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周朝最不受宠的和亲公主。新婚夜,
敌国太子掀开盖头冷笑:「听说你在故国连宫女都不如?」我低头绞着嫁衣上的流苏,
眼泪砸在手背。三年后,我提着染血的剑走进东宫。他瘫在龙椅上颤抖:「你…你究竟是谁?
」我擦着剑锋轻笑:「来教你规矩的人。」大周送来的和亲公主,
是在一个暮春的傍晚抵达北梁都城的。没有想象中的盛大迎亲仪仗,
只有一队沉默的北梁士兵护送着一顶半旧不新的青毡小轿,从西侧偏门悄无声息地进了东宫。
连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都透着一股萧索的疲乏。晚风卷起轿帘一角,
露出里面一抹刺目的红,又很快落下。消息灵通的宫人早已得了信儿,
三三两两聚在游廊下、花树后,交头接耳,目光似有若无地瞥向那顶寒酸小轿。“就是那位?
大周皇帝不要了的……”“可不是么,正经和亲,连个使臣都没跟来,说是公主,
怕不是宫里随便指了个没名没分的宗室女充数。”“听说在大周宫里,
过得还不如得脸的嬷嬷呢。这下送来咱们这儿,殿下能乐意?”“嘘——小声点,
管她以前是什么,过了今晚,名义上总是太子侧妃了。”低语声细碎,混在渐起的晚风里,
飘进轿中人的耳中。轿子里的光线很暗,沈青瓷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
像一株风霜里僵硬的芦苇。身上大红色的嫁衣是内廷司仓促赶制的,针脚粗糙,
金线绣出的凤凰眼神呆滞,羽毛也凌乱。头上沉重的珠冠压得她脖颈发酸,
垂下的流苏随着轿身的摇晃,一下下轻打着她的额角。她没动,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外头的议论,她听见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和亲前在大周皇宫最后那段日子,
比这更难听的话,她也听得多了。从备受冷落的先帝**,到彻底无人问津的宫墙影子,
再到被推出来填这个和亲的“坑”,每一步,都踩在旁人讥诮或怜悯的目光里。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又慢慢洇出红。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知道踏出这轿门意味着什么——一个弃子,被扔到了敌国虎狼窝里,
连表面光鲜的遮羞布都薄如蝉翼。轿子停了。有人掀开了轿帘,暮色和陌生的气息一同涌入。
一只属于太监的手伸了进来,手指细白,带着宫里人特有的那种微凉。“侧妃娘娘,请下轿。
”沈青瓷将手搭上去,指尖冰凉。她垂着眼,由人搀扶着,踩上北梁东宫的土地。触目所及,
是高大的殿宇、陌生的服饰、一道道探究的视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干燥冷冽的味道,
和大周宫苑终年萦绕的温软熏香截然不同。她被引着,走过长长的、寂静的宫道,
进入一间布置得颇为华丽的寝殿。红烛高烧,锦帐流苏,桌上摆着合卺酒,
一切礼制该有的东西都在,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敷衍味道。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比外头安静,行礼也标准,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藏着多少轻慢,
沈青瓷心里清楚。时间一点点爬过去,窗外天色彻底黑透,檐下的灯笼亮起昏黄的光。
殿外终于传来了响动,脚步声,人声,由远及近。宫女太监们精神一振,垂首侍立,
姿态愈发恭谨。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酒气率先冲了进来。北梁太子萧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形高大,穿着玄色暗绣龙纹的常服,许是饮多了酒,脸色微红,眼神却亮得慑人,
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挥手屏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宫人,
独自走进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停在了沈青瓷面前。
沈青瓷依旧盖着盖头,视线里只有自己放在膝上、紧紧交握的双手,和一片朦胧的红。
静默在蔓延,只有红烛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然后,盖头被猛地掀开。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沈青瓷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对上了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
萧煜正俯身看着她,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除了酒气之外,
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男性的凛冽气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从刻意修饰过却依旧难掩憔悴的眉眼,到紧抿着的、失了血色的唇,
再到那一身廉价而刺目的嫁衣。那眼神,不像在看自己的新婚侧妃,更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一件不甚满意、却又不得不接收的货物。嘴角扯开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萧煜开口,
声音因酒意而微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抬起头来。”沈青瓷指尖一颤,缓缓仰起脸。
烛光跳跃着,映亮她的面容。确实不算顶美的容貌,至少不足以惊艳见惯美色的北梁太子。
苍白,瘦削,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此刻盛满了惶然无措,像受惊的小鹿,
却又强撑着不肯彻底溃散。萧煜眼中的讥诮更深了。他直起身,
随手将那方大红盖头扔在旁边的地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听说,你在故国大周,
连个体面些的宫女都不如?”殿内静得可怕。侍立的宫人们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
呼吸都屏住了。这句话,终于彻底捅破了那层薄纱。沈青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交握的手指死死绞在一起,骨节泛白。她垂下眼睫,视线无处安放,
最终落在了自己嫁衣前襟垂下的那绺流苏上。金线粗糙,缠着红色的丝,
在烛光下晃出一片模糊的光晕。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去绞那冰凉的流苏。一下,又一下,
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然后,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啪”地一声,
正砸在她自己苍白的手背上。温热,转瞬冰凉。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缩起,
那滴泪之后,便再没有第二滴。但那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屈辱和脆弱,却弥漫开来。
萧煜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但很快便被更深的冷漠覆盖。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兴致,又或许,
这本就是他想要的效果——碾碎这位大周“公主”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行了。”他意兴阑珊地转身,走向桌边,自顾自倒了杯冷茶,
一口饮尽,“既是来了北梁,安分守己便是。东宫有东宫的规矩,明日自会有人教你。
”他没有再看她,也没有行任何合卺之礼的意思,仿佛多留一刻都嫌烦。“歇着吧。
”留下这三个字,萧煜将茶杯随意往桌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磕碰声,然后便径直转身,
大步离开了寝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喧闹,也隔绝了所有暖意的可能。
殿内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沈青瓷一个人,对着满室刺目的红烛和空洞的华丽。良久,
她慢慢松开绞着流苏的手指。那流苏已被她无意识间扯得有些凌乱。她抬起手,
用手背轻轻擦去颊边早已冰凉的泪痕。动作很慢,很轻。然后,她抬起眼,
望向萧煜离开的那扇门。眼底那片浓重的、小鹿般的惊惶与脆弱,如同潮水般退去,
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漆黑与平静。方才那滴泪砸落的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触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抬眼,环顾这间精美却冰冷的牢笼。
烛火在她漆黑的瞳仁里跳动,映出一星微弱却奇异的光。安分守己?东宫的规矩?她缓缓地,
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任何属于“沈青瓷”该有的笑容。
夜,还很长。和亲侧妃的日子,比预想中更为艰难,却也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平静了下来。
沈青瓷住在东宫最偏僻的“听竹轩”,名副其实,除了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平日里少有人至。
萧煜自新婚夜后,再未踏足。太子妃出自北梁望族慕容氏,端庄持重,
对这位摆明了是弃子、毫无威胁的大周公主,保持着表面该有的礼节,晨昏定省不曾苛待,
却也仅止于此。底下宫人最会看眼色,份例内的东西不敢克扣太过,但热汤热水总是不及时,
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冰例减半,都是心照不宣的常态。沈青瓷对此似乎毫无怨言。
她安静得像个影子,每日除了去太子妃处请安,便待在听竹轩内,门窗紧闭。
起初还有好事宫人试图窥探,只偶尔见她在窗下看书,或是对着庭院里几杆疏竹发呆,
久了便也失了兴趣,只当她是个性子孤僻、懦弱认命的闷葫芦。北梁后宫与前朝千丝万缕,
东宫更是漩涡中心。太子妃慕容氏与几位得宠的良娣、承徽之间,免不了暗流涌动。
沈青瓷这个身份尴尬又无宠的侧妃,偶尔也会被卷入一些小小的风波。
或是请安时被言语夹枪带棒地刺上几句,或是不小心“碰巧”挡了哪位宠妾的路,
被罚在烈日下或寒风里多站片刻。她总是低着头,纤细的肩膀微微瑟缩着,声音细细地认错,
逆来顺受。那副柔弱可欺的模样,让挑衅者觉得无趣,也让某些旁观者生出几分轻视的怜悯。
没人知道,每一次躬身低头,每一次忍下屈辱,听竹轩紧闭的门窗后,那双沉静的眼眸里,
映着的不仅仅是庭院疏竹,还有更深、更冷的东西。她在观察。
用这具备受冷落、无人设防的躯体作为掩护,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记得每一个来往听竹轩的宫人面貌、声音、步伐习惯,哪怕只来过一次。
她记得慕容太子妃每月召见母族女眷的大概时辰,记得萧煜身边那几个固定内侍的轮值规律,
记得东宫几位有头脸的属官进出书房的频率。她也在学习。
北梁的文字、官制、风俗、贵族谱系,甚至军营编制、边关布防的公开传闻。能到手的书,
哪怕是残缺的地方志、过时的邸报抄本,她都一字不落反复研读。听不懂的北梁方言俚语,
她借着与粗使婆子接触的机会,默记发音,暗自揣摩。更多的时候,
是漫长的、看似毫无意义的等待与思考。她在脑中一遍遍推演,如果……如果那样,
该如何应对?需要什么样的人?从哪里入手?每一步的风险与收益。身体是囚笼,也是屏障。
心灵却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无声息地淬炼着。转机发生在抵达北梁的第二年初冬。
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让本就炭火不足的听竹轩冷得像个冰窖。沈青瓷感染了风寒,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竟发起高热,昏沉不起。侍候的小宫女慌了神,去求见太子妃,
却被慕容氏身边的大宫女以“娘娘正在礼佛,不得打扰”为由挡了回来。再去寻管事的太监,
对方推三阻四,只说炭火医药皆有定例,侧妃身子弱,需得耐心将养。小宫女急得直哭,
回到听竹轩,却见病榻上的沈青瓷不知何时醒了,烧得脸颊绯红,嘴唇干裂,
眼神却异常清明。“别哭。”她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去……去西角门,找一个叫‘老何’的马夫,就说……听竹轩的旧窗纱破了,
需换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小宫女懵了,窗纱?软烟罗?这是什么紧要事?
但看着沈青瓷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她还是懵懵懂懂地去了。
西角门确实有个沉默寡言的老马夫姓何,听了这话,浑浊的眼睛抬了抬,
盯着小宫女看了片刻,什么都没说,只挥了挥手。次日,
东宫负责采买的太监“偶然”发现听竹轩侧妃病重,而炭火医药竟被克扣,勃然大怒,
当众处置了几个相关宫人,不仅足额补齐了听竹轩的用度,还额外添了药材和银炭。
沈青瓷的病渐渐好了。没有人深究那老马夫何许人也,也没有人知道,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
是很多年前,大周宫内某次不起眼的接应暗号。而老何,是当年那场惨烈宫变后,
侥幸存活、隐姓埋名被“安排”到北梁的,为数不多的旧人之一。这是沈青瓷第一次,
极谨慎地动用旧日关系。她需要确认,还有多少人能用,忠诚几何,又是否可靠。病愈后,
她似乎更安静了,深居简出。只是在某个午后,她“偶然”散步到了东宫靠近马厩的僻静处,
远远看了一眼那个佝偻着身子打扫马粪的老何。两人目光未有接触,但沈青瓷袖中的手,
轻轻握了一下。又过了几个月,东宫举办小宴,招待几位北梁武将家眷。席间,
一位性情爽朗的将军夫人说起边关趣闻,提到军中驯马,说起一匹名叫“飒露紫”的烈马,
乃是太子萧煜心爱坐骑,性烈如火,无人能驭,唯独太子殿下能降服。众女眷啧啧称奇。
沈青瓷坐在最末席,默默听着,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飒露紫……她知道这匹马。
不仅仅是知道名字。在大周那些无人问津的年月里,她翻阅过无数杂书,
其中有一本前朝佚名的《相马残卷》,里面记载了一种极为罕见的名马特征与习性,
以及一些……不为人知的驯养小窍门。那本书残破不全,淹没在故纸堆中,
连大周的皇家马苑都未必知晓。宴席散后,她回到听竹轩,在灯下静**了一夜。时机,
需要耐心等待,也需要主动创造。机会比她预想的来得快。春猎。
北梁皇室每年春季都会在京郊围场举行大型狩猎,既是习武练兵,也是彰显国力。
东宫属官、侍卫乃至有头脸的仆从,大多随行。听竹轩依旧被遗忘在角落,
但沈青瓷以“为殿下祈福”为由,主动向太子妃请求,愿斋戒抄经,需一些特殊的静心香料。
慕容氏不疑有他,甚至觉得这大周公主还算识趣知礼,随手批了条子,
允她去内廷司的库房自取些许。内廷司的库房,掌管的正是一名与老何隐隐有旧的年老宦官。
沈青瓷在库房清冷无人的偏阁“寻找”香料时,
“不小心”遗落了一方极其普通、毫无印记的素帕。帕子,很快被“捡到”,
并通过某些渠道,送到了该送的人手中。帕子本身无字,
但角落里用极淡的、只有特定药水才能显形的线条,勾勒了一个简单的马厩方位图,
和一个时辰。三日后,春猎队伍出发的前夜。子时,东宫马厩。
飒露紫独自在宽敞的厩栏内焦躁地踏着蹄子,喷着响鼻。它确实神骏非凡,通体深紫,
唯有四蹄雪白,在昏暗的灯光下,皮毛流转着暗沉的光泽,眼神桀骜不驯。
一个穿着深色宦官服饰、身形瘦小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马厩旁的阴影里。正是沈青瓷。
她脸上做了些修饰,在夜色下难以辨认。她没有靠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
静静观察着飒露紫。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布囊,手腕一抖,
将里面一些干燥的、细碎的草叶粉末,顺着风向,轻轻洒在了飒露紫厩栏外的食槽附近。
那是一种名为“紫苜蓿”的野生草料,极为罕见,对普通马匹无甚特殊,
但恰恰是《相马残卷》中所载,类似飒露紫这等血脉的烈马,在特定季节会异常偏好的气味,
有宁神之效,却又不会像药物般被察觉。飒露紫的鼻翼翕动了几下,焦躁的踏蹄渐渐放缓,
它低下头,循着那似有若无的、让它感到舒适熟悉的气息,慢慢安静下来。沈青瓷看着它,
眼神平静无波。片刻后,她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消失不见。这只是第一步,
一次极其轻微的干预,甚至可能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但种子已经埋下。她需要这匹马,
需要一次“偶然”,一个能在萧煜,或许还有其他人眼中,留下一点不同印象的机会。
哪怕那印象起初微不足道。春猎第三天,变故突生。围场深处,
萧煜纵马追逐一头罕见的白鹿,与大部分侍卫短暂分离。飒露紫追至一处狭窄林间坡地时,
不知为何,突然毫无征兆地惊了!它发出尖锐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不顾萧煜的控缰,
疯狂地向侧面的陡坡冲去!那里乱石嶙峋,林木横生,一旦失控坠下,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灰扑扑的人影不知从何处猛地扑出,
惊险万分地抓住了飒露紫的缰绳末端,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力带得几乎飞起,
却又死死缠住缰绳,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双脚在草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是沈青瓷。
她穿着最低等仆役的粗布衣服,脸上沾着尘土草屑,看上去狼狈不堪。
谁也不知道这个本该在斋宫祈福抄经的侧妃,怎么会出现在围场深处,
还恰好就在飒露紫惊马的路径上。萧煜反应极快,趁此间隙猛拉缰绳,双腿用力夹紧马腹,
厉声呵斥。飒露紫在那突如其来的外力干扰和主人熟悉的操控下,
狂躁的冲势竟硬生生被阻了一阻,前蹄在陡坡边缘险险踏空,碎石滚落,终究没有冲下去。
它原地打转,喷着粗气,但好歹是停住了。后面的侍卫们此时才气喘吁吁地赶到,见此情景,
骇得面无人色,纷纷下马请罪。萧煜勒住犹自不安的飒露紫,惊魂甫定,目光如电,
倏地射向那个扑倒在地、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仆役”。
尘土草屑也掩不住那过于清秀的轮廓和苍白的肤色。萧煜眉头狠狠一皱,翻身下马,
几步走到近前。沈青瓷似乎摔得不轻,手掌擦破,渗出血迹,发髻散乱,
几缕黑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敢看他。萧煜抬起脚,
用镶着金线的马靴靴尖,挑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
带着惊惧和后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唇瓣哆嗦着,
和当初新婚夜被他吓得掉泪的模样,似乎并无不同。可萧煜的瞳孔,
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不对。那眼泪或许是真的,恐惧或许也是真的。但就在刚才,
扑出来抓住缰绳的那一刹那,那眼神——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沉静,决绝,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绝不是眼前这副兔子般惊惶模样该有的眼神。萧煜盯着她,
久久不语。围场的风穿过林隙,吹动他玄色的衣袍和沈青瓷散乱的发丝。侍卫们跪了一地,
大气不敢出。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却比平日的冷嘲更让人心头发紧:“你怎么在这里?”沈青瓷像是被他的声音吓到,
眼泪终于扑簌簌滚落,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划出几道狼狈的痕迹。她声音细弱,
断断续续:“妾身……妾身在斋宫心绪不宁,想出来走走,
走迷了……看到殿下的马……好像……好像不对……妾身害怕……就……就……”语无伦次,
倒符合一个受惊过度、又试图解释的深宫妇人形象。萧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
仿佛要穿透那层脆弱惊慌的表象,看到底下去。沈青瓷在他的注视下,抖得更厉害了,
眼泪流得更凶,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半晌,萧煜挪开了靴尖。“倒是巧了。
”他意味不明地丢下四个字,转身,不再看她,对侍卫下令,“送侧妃回去。今日之事,
谁若多嘴,拔舌。”“是!”沈青瓷被人搀扶起来,踉跄着离去。自始至终,她没敢再回头。
萧煜站在原地,抚摸着稍稍平静下来的飒露紫的脖颈,目光却投向沈青瓷消失的林间小道,
眸色深沉。巧合?他从不信什么巧合。尤其是,
当这巧合发生在这个被他刻意遗忘、来自敌国的和亲公主身上。看来,
他这位看似柔弱可欺的侧妃,身上似乎藏着些……有趣的东西。围场风波,
表面上并未掀起太**澜。萧煜的禁令有效,
关于太子侧妃沈青瓷“偶然”出现在围场并“碰巧”协助太子控住惊马之事,
只在极小范围内被私下议论了几句,很快便淹没在其他狩猎轶事和朝廷事务之中。
沈青瓷被“送”回听竹轩后,当夜便发起了高烧,据说是惊吓过度兼之摔伤感染。
太子妃慕容氏派了医官来看过,开了安神镇惊的方子,又按例赏了些药材补品,
算是全了礼数。萧煜那边,再无任何表示,仿佛那日林中陡坡前的对峙,
只是众人恍惚间的一个错觉。听竹轩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迹。寂静,冷清,
被遗忘。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比如,份例内的炭火银霜,再未短缺过,
甚至偶尔还会有一些“多余”的、品质不错的丝帛香料被“误送”过来。再比如,
太子妃慕容氏召见侧妃侍妾们说话时,落在沈青瓷身上的目光,偶尔会多停留一瞬,
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审度。甚至东宫里那些惯会拜高踩低的管事太监,路过听竹轩时,
脚步都会放轻几分。沈青瓷对此一概视而不见,照旧深居简出,安静养病。烧退之后,
脸色依旧苍白,行动间带着久病初愈的柔弱。她大部分时间待在轩内,
偶尔在天气晴好的午后,于庭院那几杆疏竹下坐坐,看着天空发呆,一坐就是半晌。
只有贴身侍奉的那个小宫女察觉,自家主子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同,
她也说不上来。主子依旧话少,依旧会在无人时对着窗外怔忪,
可那双眼睛……有时候安静得让人莫名有些害怕,不像从前只是空洞的哀愁。沈青瓷在等。
等萧煜的反应,等那次“巧合”可能带来的涟漪。她耐心十足。三年都熬过来了,
不差这几天。萧煜比她想得更沉得住气。足足过了大半个月,
就在沈青瓷几乎以为那次冒险的试探已被彻底忽略,或者被归咎于纯粹的意外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来了。并非萧煜的直接召见,
而是一道经由太子妃那边传达的、看似寻常的吩咐:太子殿下近日忙于军务,案牍劳形,
需要人手帮忙整理一些从边关送回的非紧要文书,做些初步的分类誊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