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泛黄照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陆深的视网膜上。陈锋倒在血泊中的侧脸,耳后那个微小的、颜色略深的点状痕迹,与茶几上三张新鲜尸体照片上被红圈标记的位置,以一种残酷的、无可辩驳的方式重叠在一起。空气瞬间被抽空,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狂暴的雨声,和陆深骤然粗重起来的呼吸。
他撑着茶几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发出轻微的“咔”声。那冰冷的、混合着血腥味和硝烟味的窒息感,不再是悄然漫上脚踝的潮水,而是化作狂暴的巨浪,兜头砸下!眼前明亮的灯光开始旋转、扭曲,混合着记忆中爆炸的火光、飞溅的碎玻璃、陈锋最后嘶哑的呼喊……还有手腕上那道疤痕传来的、足以麻痹神经的剧痛!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陆深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闭上眼,试图将那些撕裂记忆的幻象驱逐出去,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半步,撞在身后的旧书架上,几本厚重的书籍哗啦一声滑落在地。
“陆深!”林夏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急,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她看到陆深紧闭的双眼下,睫毛在剧烈地颤抖,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右手死死地攥住了左手腕那道疤痕,用力之大,指节绷得发白,仿佛要将那旧伤重新撕裂。
她立刻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震惊。这是创伤应激反应(PTSD)的急性发作。她见过太多被痛苦记忆瞬间击垮的人,但发生在眼前这个以冷静强悍著称的前刑侦队长身上,冲击力更甚。
“呼吸!”林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法医特有的、穿透混乱的指令感,清晰而强硬,“看着我!陆深!看着我!听我的!吸气——慢一点!深一点!”
陆深猛地睁开眼,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狂乱的痛苦,死死地、却又有些失焦地盯住林夏。他胸膛剧烈起伏,像被抛上岸的鱼。手腕上的剧痛如同电流,顺着神经窜遍全身,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对,看着我!”林夏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痛苦混乱的目光,声音稳定得如同磐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跟着我的节奏。吸气——1,2,3……屏住——1,2……呼气——1,2,3,4……再来!吸气……”
她的指令简洁、重复,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强行将陆深从崩溃的边缘往回拉扯。她向前又靠近了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的急促气流。她没有触碰他,只是用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牢牢锁住他,成为他混乱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陆深的目光终于在她的脸上凝聚了一丝焦点。他几乎是本能地、艰难地,开始跟随那清晰的指令,努力调整自己失控的呼吸。每一次深深的吸气都带着肺部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次缓慢的呼气都伴随着身体难以抑制的颤抖。冷汗浸透了他深色的T恤,紧贴在宽阔的背脊上。
时间在压抑的喘息和窗外无尽的雨声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陆深胸膛的起伏终于不再那么剧烈,攥住手腕的力道也稍稍松懈了一些。眼中的狂乱痛苦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虽然依旧布满血丝,但属于“陆深”的、那种穿透表象的锐利,正一点点艰难地重新凝聚。
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身体依旧靠在书架上,支撑着他尚未完全恢复的力量。他抬起手,用指关节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谢谢。”
林夏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了一瞬,但眼神里的凝重丝毫未减。“不用。”她简洁地回答,目光扫过他惨白的脸和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指,“旧伤?”
陆深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左手腕那道凸起的、颜色略浅的疤痕。雨水顺着窗外蜿蜒流下,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水影。“……爆炸。”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每一个字都像从沉重的磨盘下碾过,“三年前那次行动……冲击波,碎玻璃。”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像是在解释刚才的失态,“偶尔……会这样。”
他没有提陈锋的名字,但这个名字像幽灵一样横亘在两人之间,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林夏的目光也落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重新投向茶几上那四张触目惊心的照片。“所以,”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却带上了一丝更深的、冰锥般的寒意,“你看到了。不是巧合。同一个位置,同样的侵入方式,极微小,几乎无法察觉,但手法特征高度一致。这不是标记,更像是……凶手的一种习惯,一种无法克制的‘签名’。”
她拿起那张泛黄的、属于陈锋的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哥哥年轻的脸庞,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哀伤,但抬起头时,眼中只剩下燃烧的、冰冷的决心。“我哥的死,不是意外,更不是简单的行动失败。陆深,他是被谋杀的。被这个……‘签名’的人。”
陆深站直了身体,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属于猎手的专注和压迫感重新回到了他身上。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陈锋的旧照片,指腹用力地摩挲着照片的边缘,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或者确认某种残酷的真实。他的目光在四张照片上来回扫视,锐利如刀,反复比较着那个微小的点。
“手法高度相似……但陈锋那次,现场是爆炸,一切痕迹都被摧毁了。”陆深的声音沉凝,“尸检报告只记录了爆炸伤和碎片伤,这个点……当时没人发现,或者说,在那种惨烈的现场,它太微不足道了。”他看向林夏,眼神复杂,“你一直……在查?”
“从我看到他遗体的第一眼起。”林夏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爆炸掩盖了很多东西,但这个点……它不该出现在那个位置,那种形态。我申请了更详细的尸检档案,翻遍了所有现场照片,最终在一张角度刁钻、几乎被忽略的底片冲洗放大后,才确认了它。”她指向那张泛黄照片,“这张,就是证据。三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同样的‘签名’出现。”
陆深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法医,她冷静外表下那近乎偏执的坚持和痛苦,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内心深处从未愈合的伤口和同样不肯放下的执念。陈锋的死,从来就不是过去式。
“你来找我,”陆深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发现。你想重启陈锋案的调查。”
“对。”林夏斩钉截铁,“这三起新案,是钥匙!凶手再次出现了!而且,他变得……更‘讲究’了。”她指向那三张新照片,“不再用爆炸这种粗暴的方式掩盖,而是精心设计成‘意外’或‘自然死亡’。他在进化,在享受这种‘完美犯罪’的过程。但那个‘签名’,他改不掉,或者……他根本不想改!这是他的傲慢!”
她的分析一针见血,带着法医特有的、对死亡细节的敏锐洞察。陆深眼中光芒闪动,他再次拿起那三起新案死者的资料,目光快速掠过他们的身份、职业、死亡地点。
“会计师,女大学生,退休警察……”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茶几,“表面毫无交集……但凶手选择目标,一定有他的逻辑。这个逻辑,很可能和陈锋有关联……”他猛地抬头,看向林夏,“陈锋牺牲前,在查什么?”
林夏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无奈。“他……很少跟我提具体案子。我只知道,他牺牲前一段时间,压力很大,情绪很压抑,说过一些……关于‘表面光鲜下的烂泥潭’、‘披着羊皮的狼’之类的话。他当时负责的是经济犯罪侦查科的一个大案,具体是什么,卷宗在结案后被列为机密,我无权调阅。”
“机密……”陆深咀嚼着这个词,眉头锁得更紧。这绝非寻常。陈锋的死,果然藏着更深的秘密。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王立国的号码。他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王立国极度疲惫、甚至带着点暴躁的声音:“喂?谁?有屁快放!忙着呢!”
“我,陆深。”陆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几秒钟后,王立国的声音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压抑的火气:“陆深?你……你打电话干什么?局长找过你了?我告诉你,案子有我们……”
“张建国的初步完整尸检报告出来了没有?”陆深打断他,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冷硬得像块冰,“还有前两个死者的毒理和痕检补充报告,全部发给我。现在。”
“**……”王立国显然被这命令式的口吻激怒了,声音陡然拔高,“陆深!你以为你是谁?你现在不是队长了!报告是内部机密!凭什么发给你?破案有程序!你那些天马行空的狗屁直觉……”
“王立国!”陆深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违抗的威压,瞬间盖过了电话那头的咆哮,“听清楚!三起案子,加上三年前陈锋的死,是同一个人干的!凶手留下了同一个‘签名’!就在死者耳后!现在、立刻、把报告发过来!否则下一个躺在停尸房里的,可能就是你我他中的一个!听懂了吗?!”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王立国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通过听筒清晰地传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公牛。
几秒钟后,王立国嘶哑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被戳破某种侥幸后的惊骇和强行压制的怒火:“……耳后?什么签名?陆深,**最好别是又犯病了胡说八道……”
“林法医在我这里。”陆深冷冷道,“证据确凿。报告,发,还是不发?”他最后一句,带着**裸的威胁和最后通牒的意味。
“……操!”王立国发出一声挫败的咒骂,然后是重物砸在桌子上的闷响。“等着!我他妈……给你发!陆深,你要是搞砸了,或者耍我……”
“搞砸了,我负责。”陆深干脆利落地撂下话,直接挂断。他将手机丢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转过身,迎上林夏的目光。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更深沉的凝重。
“他不会轻易相信。”林夏陈述事实。
“他不需要相信。”陆深走到电脑前,屏幕还停留在血腥的现场照片上,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眼神锐利如即将扑击的猛兽,“他只需要服从。现在,我们需要知道,这三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到底触动了什么共同的‘禁忌’。”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上三名死者的信息,“尤其是,和老张……张建国有关的部分。”
电脑屏幕右下角,邮箱图标急促地闪烁起来。新的邮件抵达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深点开。发件人:王立国。附件:三个压缩包。
他毫不犹豫地点击下载。进度条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窗外,海港市的雨夜依旧深沉,但在这间烟雾缭绕的旧公寓里,一场针对三年前悬案和当下连环谜局的猎杀,已然无声地拉开了帷幕。冰冷的屏幕上,数据流淌,映着陆深和林夏同样紧绷而专注的侧脸。
陆深快速解压文件,屏幕上瞬间弹出密密麻麻的文档和图片。他首先点开了属于张建国的那份尸检补充报告,林夏也立刻凑近屏幕,两人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一行行冰冷的专业术语。
“果然……”林夏低语,指着报告中的一行,“微量药物残留检测确认了。丙泊酚,一种强效麻醉剂,常与肌肉松弛剂合用,能迅速导致呼吸心跳停止,代谢极快,常规毒筛不易检出。剂量……刚好诱发心源性猝死的阈值边缘。凶手计算得非常精准。”
陆深的目光则死死盯在报告附带的几张死者衣物和随身物品的高清照片上。“放大他夹克内衬口袋的角落。”他指着其中一张。
林夏操作鼠标,局部放大。在深色布料不起眼的折痕里,一点极其微小的、深蓝色的碎屑被清晰地显示出来。
“这是什么?”林夏皱眉。
“像是……某种硬质塑料的碎片?或者……颜料?”陆深眯起眼,大脑飞速运转,“老张退休后喜欢钓鱼,但口袋里不会放这种东西……”他立刻切换到第二名死者,女大学生苏雅的痕检报告。快速浏览图片库。“图书馆现场……她倒下的自习桌边缘,这里!”他指着一张桌角特写,“有轻微的、新鲜的刮擦痕,旁边也有类似的、几乎看不见的深蓝色微粒!”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共同点!
陆深的手速更快,点开第一名死者,会计师李伟的现场照片集。浴缸边缘、散落的药瓶旁边……在一处被水浸湿又干涸留下的淡淡水渍边缘,同样发现了几乎被忽略的、几点深蓝色的微小痕迹!
“三个现场……都有!”林夏的声音带着发现关键线索的紧绷,“同一种物质!”
“深蓝色……”陆深喃喃,猛地抓起桌上自己的笔记本和笔,迅速翻到空白页,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他一边写一边快速说道:“李伟,信诚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主要客户是几家大型企业和……基金会。”
他重重地在“基金会”三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苏雅,海港大学法学院大三学生,成绩优异,校法律援助中心骨干,最近半年参与的重点项目是为‘海港之光’基金会资助的社区法律诊所提供志愿服务。”
“海港之光”四个字被清晰地记录在案。
“张建国……”陆深的笔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锐利,“退休前最后几年,从一线调任,负责局里与部分慈善组织的联络协调工作……对接的主要对象之一,也是‘海港之光’!”
笔尖猛地一顿,在“海港之光基金会”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力透纸背!
“‘海港之光’……”林夏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迷雾,“郑明远。那个‘慈善家’。”她立刻在电脑上快速搜索,调出关于“海港之光”基金会和其主席郑明远的相关新闻报道和**息。屏幕上瞬间被郑明远在各种慈善晚宴、捐赠仪式上西装革履、笑容得体(虽然眼神在林夏看来透着虚伪的冰冷)的照片占据。
“就是他!”林夏指着屏幕上郑明远那张看似和善的脸,“我哥牺牲前……他情绪最低落那段时间,有一次喝多了,提到过这个名字!他说……‘海港之光’?光他妈照不到的地方才最黑!郑明远……就是个披着人皮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但未尽之意,带着刺骨的寒意。
陆深的目光死死锁在郑明远的照片上,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深处,仿佛潜藏着毒蛇般的冰冷和算计。“三个死者,都接触过‘海港之光’,都曾以不同方式质疑或调查过它。陈锋……很可能也是因为查到了什么。”他猛地合上笔记本,“李伟纸条上的地址!基金会那个废弃仓库!它还在不在?”
林夏迅速调出电子地图。“在!城东老工业区边缘,标注为‘海港之光’物资储备旧库房,登记状态是‘闲置待处置’。”
“就是它!”陆深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迅猛,“走!现在就去!王立国那套‘程序’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凶手很可能就在那里留下了‘签名’之外的东西!”
“现在?就我们两个?”林夏虽然也立刻起身,但眼中闪过一丝谨慎,“太危险了!那里如果真是他的据点……”
“等王立国带着大部队申请搜查令、再浩浩荡荡开过去?”陆深冷笑一声,眼神锋利如刀,“凶手要么早跑了,要么把该清理的清理得干干净净!我们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而且……”他顿了顿,看向林夏,“你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吗?找出杀死你哥的真凶。”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林夏最后一丝犹豫。她眼中那簇为哥哥复仇的火焰瞬间熊熊燃烧起来,盖过了所有顾虑。“走!”
两人没有丝毫耽搁,迅速下楼。陆深那辆半旧的黑色越野车在暴雨中发出低沉的咆哮,撕裂雨幕,朝着城东废弃工业区的方向疾驰而去。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摇摆,勉强在挡风玻璃上划开一片模糊的视野。车内气氛凝重,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雨点砸在车顶的密集声响。
“你的PTSD……”林夏看着陆深紧绷的侧脸和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的手,忍不住开口。
“管好你自己。”陆深的声音硬邦邦地打断她,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集中精神。到了地方,跟紧我,别乱碰东西。”他的语气依旧冷硬,但那微微急促的呼吸和额角再次渗出的细汗,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
城东老工业区在暴雨中如同一片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钢铁坟场。高大的烟囱在灰暗的天幕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废弃的厂房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泥泞之中。按照导航,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条被荒草和积水几乎淹没的支路尽头。
一栋孤零零的、由红砖砌成的巨大仓库出现在视野里。仓库的铁皮大门锈迹斑斑,一把粗大的、同样锈死的铁链锁虚挂着——锁扣明显有被暴力破坏又草草复原的痕迹!
“有人来过!”林夏压低声音,警惕地看向四周。雨幕茫茫,废弃的厂区空无一人,只有风雨的呼啸。
陆深熄了火,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把强光手电和一把多功能军刀递给林夏,自己则抽出一根沉重的甩棍。“小心点。”他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浇在身上。他毫不在意,像一头敏捷的黑豹,悄无声息地摸到仓库大门边。
他示意林夏警戒后方,自己则用手电光仔细检查锁扣和门缝。破坏的痕迹很新!他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贲张,猛地发力!嘎吱——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那扇沉重锈蚀的大门,被他硬生生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混杂着浓重铁锈、尘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化学药剂气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仓库内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陆深手中的强光手电如同一柄利剑,刺破厚重的黑暗。光束所及之处,是堆积如山的、覆盖着厚厚灰尘的废弃纸箱、木架和一些看不清形状的破旧机械部件。空气里弥漫着死寂和腐朽的味道。
“分头找?还是……”林夏紧跟着进来,压低手电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她的心跳得很快,一半是紧张,一半是找到线索的迫切。
“一起。保持距离。”陆深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轻微的回音,显得格外冷硬。他光束移动,扫过地面。厚厚的积灰上,清晰地留下了几行新鲜的、杂**错的脚印!脚印一直延伸向仓库深处。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果然有人捷足先登!是凶手回来清理?还是……其他人?
他们屏住呼吸,沿着脚印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深入。手电光束在堆积的杂物间狭窄的通道里晃动,如同在巨兽的肠道中穿行。脚步声被刻意放到最轻,踩在松软的积灰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每一次光束掠过阴影,都让人心头一紧。
突然,陆深停下了脚步,光束定格在仓库最深处角落的一堵墙上。那里堆放的杂物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少,墙壁本身……也有些不同。不是粗糙的红砖,而是一大块相对平整、刷着劣质灰色涂料的区域。在强光照射下,能隐约看到墙面上有几道极其细微的、规则的缝隙,勾勒出一个……门的轮廓!
“暗门!”林夏低呼。
陆深快步上前,用甩棍的尾部敲击墙面。咚…咚…声音空洞!后面是空的!他仔细检查着缝隙边缘,在靠近地面的角落,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硬币大小的圆形凹槽。他用手指探入,用力一抠!
咔哒!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那块看似整体的灰色墙面,竟然向内无声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电子设备特有气味的冷风从门缝里涌出!
门后,是一个狭小的空间。没有窗户,只有几台闪烁着微弱指示灯的机器整齐地排列在金属架子上——是服务器!而正对着暗门入口的墙壁上,赫然镶嵌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监控屏幕!虽然大部分屏幕是黑的,但其中几个竟然亮着!显示着不同的画面:寂静的街道、某个写字楼入口、甚至……陆深那栋旧公寓楼的外景!
“监控室!”林夏倒吸一口凉气,手电光扫过那些屏幕,“他在监视……等等!那个是?!”
她的光束和声音同时定格在其中一个亮着的屏幕上。画面似乎是某个光线昏暗的室内,一个穿着居家服的男人正背对着镜头,坐在电脑前。虽然画面不算特别清晰,但那个背影和侧脸的轮廓……
“王立国?!”陆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屏幕上的人,赫然是现任刑侦队长王立国!他看起来极其疲惫烦躁,正对着手机大声吼着什么,然后狠狠将手机摔在桌上!
“下一个目标……”林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看向陆深。两人都想起了老张口袋里那张纸条上的字——“下一个就是你”!
寒意,瞬间爬满了脊背。
就在这时,陆深手电的光束无意中扫过监控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控制台下方。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他蹲下身,光束聚焦。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深蓝色的……塑料碎片。和他们之前在三个死者现场发现的微量物质,一模一样!
“找到你了……”陆深盯着那块碎片,声音低沉如同来自地狱的宣告。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证物袋将其拾起。冰冷的塑料碎片躺在透明的袋子里,像一颗凝固的毒药。
然而,就在他手指触碰到证物袋的瞬间——
啪!啪!啪!
仓库外,废弃厂区死寂的雨夜中,突兀地响起了三声清脆的、带着回音的——击掌声!