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童欣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她琢磨着再去找活儿。正想着,外头传来敲门声。
开门一看,竟是陈伯,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礼盒的小厮。
“童姑娘,”陈伯笑眯眯的,“我家公子亲自来道谢了。”
童欣抬眼,见不远处柳树下,林砚之正站在那里。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长衫,披着墨色大氅,晨光里,整个人清雅得像幅水墨画。
见童欣看过来,他微微一笑,拱手一礼。
林砚之带来的礼物很实在:几包上好的药材,两匹厚实的棉布,一提糕点。童母局促地搓着围裙,连声道:“这怎么使得...”
“伯母客气了。”林砚之温声道,“那日若非童姑娘相救,晚辈性命难保。区区薄礼,聊表心意。”
他说话时,目光轻轻扫过这间简陋的棚屋。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墙角堆着修补的农具,唯一的桌子腿用石头垫平。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小盆不知名的野花。
童母让座,才发现连条完整的凳子都没有。童大力从屋后搬来树墩,林砚之却不坐:“晚辈站着就好。”
“童姑娘的伤可好些了?”林砚之看向一直低头站在一旁的童欣。
“好了。”
“那日姑娘说,你父亲原是私塾先生?”
童母眼圈一红:“是...早些年的事了。”
林砚之沉默片刻,道:“家父书房里,有不少先父收藏的典籍。若童姑娘不嫌弃,可常来借阅。”
童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讶。读书?自从爹走后,她已经三年没碰过书本了。
“我...可以吗?”她声音很轻。
“自然。”林砚之微笑,“读书明理,总是好事。明日午后,姑娘若有空,可来林府西角门,我让陈伯候着。”
说完,他拱手告辞。
待人走远,童大力皱眉:“妹子,你真要去?”
“为什么不去?”童欣反问,“我想读书。”
“那可是林家...”
“不是攀。”童欣看着那些药材和棉布,“他借书给我,我还书给他,仅此而已。”
第二日午后,童欣换了最干净的一身衣裳——补丁最少的那件,去了林府。
西角门开在僻静的小巷,陈伯果然候在那里。见她来了,笑眯眯引她进去:“公子在书房等姑娘。”
这是童欣第一次进这样的大户人家。青石铺路,回廊曲折,亭台楼阁掩映在松竹之间。她不敢多看,低着头跟陈伯走。
书房在府邸西侧,是个独立的小院。推开门,满室书香。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窗前一张大案,笔墨纸砚齐备。林砚之正站在书架前挑书,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你来了。”他今日穿了件浅青色直裰,“我挑了几本,你先看看。”
案上摆着三本书:《诗经集注》《楚辞》《世说新语》。都是启蒙常见的,但版本精良。
童欣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书封。那种熟悉的触感,让她眼眶发热。
“喜欢哪本,就拿去看。”林砚之道。
“我可以...都借吗?”童欣抬头,眼中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砚之一怔,随即笑了:“自然可以。只是贪多嚼不烂,不如先看一本,循序渐进。”
最后童欣选了《诗经》。林砚之帮她包好,又递过一本薄册子:“这是我闲时抄的注疏,或许对你有用。”
册子上的字清隽工整。童欣接过来,郑重道谢。
临走时,林砚之忽然问:“童姑娘平日...可有什么消遣?”
消遣?童欣想了想:“帮娘做活,有时去湖边坐坐。”
“湖边风大,不如来府里。书房安静,也暖和。”林砚之说得随意。
她没应声,抱着书走了。
从那日起,童欣每隔三五日就去林府借书还书。有时林砚之在,两人便说几句话;有时他不在,陈伯就按吩咐把准备好的书交给她。
她读得极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下次问林砚之。他总耐心解答,有时还会引申开去,讲些史事典故。渐渐的,两人从单纯的借还书,变成了半个师生。
童大力起初不放心,偷偷跟了几次,见妹妹确实只是读书,也就随她去了。
这日,童欣来还《左传》,林砚之正在临帖。见她来,搁下笔:“正好,我有个问题想请教童姑娘。”
“请教我?”童欣一愣。
“姑娘常年在市井,可知百姓对今年加征盐税一事,有何议论?”
这问题来得突然。童欣沉默片刻,道:“议论很多。城南卖烧饼的老李头说,盐价涨了三成,他快撑不下去了。码头打活的刘三说,他们村有户人家交不起税,把女儿卖了...”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林砚之听着,眉头渐渐蹙起。
“家父说,加税是为充实国库,以备边患。”他缓缓道。
“边患要防,可百姓也要活。”童欣直视他,“林公子,若人都饿死了,谁去防边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