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大典后的第三日,新后苏清婉,便带着大张旗鼓的仪仗,来到了我的永安宫。
永安宫,名不副实。
这里是前朝废妃的居所,偏僻,冷寂,连宫墙上的红漆都斑驳脱落,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桓煊将我安置在这里,用心何其歹毒。
就是要时时刻刻提醒我,我不过是一个被用旧了的物件,被随意丢弃在角落。
苏清婉穿着一身金丝鸾鸟纹的皇后常服,珠翠环绕,光彩照人。
她一进来,这破败的宫殿仿佛都被她的光芒照亮了几分。
「妹妹……不,如今该称您一声温裕乳娘了。」
她似乎有些不适应,言语间带着一丝尴尬,但姿态却放得极低。
她屏退了左右,亲自端着一碗燕窝羹走到我面前。
「乳娘劳苦功高,这是臣妾亲手为您炖的,还望您不要嫌弃。」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与善意。
我看着她,就像在看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我,也曾以为只要付出真心,就能换来真心。
我没有接那碗燕窝。
我的膝盖在入冬后便时常作痛,此刻正隐隐发作。
我扶着桌沿,慢慢起身,朝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婢之礼。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死水。
苏清婉被我这个大礼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来扶。
「乳娘,您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陛下说了,您是烨儿的养母,是宫里的老人,谁都得敬您三分。」
她口中的“烨儿”,就是太子桓烨。
我顺着她的力道直起身,脸上挂着温顺的笑。
「娘娘,规矩就是规矩。如今您是中宫之主,奴婢只是一个乳娘。这尊卑有别,万万错不得。」
我刻意加重了“奴婢”和“乳娘”两个词。
果不其然,苏清婉美丽的脸庞上,血色褪去几分,更显苍白。
她或许是真心想与我交好,或许是受了桓煊的嘱托前来安抚。
但她不懂。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便再无弥补的可能。
她就像一个天真的孩童,挥舞着利刃划伤了别人,却还想用一颗糖来换取原谅。
何其可笑。
「乳娘……」她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母后倒是好兴致,来这等腌臜地方。」
话音未落,身穿玄色蟒袍的太子桓烨,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年刚满十六,身形挺拔如松,眉眼间已有七分桓煊的影子,却比桓煊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凌厉与阴郁。
他看都未看苏清婉,径直走到我面前,自然地接过我旁边宫女手中的暖炉,塞进我怀里。
「您的手怎么这样冰?不是让她们时刻用银霜炭暖着殿内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熟稔的关切与不容置喙的威严。
苏清婉的脸色更白了。
她嫁入宫中三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名义上的儿子。
可这个儿子,却对她这个生母视若无睹,反而对我这个“乳娘”关怀备至。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烨儿,你来了。本宫……母后是来看看乳娘,顺便给你送些你爱吃的糕点。」
桓烨这才懒懒地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有劳皇后娘娘费心。只是孤自幼肠胃不好,只吃得惯永安宫小厨房做的东西。」
一句话,堵死了苏清婉所有的示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上那碗燕窝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何况,孤的母亲畏寒,吃不得这性凉之物。皇后娘娘连这点都不知道,还敢来献殷勤?」
他口中的“母亲”,说的是我。
苏清婉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燕窝“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与汤水溅了一地。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泫然欲泣。
任何一个男人见了,恐怕都会心生怜惜。
桓煊就是被她这副模样迷了心窍。
可桓烨不是。
他是我一手教出来的。
我教过他,眼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尤其是女人的眼泪,除了博取廉价的同情,一无是处。
他看着苏清婉,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厌烦。
「连个碗都端不稳,如何母仪天下?」
「来人,送皇后娘娘回宫。别让她在这污浊之地,染了凤体的贵气。」
他的话,字字如刀,割在苏清婉心上。
几名太监应声而入,半是恭敬半是强硬地“请”苏清婉离开。
苏清婉含着泪,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丝……恐惧。
我始终低着头,扮演着一个安分守己的“乳娘”,仿佛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直到苏清婉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我才缓缓抬起头。
桓烨正专注地为我剥着一个橘子,将上面白色的筋络一丝一丝地耐心剔除干净,然后将最甜的橘瓣送到我嘴边。
这是他从小就有的习惯。
「母亲,她欺负您了?」他问,声音恢复了温顺。
我摇了摇头,张口含住那瓣橘子。
很甜。
甜得我心底发慌。
「她是皇后,你的嫡母。不可无礼。」我轻声教导他,一如过去的十年。
桓烨冷笑一声,将橘子皮扔进一旁的炭盆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嫡母?我的母亲,从始至终,只有您一个。」
「一个靠着家世和父皇那点可怜的旧情爬上后位的女人,也配做我的母亲?」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苏清婉和桓煊的蔑视。
我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烨儿,他是你父皇。」
「父皇?」桓烨转过头,漆黑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一个将陪伴他十年、为他养大儿子的女人,随意册封为‘乳娘’,扔进冷宫的男人,也配做我的父皇?」
「母亲,您别怕。」
他忽然握住我冰冷的手,力道很重。
「您所受的委屈,儿子都记着。」
「他欠您的,我会让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这凤位,本就该是您的。谁坐上去,谁就该死。」
十六岁的少年,说出的话却淬着毒,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狠戾与疯狂。
我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黑暗中挣扎的桓煊。
不,他比桓煊更可怕。
因为桓煊的心里,至少还装着天下,装着权衡。
而桓烨的心里,似乎只装着我。
我一手打造的,最锋利的刀。
如今,这把刀,终于对准了它的第一个目标。
我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沉寂。
我轻轻地挣开他的手,淡淡道:「天晚了,太子也该回东宫了。」
这,就是我的报复。
我什么都不用做。
我只需安安静静地待在这永安宫里,看着我养大的儿子,如何为我“讨回公道”。
看着他,如何将桓煊珍视的一切,一件一件,亲手摧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