈。
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锅里咕噜咕噜冒泡,味道是番茄炖牛腩,我最爱吃的那道。
唐映雪以前总嫌麻烦,今天却做了。
不是给我。
饭桌上,许念只夹青菜,吃得很慢。
唐映雪不停给许念盛汤,像怕她饿着。
“你先在我们家住着。”唐映雪说,“明天我陪你去看看房子,再去办下暂住手续。”
许念点头,眼圈红得恰到好处。
“映雪,你太好了。”许念说完,目光抬起来,“既白也挺好的。”
那句“挺好的”像在评价一个家具,结实,耐用,但不必太在意感受。
筷子在碗沿碰出轻响,指尖有点抖,我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却烫得喉咙发紧。
唐映雪看见我放筷子,立刻问:“不合口味?”
“合。”我说,“就是吃不下。”
许念忽然开口:“你还是胃不好吗?以前你一紧张就——”
“以前”两个字刚冒头,唐映雪的筷子停在半空。
空气像被谁拧紧了。
我把杯子放回桌面,玻璃底磕在木桌上,声音不重,却像敲钟。
“现在不一样了。”我说。
许念笑了笑,像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也不在乎。
饭后,唐映雪领许念去客房。
客房原本放着我的书和一台跑步机,跑步机上常年挂外套。
门开着,许念把箱子推进去,轮子压过地毯,发出沙沙声。
唐映雪站在门口,语气像在宣布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你这两天就别乱想。”唐映雪说,“许念睡客房,你睡主卧。别给我整那些幼稚的。”
“幼稚?”我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把前任接到家里,谁幼稚?”
唐映雪的脸立刻拉下来。
“你别较劲。”唐映雪靠近一步,“她都那样了,你还要她去哪?既白,你是个男人,别小气。”
“别小气”像一把钝刀,割不出血,却能磨得人发疼。
我退后半步,背撞到墙,墙面冰凉,像提醒我这房子是按揭买的,名字写的两个人,谁也不完全属于谁。
夜里,主卧的床铺得很平整,唐映雪却不进来。
唐映雪在客厅陪许念聊天,声音压得低,我听不清内容,只听见许念偶尔笑一声,像轻轻在我耳边划一刀。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锁屏通知跳出两个字:许念。
“既白,我们能聊聊吗?就十分钟。”
指尖停在屏幕上,没点开。
门被推开,唐映雪站在门口,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带着一种疲惫后的不耐烦。
“你看到她消息了?”唐映雪问。
我没回答,喉咙像被棉絮堵住。
唐映雪走进来,伸手把手机拿过去瞥了一眼,眼神更冷。
“你别装死。”唐映雪把手机放回去,“她现在最怕被人抛下,你就不能懂事一点?”
胃里一阵发酸,我侧过头,鼻息从齿缝里挤出来,像在忍一个不该忍的情绪。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边缘照出一条灰白线。
那条线像分界,床这边是婚姻,那边是过去,唐映雪却把过去拎进来,放到了客房里,还让我别小气,别幼稚,别不懂事。
胸口发紧,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像拉一块挡不住风的布。
客厅里,许念的笑声又响了一下。
那一声笑里,好像还带着我以前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