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办这本证,是在一个多月前,徐蔚然回国后不久,一次同学聚会上,大家都喝多了,起哄着说起当年校园里公认的金童玉女。或许是被酒精和旧日回忆冲昏了头,或许是内心深处那点不甘和遗憾作祟,又或许……只是想抓住一点什么,来对抗与顾承衍之间那段冰冷无望、随时可能终结的婚姻关系带来的虚无感。她竟然鬼使神差地,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补办了她和徐蔚然当年因为意外未能正式领取的结婚证。
拿到手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这太荒唐,太危险,是对三个人的不尊重。她把它藏了起来,藏在最私密的地方,仿佛藏起一个可耻的秘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妄念。
她从未想过要和徐蔚然真的怎样。那更像一个象征,一个对她被安排的人生的微弱反抗,一个对逝去情感的幼稚悼念,或者说,一个备用的……退路?当顾承衍在演播厅说出“第二本结婚证”时,她如坠冰窟,不仅仅因为秘密曝光,更因为从他口中说出的这个事实,被赋予了最不堪的含义——重婚,背叛,算计。
他果然是这样想的。
霍娇娇拿起那本小小的证件,攥在手里,用力到指节发白。它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
楼下似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可能是顾承衍在走动。霍娇娇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将结婚证塞回暗格,关好首饰盒,心脏狂跳不止。
这一夜,注定无眠。
翌日清晨,霍娇娇在满室明亮的阳光中醒来,眼睛干涩肿胀。她几乎没怎么睡着,一点点动静都能让她惊醒。手机上堆积了上百个未接来电和无数条信息,大部分来自林姐和公司高层,措辞从焦急到严厉再到最后的无奈。社交媒体早已炸锅,她的名字和“隐婚”、“顾承衍”、“重婚”、“沈叙表白翻车”等关键词捆绑,挂在热搜前几位,后面跟着深红的“爆”字。
随便点开一个话题,都是铺天盖地的讨论、猜测、谩骂和嘲讽。她的微博评论区彻底沦陷,私信爆满。以往营造的“努力敬业小白花”形象碎了一地,取而代之的是“心机女”、“脚踏两条船”、“豪门弃妇(未遂)”等不堪入目的标签。
也有少数粉丝在艰难维护,质问真相,但声音很快被淹没。沈叙的团队反应迅速,凌晨时分就发出了官方声明,措辞含糊但导向明确,将沈叙塑造成“不知情被卷入的受害者”,“对霍娇娇女士的个人生活不予置评,但对其在节目中造成的误导和困扰表示遗憾”,并强调“沈叙先生始终专注于作品,尊重法律和道德底线”。
一番操作,成功将沈叙摘了出去,还隐隐踩了霍娇娇一脚,博得了不少同情分。
顾氏集团方面,却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声明,没有解释,仿佛昨晚在千万人面前现身曝出惊天大料的不是他们的大老板。这种沉默,比任何声明都更具压迫感,也更引人遐想。
霍娇娇放下手机,揉了揉胀痛的额角。门被轻轻敲响,是别墅的保姆张妈:“太太,早餐准备好了。另外……顾先生请您下楼,律师已经到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霍娇娇深吸一口气,换下昨晚皱巴巴的礼服,穿上简单的家居服,素着一张苍白憔悴的脸,走下楼梯。
顾承衍已经坐在餐厅长桌的一端,面前摆着咖啡和几份文件。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起,神情淡漠,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示他也并未休息好。旁边坐着一位西装革履、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文件夹,应该是律师。
听到脚步声,顾承衍抬了下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半秒,没有任何情绪,又落回文件上。
“霍**,请坐。”律师公事公办地开口,指了指顾承衍对面的位置。
霍娇娇沉默地坐下。张妈端上早餐,但她毫无胃口。
律师推过来一份文件:“霍**,这是根据您和顾先生之前的婚前协议,以及目前情况拟定的离婚协议草案,请您过目。主要涉及财产分割、保密条款以及后续相关事宜的处理。顾先生的意思是,希望尽快办理手续,避免不必要的舆论进一步发酵,对双方造成更大影响。”
霍娇娇拿起那份草案,纸张很轻,她却觉得沉重无比。条款清晰,条件……甚至可以说优厚。他给了她一笔足够她衣食无忧甚至挥霍一辈子的钱,几处房产,还有一些公司的股份。作为交换,她需要签署严格的保密协议,永远不得对外透露婚姻细节,并配合顾氏方面可能需要的、统一的对外说辞(如果有的话)。同时,协议里明确写道,因女方可能涉及“不当行为”对婚姻关系造成重大伤害,故男方提出解除婚姻关系。
“不当行为”几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快速浏览着,手指微微发抖。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冰冷的法律文件。三年前,那份婚前协议,也是这样摆在她面前,她几乎没怎么看就签了,为了救霍家。如今,又是一份终结协议。
“我没有重婚。”她抬起头,看向顾承衍,声音沙哑但清晰,“那本证……是我一时糊涂办的,我和徐蔚然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实际婚姻关系。这构不成法律上的重婚。”
顾承衍终于将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看向她,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法律上构不成,但事实呢?霍娇娇,你心里清楚,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名存实亡。你补办那本证的时候,想过你顾太太的身份吗?哪怕一丝一毫?”
他的质问让她哑口无言。是的,她当时心怀侥幸,甚至带着一丝报复性的**,觉得这或许能让她在这段窒息的关系里,喘一口气。
“签了吧。”顾承衍的语气里透出不耐烦,“对你,对我,都是解脱。昨晚的事情,顾氏会处理干净,不会让你背负法律责任。这笔钱,足够你和你家里以后的生活。我们两清。”
两清。好一个两清。霍娇娇的心像被钝器狠狠撞击。三年婚姻,最后只剩下这两个字,和一笔冷冰冰的赡养费。
“我家里……”她忽然想到什么,脸色更加苍白,“我爸爸的公司……”
“霍氏去年就已经完成重组,脱离债务危机,现在运营平稳。”顾承衍打断她,语气平淡无波,“你不用担心。这笔钱,是单独给你的。”
原来,他连她最后一点担忧和牵挂,都计算好了,并且早已处理妥当。在他面前,她果然毫无筹码,连挣扎都显得可笑。
律师适时递过来一支笔。
霍娇娇看着那支昂贵的签字笔,又看看对面男人冷漠的侧脸。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却暖不透他半分。这个她法律上最亲密的男人,此刻遥远得像隔着一个星系。
她忽然觉得无比疲倦。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似乎都失去了意义。这场婚姻,本就如履薄冰,如今冰面彻底碎裂,除了坠落,别无他途。
她伸出手,拿起了笔。
笔尖悬在签名处,微微颤抖。就在她即将落下名字的前一秒,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这次是急促的连续来电,屏幕上跳动着“爸爸”两个字。
霍娇娇手指一顿。
顾承衍也瞥见了来电显示,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霍娇娇犹豫了一下,对律师说了声“抱歉”,拿起手机走到客厅角落接通。
“娇娇!”电话那头传来父亲霍振霆焦急万分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你看到新闻了吗?到底怎么回事?顾承衍他……他昨晚在电视上说的……还有,今天早上,公司这边突然来了几个顾氏的人,说是要重新审计一些旧账,还有之前几个合作项目也突然被叫停了……娇娇,你跟爸爸说实话,你和顾承衍之间,是不是出了大问题?他是不是……是不是要对我们霍家……”
父亲的声音充满了恐慌和不确定。霍娇娇的心沉了下去。原来,顾承衍说的“处理干净”,并不只是给她一笔钱打发走那么简单。他要确保霍家再也没有任何可能借助这段婚姻关系,或者凭借以往的“情分”,来攀附、纠缠,甚至反咬一口。审计旧账,叫停项目,这是警告,也是清扫。
“爸,”霍娇娇打断父亲语无伦次的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事,您别担心。我和他……是有些问题需要处理。公司那边……应该只是正常的程序,您别多想,配合就好。”她知道自己说的毫无说服力。
“娇娇啊,”霍振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和懊悔,“是爸爸对不起你,当年要不是公司……唉。顾承衍那个人,心思深,手腕硬,你……你别硬扛,该低头就低头,咱们家现在经不起折腾了……”
听着父亲近乎卑微的劝告,霍娇娇鼻尖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她用力眨眨眼,忍了回去:“我知道了,爸。我会处理好的。您照顾好自己和我妈。”
挂断电话,霍娇娇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顾承衍不知何时也离开了餐厅,正站在客厅另一侧的窗边,背对着她,望着外面庭院里的景色。律师安静地坐在原位等待。
阳光将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这个男人,总是这样,轻易就能掌控一切,包括她的命运,她家人的安危。
霍娇娇走回餐桌边,重新拿起那份离婚协议,和那支笔。这一次,她的手很稳。
她没有再看顾承衍,低头,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霍娇娇”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力道。
放下笔,她将协议推还给律师,声音平静无波:“签好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律师检查了一下签名,点点头:“暂时没有。后续具体手续和款项支付,我会再联系您。保密协议的内容,请霍**务必遵守。”
顾承衍从窗边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已经签好字的协议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她脸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着红血丝和浓重的疲惫。
“你的东西,”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张妈会帮你收拾。今天之内,搬出去。”
“不用了。”霍娇娇抬起眼,直视他,“我没什么东西在这里。需要带走的,我自己会收拾。”她顿了顿,补充道,“放心,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顾承衍的嘴唇抿紧了些,没再说话。
霍娇娇转身上楼。她的东西确实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大部分。衣服,护肤品,几本书,一些小物件。那本暗红色的结婚证,她最终还是从首饰盒暗格里拿了出来,攥在手心,下了楼。
顾承衍还在客厅,似乎是在等她离开。
霍娇娇拖着行李箱,走到他面前,摊开手心。那本刺眼的结婚证静静躺在那里。
“这个,”她说,“如你所愿。”
她走到客厅壁炉前——虽然只是装饰用的电壁炉,但旁边有一个精致的黄铜垃圾桶。她掀开桶盖,将那本结婚证丢了进去。然后,从旁边拿起一盒酒店常用的长柄火柴。
“嗤啦”一声轻响,火柴燃起一簇小小的、跳跃的火焰。
霍娇娇看着那火焰,眼神空洞了一瞬,然后手腕一倾,燃烧的火柴头落入了垃圾桶,准确地点燃了那本暗红色的小册子。
纸张易燃,火苗很快蹿起,贪婪地舔舐着封皮和内页,将“结婚证”三个金字和里面那两个并列的名字,一点点吞噬,化作蜷曲的黑色灰烬,腾起一缕青烟。
整个过程很快,不过十几秒钟。
霍娇娇静静地看着,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只剩下一堆灰黑色的余烬。壁炉装饰的仿真火焰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她转过身,顾承衍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深晦难明,方才那冰冷坚硬的神色,似乎被这跳跃的火光撕开了一丝裂隙,但转瞬即逝。
“顾先生,”霍娇娇重新拉好行李箱的拉杆,语气疏离而客气,“再见。”
她没有等他的回应,拖着箱子,走向门口。张妈站在门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太太,您保重。”
霍娇娇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拉开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载着她驶离这座困了她三年也“保护”了她三年的华丽牢笼。后视镜里,别墅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
霍娇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泪水终于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似乎不仅仅是悲伤,还有一种沉重的、近乎虚脱的……解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