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兄弟”。未来的新科状元,未来的都察院铁面御史(伪),未来……夺我妻子、送我上刑场的“好兄弟”。
他比前世我初识他时,看起来更加内敛,也更加……从容自信了。那种隐隐的、似乎知晓一切先机的从容。
看到我进来,林昭放下茶盏,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关切,快步迎了上来:“知节兄!你可算醒了!前日听闻你病倒,小弟心中甚是挂念,几次想来探望,又恐打扰你静养。今日见兄长安然,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他的语气真挚热忱,眼神里的关切几乎能溢出来。
若是前世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视他为知己良朋的沈知节,此刻怕是早已感动不已,引为毕生挚交了。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瞬间翻涌的冰冷杀机,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挂上了近乎完美的、属于“大病初愈的沈家公子”的虚弱笑容,甚至带着一丝受宠若惊和赧然。
“劳烦……林贤弟挂心了。”我微微咳嗽两声,声音有些沙哑,“不过是偶感风寒,一时争强好胜,倒让父亲和贤弟见笑了。”
我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温顺,甚至带着点从前绝不会有的、对父亲权威的敬畏与惶恐。
果然,书案后的沈文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审视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林昭则连忙扶住我的手臂,连声道:“兄长快别这么说,保重身子要紧。那日文会,兄长雄辩滔滔,字字珠玑,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何来‘见笑’一说?”他转向沈文渊,笑道,“世伯,您看,知节兄这一病,倒似更加沉稳谦和了,大有长进啊。”
沈文渊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将手中书卷放下,淡淡道:“既知争强好胜有伤己身,日后当引以为戒。圣贤书读来,是为明理修身,治国平天下,不是让你拿去与人逞口舌之利的。”
还是那副严父训子的口吻。前世我听来刺耳,总觉得他虚伪,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如今听来,却品出了另一番滋味——他在敲打我,也在观察我。观察我这个一向不太“听话”,有些“迂腐正气”的儿子,是不是真的“病”了一场,有所“长进”。
我躬身,态度恭谨得无可挑剔:“父亲教训的是,儿子知错了。日后定当潜心向学,收敛心性,不再让父亲操心。”
我的顺从,显然有些出乎沈文渊的预料。他沉默地看着我,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林昭在一旁笑着打圆场:“世伯,知节兄已知错,您就饶过他这一回吧。兄长病体初愈,还需静养。”
沈文渊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罢了,你能明白就好。坐下说话吧。”
“谢父亲。”我在林昭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一副聆听训导的乖顺模样。
林昭也重新落座,笑着对我说:“兄长昏迷这几日,京中倒有几桩趣事。昨日户部李侍郎家摆寿宴,听说排场极大,光是从江南运来的鲜蟹就用了十筐,席间还有番邦来的舞姬献艺,很是热闹。”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闲聊。
但我知道,他是在试探,也是在暗示。
户部李侍郎,是父亲沈文渊在户部的“同僚”兼“盟友”,更是分赃链条上的重要一环。他的奢靡,某种程度上,就是沈文渊这一派系贪婪无度的缩影。
前世的我,听到这种话题,必定会皱起眉头,面露不豫,甚至可能当场说出些“奢靡败度,非为官之道”的蠢话。
但现在……
我微微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上首的沈文渊。他正端起茶盏喝茶,眼皮耷拉着,似乎对林昭的话并不在意。
我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对繁华热闹的向往与好奇,轻声道:“是吗?李侍郎府上……竟如此豪奢?倒是……令人开眼界。”语气里,没有批判,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的羡慕。
沈文渊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林昭眼底也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似是惊讶,又似是……某种了然。
他随即笑道:“谁说不是呢。不过,这等排场,也需有相应的底气才是。”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地问,“对了,世伯,小弟前日偶得一幅前朝古画,似是顾恺之真迹,却不敢确定。久闻世伯精于此道,不知可否赏脸,拨冗为小弟鉴别一二?”
顾恺之真迹?无价之宝。
沈文渊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笑容:“哦?宏道(林昭的字)竟有这等机缘?不知是从何处得来?”
“是从一个落魄世家子手中购得,花费不过百金。”林昭笑容谦逊,眼底却闪过一丝笃定的光芒,“那人不识货,只当是寻常古物。小弟想着,若是真迹,留在不识货之人手中,也是明珠蒙尘。若是赝品,也算长个见识。无论如何,都该请世伯这等方家掌眼。”
“百金?”沈文渊眉头微挑,笑容加深了些,“若真是顾恺之真迹,宏道你可是捡了个天大的漏啊。也罢,既是你一番心意,老夫便瞧瞧。”
“多谢世伯!”林昭连忙起身拱手,然后像是才想起我还在,又对我笑道,“知节兄若有兴趣,不妨一同鉴赏?”
我心中冷笑。来了。这就是林昭接近沈文渊,也是接近沈家核心的方式。投其所好,送上无法拒绝的“雅贿”。前世,我对此深恶痛绝,多次直言劝阻父亲,反被斥责为不通人情、阻碍父亲“雅集交流”。而林昭,则凭借这些手段,一步步成为父亲最信任的“子侄辈”,甚至后来能参与到一些核心的“事务”中。
我抬起头,脸上带着腼腆和惭愧:“林贤弟和父亲谈论的是金石书画,高深雅事,我于这些一窍不通,就不去献丑了。方才走得急,还有些头晕,想先回房歇息。”
沈文渊看了我一眼,挥挥手:“既如此,你便回去好生歇着吧。病去如抽丝,莫要大意。”
“是,父亲。”我起身,又对林昭点了点头,“林贤弟,你们慢聊,我先告辞了。”
我恭敬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我脸上所有温顺、虚弱、腼腆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转身,走过回廊,我能感觉到背后书房的门缝里,似乎有两道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背影。
一道属于沈文渊,深沉,探究。
一道属于林昭,温和表象下,是难以言喻的幽深。
我勾起嘴角,露出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看吧。
好好看清楚。
这一世的沈知节,不会再是你们的绊脚石,也不会再是你们随意揉捏、用完即弃的棋子。
我会是你们最“孝顺”的儿子,最“信赖”的兄弟。
然后,亲手把你们,连同你们所依仗、所贪婪的一切,一起拖进地狱。
回到漱玉轩,屏退了所有下人。
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株开得正好、却被风吹得花瓣零落的海棠。
前世,我就是太执着于“清白”二字,太急着与父亲划清界限,太相信律法公道,才会在羽翼未丰时,就亮出獠牙,结果被轻易折断。
这一世,我要换种活法。
沈文渊不是贪吗?不是喜欢银子,喜欢古玩,喜欢一切能彰显他权势地位的东西吗?
好啊。
我帮你。
我会比你所有的下属,所有的“盟友”,都更贴心,更得力,更懂得如何为你聚敛,如何为你遮掩。
我会让你沈文渊的“家业”,在最短的时间内,膨胀到一个让你自己都心惊肉跳的地步。
然后……
我摊开手掌,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此刻正隐隐作痛。
权力,财富,美色……这些沈文渊和林昭孜孜以求的东西,这一世,我都要。
但我更要的,是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如同我心中缓缓铺开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好戏,才刚刚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