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被查封那夜,七房姬妾连夜跑了六房。剩下的那一房,是柳如烟。不是她忠心。
是她跑到角门时,发现首饰箱太沉,马车装不下。折回去挑拣的功夫,官兵就封了门。
我站在侯府对街的茶楼里,看着火把映红半条长街。三年前,我被一顶破轿抬出这座门。
三年后,我坐着青州最大药行的马车回来了。翠微在旁边小声问:“夫人,咱们真要接他?
”我放下茶盏。“接。”“我在庄子上新盖的那排下人房,正好空着一间。
”01裴景琛是被两个官兵架出来的。身上那件玄色锦袍还是上朝穿的,袖口沾了灰,
腰间的玉佩不知什么时候碎了一半。他看见我的时候,先是一愣。
然后那张脸上浮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意外,像是难堪,又像是松了一口气。“蘅儿?
”三年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了。上一次他喊我,还是把庄子的地契甩到我脸上的时候。
他说的是:“谢蘅,你要是觉得侯府容不下你,就去庄子上住着。什么时候想通了,
什么时候回来。”想通什么呢?想通不该拦着他纳第七房妾。
想通不该质问他为什么拿我的嫁妆给柳如烟打首饰。想通作为正妻,我该闭嘴,该忍,
该把自己当成侯府门口的一尊石狮子。我没想通。所以我在庄子上待了三年。“裴景琛。
”我没用从前的称呼。不叫侯爷,不叫夫君。“上车吧,天凉。”他站在原地没动。
旁边的官兵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罢官文书已下,侯府充公抵债,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
”裴景琛踉跄了一步。他大概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推过。永宁侯。三品武官。
皇帝钦赐的蟒袍玉带。如今蟒袍上沾了泥,玉带也不知道被谁摘走了。他终于走向我的马车。
掀开车帘的一瞬间,他顿住了。车厢里铺着上等的云锦软垫,熏着苏合香,
小几上摆着热茶和点心。他的目光停在那套青瓷茶具上。那是官窑的东西。他在侯府的时候,
书房里用的也不过是官窑青瓷。“你……”“先喝口热茶。”我说,“到青州还要走三天。
”“青州?”他坐下来,眉头皱起来,“不回京城的宅子?”“我在京城没有宅子。
”“谢家——”“谢家和你结亲的那套宅子,三年前就被你拿去抵了柳如烟弟弟赌坊的债。
”“你忘了?”他的手指攥紧了茶盏。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马车辚辚驶出京城,
夜风从帘缝灌进来,吹得车里的灯晃了一下。他一路没有开口。我也没有。三天的路,
我们之间安静得像两个陌生人。只有在第二天傍晚,他忽然问了一句:“柳如烟呢?
”翠微替我挡了这句话。“柳姨娘跑到角门口被拦住了,后来听说是被她娘家接走了。
”裴景琛沉默了很久。“她弟弟——”“柳家公子三天前就跑了。”翠微的语气很平,
“柳姨娘走的时候,把夫人当年那套红珊瑚头面也带走了。”他没有再问。
我掀起车帘看着窗外。路两边是大片大片金黄的稻田,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杆。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这些田,都是我的。02马车在庄子门口停下来的时候,
裴景琛整个人僵住了。他大概以为我说的庄子是当年那个——三间破瓦房,两亩薄田,
连口井都是咸的。可眼前的庄子占了大半个山头。正中是一座三进院落,青砖黛瓦,
飞檐翘角。左边是连成片的药材晾晒场,满地黄芪和当归的苦香味。右边是粮仓。一排八间,
每间门上挂着今年新收的牌子。门口站了十几个管事和伙计,看见我的马车,齐齐行礼。
“东家回来了。”不是“夫人”。是“东家”。裴景琛下了车,站在那里,目光从左扫到右。
“这些……都是你的?”“嗯。”“怎么——”“你把我赶来的时候,
这里只有三间房和两亩地。
”我指了指远处那片绵延到天边的田:“头一年我开了三十亩荒地种药材,
第二年扩到两百亩,今年加上粮田一共八百六十亩。
”“八百……”“加上镇上三间药铺、两间粮行、一间绸缎庄。”我朝院里走,
随口吩咐翠微:“给裴公子收拾东厢那间空房。”“裴公子?”他在身后叫住我。
“你已经不是侯爷了。”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在我这庄子上,
叫裴公子已经是客气的了。”管事老赵迎上来,手里抱着一摞账本。“东家,
青州府衙的张大人差人来问,今年的药材他要加订三千斤黄芪,
价钱照旧还是——”“涨一成。”“今年雨水足,产量高,东家确定要涨?”“北边打仗,
军中急需黄芪补气。他不在我这儿买,就得去洛阳买,路费就不止一成。”“东家英明。
”老赵抱着账本快步走了。裴景琛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我坐到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
翻开账本,提笔批注。那个位置,在侯府的时候,是他坐的。我从来只能站在旁边伺候茶水。
“愣着做什么?”我抬眼看他,“翠微,带裴公子去看看房间。”他跟着翠微走了。
东厢那间房不大,一张架子床,一套桌椅,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干净,齐整,但朴素。
比侯府书房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比他现在的处境好了十万八千里。晚饭是在堂屋吃的。
四菜一汤,青州本地的家常菜。他端起碗的时候,手微微发抖。我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别的。
“这三天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我说。他没应声,低头扒了一口饭。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谢蘅。”“嗯?”“你为什么来接我?”我放下筷子,想了想。
“因为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旁人不来,是他们的事。”“我来,
是因为……你落到这步田地,整个京城只有我看着不觉得痛快。”他抬起头,眼眶微红。
我端起碗继续吃饭。“别多想。”“吃完早点歇着,明天庄子上事多。
”03裴景琛在庄子里待了三天,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是因为吃住不好。是因为他发现,
这个庄子——上上下下两百多号人,没有一个人把他当回事。第一天。
他在院子里拦住一个挑药材的伙计:“这些黄芪品相不好,挑出去会砸了招牌。
”伙计看了他一眼,客客气气说了句:“这位公子有所不知,
东家定的标准是看根须长度和断面颜色,不是看表皮。”说完,挑着担子走了。第二天。
他去粮仓转了一圈,回来跟我说:“西边第三间粮仓有潮气,粮食放久了会发霉,该翻仓了。
”我没抬头,正在核对这个月的出货单。“初六已经翻过了。”“你那间是放备用种粮的,
底下铺了三层石灰。”他张了张嘴。“哦。”第三天。他实在闲得慌了,去后院看佃户整地。
一个老农问他:“公子是东家什么人啊?”他答不上来。总不能说“我是她被罢官的丈夫”。
说出来不好听,也没人信。这庄子上的东家,坐拥八百六十亩田,手下几百号人,
每月流水过千两。她丈夫怎么可能是个连换洗衣裳都凑不齐的落魄男人?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哪样?
”“从前你——”他斟酌着用词,“温顺,话少,什么事都听我的。”“嗯。
”“所以你把我赶出来了。”“我没有赶你——”“大雪天,一顶没有棉帘的破轿,
两个抬轿的老婆子,连件厚衣裳都没给我带。”我的声音很平。“你说的是’没有赶我’?
”他的筷子停了。“庄子上头一年,井水是咸的,我拎着桶走四里地去河边打水。
”“瓦房漏雨,我一个人爬上屋顶糊泥。”“开荒那年,手上的血泡磨成了茧,
到现在都没消。”我伸出手给他看。掌心横着几道深色的硬茧,指腹粗糙,
不像大户人家主母的手。“这双手从前在侯府,连根绣花针都没拿过。”他盯着我的手掌,
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我对不住你。”我把手收回来。“这话说晚了三年。”收了碗筷,
翠微跟我回了正房。关上门她才敢说话。“夫人,他今天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好久。
”“站着呗。”“他偷偷去问老赵,咱们庄子到底值多少家当。”我解开发髻,
卸下头上那支碧玉簪。这簪子是我用第一年卖药材赚的钱打的。不贵,但是我自己挣的。
“他问出来了?”“老赵说了个大概数。”翠微压低声音,“裴公子听完,
在院子里坐了半个时辰没动。”“多少?”“八万两。”我笑了一声。
“还少算了镇上铺子的。”04裴景琛安静了几天。不再试图指挥什么人,也不再找我搭话。
每天在院子里看书——书还是找翠微借的。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平淡地过下去了。
直到第七天傍晚,庄子门口来了一辆马车。车帘一掀,下来一个女人。鹅黄色的褙子,
鬓边簪了朵绢花,脸上脂粉涂得很匀。柳如烟。我正坐在堂屋核算这季度的药材收成。
翠微急匆匆跑进来。“夫人,柳姨娘来了。”“谁?”“柳如烟。说是被娘家退回来了,
无处可去。”我搁下笔。门口已经有了动静。柳如烟站在院子里,眼睛红红的,
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裴景琛不知什么时候从东厢出来了,站在廊下看着她。
“景琛——”柳如烟一看见他,眼泪立刻掉下来,“如烟走投无路了,娘家嫌我是罪官的妾,
把我赶出来了。”“我在外面流浪了五天,实在没有别的去处……”她膝盖一弯,
就要跪下去。裴景琛上前一步。我的目光从账本上移过去。他扶住了她。三年了。
有些东西果然改不掉。“够了。”我开口。两个人同时看向我。柳如烟的眼泪收了一瞬,
又立刻加大了流量。“姐姐……”“别叫我姐姐。”我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院子里。
暮色里,她那张脸比三年前憔悴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含着水光,怯怯地看人。
从前在侯府,她就是用这双眼睛,一步一步把我挤出了裴景琛的世界。“谢蘅,
”裴景琛皱眉,“她既然来了——”“这是我的庄子。”我打断他。“你是客人,
她连客人都算不上。”柳如烟咬着嘴唇:“姐姐……不,夫人,我知道从前是我不对,
但如今侯府都没了,我真的无处可去——”“你跑的时候挺快的。”她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我听说你走的时候,把我那套红珊瑚头面也带走了。”“夫人,
那是侯爷赏我的——”“那是我的嫁妆。”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翠微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她大概是在忍笑。“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看着柳如烟,语气很平。“你把东西还我,
我给你十两银子的路费,你愿意去哪儿去哪儿。”“十两?”她脸色变了,“夫人,
我如今身无分文——”“你身无分文,是因为你把从侯府带出来的东西全押给了当铺。
”她的脸一下白了。“我做药材生意的人,在这一带哪家当铺没有来往?
你初三押了一箱首饰,初五又押了两匹蜀锦。”我一样一样地数。“那匹月白色的蜀锦,
是我成亲那年我娘给我的。”柳如烟后退了一步。裴景琛站在中间,脸色青白交错。
“蘅儿——”“裴景琛。”我看向他。“我收留你,是因为你好歹是我名义上的丈夫。
”“她不是。”“你要留她,可以。你们俩一起走。”“我这庄子虽大,
也不养白吃白喝的闲人。”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话来。柳如烟抬起头,
看了看裴景琛,又看了看我。她大概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在这里,做主的人,是我。
05柳如烟最后还是走了。不是裴景琛赶她走的。是她自己走的。
因为她发现裴景琛现在连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走之前,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裴景琛。
“景琛,你真的就这样了?”裴景琛没有说话。她又等了一会儿,转身上了来时的马车。
马车是租的。车钱还是翠微替她垫的。那天晚上,裴景琛一个人坐在东厢里,
连饭都没出来吃。我让翠微送了一碗粥过去。翠微回来说:“裴公子问,夫人恨他吗?
”“你怎么回的?”“我说:’东家忙着看账,没空恨人。’”我翻了一页账本,嗯了一声。
过了几天,庄子上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赵管事早上来报:“东家,
镇上回春堂的钱掌柜来了,说有急事。”钱掌柜是我药材铺的老主顾,
平时都是派伙计来进货,今天却亲自跑来。一进堂屋就拱手。“谢东家,
有个事我必须当面跟您说。”“坐,慢慢讲。”“前日有人来我铺子打听,
问您这庄子的药材是从哪里进的货、一年赚多少银子、田契地契在谁名下。”“什么人?
”“自称是京城来的,拿着永宁侯府的旧帖子。”我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来人什么模样?
”“四十出头,穿着不错,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管事。”裴景琛的人?不对。
他现在身边连个小厮都没有。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裴家老宅。裴老夫人。我放下茶盏。
“钱掌柜,你怎么答的?”“我什么都没说。这是您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敢乱讲。
不过那人走的时候扔了句话——”“什么话?”“他说’侯府虽然没了,
裴家的东西还是裴家的。’”我慢慢笑了一下。裴家的东西。当年我十里红妆嫁进侯府,
八十抬嫁妆,光压箱银子就有三千两。三年间,被裴景琛拿去补贴姬妾,
被裴老夫人拿去修缮家庙,被柳如烟的弟弟拿去填赌债的窟窿。我被赶去庄子的时候,
嫁妆已经只剩一对银镯子。那对银镯子还是我娘的遗物。我留了下来。
如今我拿双手从烂泥地里刨出了八百六十亩田、三间药铺、两间粮行。
裴老夫人说这是裴家的。凭什么?06裴老夫人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三天后,
一辆半旧不新的马车停在庄子门前。车上下来两个人。裴老夫人和裴家大房的堂嫂周氏。
裴老夫人头上那支赤金凤钗还在,但衣裳明显旧了,袖口有细微的磨损。
抄家虽然没抄到她头上——她早在裴景琛获罪前就搬回了裴家老宅——但没了侯府的供养,
裴家老宅的日子也不好过了。“蘅丫头。”她一开口就是从前在侯府的腔调,居高临下的,
不容置疑的。“老身听说景琛住在你这里?”“是。”“那就好。”她看了看四周,
目光在那些药材棚和粮仓上一一扫过,“这庄子……倒是比从前有了模样。”“母亲请进。
”我把她请进堂屋,上了茶。她坐在太师椅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里的陈设。不算奢华,
但样样精致——是拿钱置办出来的体面。“蘅丫头,景琛的事你也知道了。”“知道。
”“他如今虽然丢了官,但裴家的根基还在。只要打点得当,将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我给她续了茶,没接话。“你这庄子办得好,”她终于切入正题,“如今景琛手头紧,
你做妻子的,理当替他打点。”“母亲说的’打点’,是指什么?
”“先拿出五千两打通京城的关系,再——”“五千两。”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母亲,
三年前你让人把我送到这个庄子上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说:’既然嫁不好就别碍眼,
去庄子上自生自灭吧。’”她的脸色变了。“胡说,我何时——”“翠微,你还记得吗?
”翠微站在门边,声音清清楚楚的。“记得。三年前腊月初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