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衡慢慢地坐起身。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上,不但没有半分颓废,反而平添了几分妖冶的狂气。
他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
最后,落在背对着他的易汵身上。
那目光,深邃得如同一汪看不见底的寒潭,却又仿佛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
前世,他醒来后,看到的是哭哭啼啼的易汵,只是奇怪地皱了皱眉,丢下一句“我会负责”便拂袖而去。
可这一次。
谢衡看着那站立人群中,脊背挺直,就像个皇宫亲卫一样的小女人。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激动地跳动起来。
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夹杂着前世未尽的悔恨,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她是活的。
她会说活的!
真好。
谢衡掀开被子,赤着脚走下床。
他一步步走向易汵。
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娇小的易汵完全笼罩其中。
易汵感觉到身后的男子走近,几乎感觉到了他身上的热气,不由头皮发麻,本能地想要躲开。
可还没等她动。
一只温热的大手,已经轻轻地,却又不容抗拒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易二**刚才说,阿汵不知廉耻,勾引本相?”
谢衡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当着众人的面,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
一代冷酷首辅,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他竟然低下头,一脸温柔地当众帮易汵扣好了领口那颗错位的扣子。
动作轻柔地像是一个女人!
然后,他抬头,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已经吓得瘫倒在地的易莲。
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
“并无什么勾引,也无什么误会。”
“是本相心悦沈大**已久,今日情难自禁,求之不得。”
“这门亲事,本相认了。”
“谁若有异议……”
谢衡环视了一眼,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便是与我谢衡为敌。”
易汵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猛地转过头,撞进了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的情绪极其强烈,炽热得几乎把她烧成了灰烬。
她在演戏。
可这个疯子……他也在演戏吗?
不,不。
易汵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起。
前世那个冷血怪物,怎么可能会有如此温柔的眼神?
这一定是更可怕的阴谋!
一定是!
或者说,自己还没有醒?
易汵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谢衡。
当朝首辅,权倾朝野的“活阎王”。
此时,他那双平日里只用来囚禁死囚的冰冷眸子,正泛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红色。
那里面涌来的情绪太浓烈了。
几乎是想将她连肉带骨吞下去。
易汵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在演戏。
绝对是在演戏!
以前,这个男人厌恶她到了极点。
勉强勉强娶了她,也不过将她扔在后宅自生自灭,连看都觉得伤了他的眼睛。
或者说,他会娶她,也就是因为自己怀了他的骨肉。
在自己生下了囡囡之后,就已经失去了价值!
但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对方陌生得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易汵的脑子转飞快。
阴谋。
这一定是针对新政敌的提前布局。
而自己,不幸再次成为了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用来迷惑世人的废棋。
只是这一次,他演得更加投入。
这男人,好深沉的心机,好狠毒的手段!
“谢大人……”
易汵咽了咽口水,试图往后缩。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谢衡看着她的眼底那毫无掩饰的防备。
心,就好像被一只带刺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疼得他差点没喘上气来。
他们师从同一个老师,刘阁老。
以前,她是一个爱笑的女孩。
会提着裙子摆姿势追着他喊师兄,会因为他皱眉而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块桂花糖。
是他亲手把那个满眼星光的姑娘杀了。
也是因为,自己一向看不上这个草包。
而现在,她看自己的眼神,为何如此——陌生?
而且,她没有再喊自己师兄。
不过话说回来,自从自己手掌大权之后,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谢衡闭上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
再睁开眼睛时,他上前一步,再次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你看本相的样子,像是在开玩笑吗?”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易汵被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博古架上。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嘈杂急促的脚步声,同时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逆女!那个不知廉耻的逆女在哪里?!”
这声音太熟悉了。
易汵的身体本能地一颤。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她的好父亲,易长海,来了。
那个官位可以把女儿送上权贵软榻,为了面子也可以把女儿乱棍打死的伪君子。
“砰!”
外间的门板再次惨遭殃,被狠狠地踢开。
易长海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第二母王氏。
还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侯府管事。
一进门,易长海就看到了屋内的一片狼藉。
他最宠爱的二女儿易莲瘫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妆都花了。
而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大女儿易汵,此刻正衣衫微乱地站在一边。
“混账东西!”
易长海瞬间热血上涌,那股子必然天灵盖掀翻的怒气直冲脑门。
他根本没有那个脑子去分析现场的局势。
他只知道,今天这件事闹大了,他在同僚面前的面子便丢尽了!
“我易家清清白白的门风,都被你这个不要脸的孽障败光了!”
易长海怒吼一声,猛冲上前。
扬起那只常年握笔、当下却青筋暴起的手掌,对着易汵的脸狠狠地扇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